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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竟在此处, ...

  •   天地间一片茫茫然大雪,吕府的下人攀着梯子挂起红灯。来往的人将雪地踩得泥泞不堪。一面容英朗气质刚毅的少年将军跪在院中一块青石上。他打着赤膊,露出健硕的肩背,飘落的雪花化在上面,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中捞出来。寒风吹过,赵征被冻得嘴唇青紫,双膝直挺挺杵着那块大青石板,知觉早已麻痹,只余关节的钝痛和钻入骨髓的寒凉。

      下人们视其如无物,走动间无一人好奇多看他两眼,显是早已习惯了这事。

      如月身上裹着厚厚的冬衣,最外层用狐裘裹着,绒绒的白色毛皮上落着雪花,因身量天生瘦小,所以即使这样穿着也不显臃肿,倒像个粉雕玉琢的白团子,一晃一晃的围着赵征玩耍。

      “花……”一支枯枝从青石下的缝隙里钻出来,于寒风里摇曳,如月齿音含糊,脸颊被冻得通红,蹲下来伸手去摘那枯枝。

      赵征小心翼翼拿如月的披风隔着手,捏住那小脸让她转过头去,“徒儿,你已大了……别看。回房去玩耍,师父很快就来。”

      如月扁嘴,显然不满意,揪着那枯枝往外拽,在满是肮脏雪水的地上摔出一个屁股蹲。就势滚了两滚才爬起来,白绒团子变成了灰团子。使女们忙过来牵如月的手,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却什么也没说,只领如月去收拾。

      赵征看在眼中,目光一冷。

      “给娘……亲。”灰团子被牵着一只手,挣着不走,小拳头攥得死紧,扭动间枯枝上风干的花心啪嗒掉在地上。

      “夫人在佛堂静心,不可打扰。”使女被她挣得不耐烦,刚活了十二年的小东西,不知为何总比同龄人长得慢上一截,看起来还不及七八岁的孩童高,瘦猫似的令人不喜,且还先天有缺,智力也如七八岁的孩童一般,给她们负责照顾的下人添了不少麻烦不说,且眼见吕候与山蕖夫人感情不睦,有这样一独女更是对这桩姻缘的雪上加霜。如今吕候已有半年没归侯府,说不得哪日山蕖夫人遭了休弃,还要带累他们这些人。

      受累不讨好,呸。

      手上牵着的灰团子还在扭,手腕都挣红了,全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执拗重复,“花,给娘亲……”

      “给给给!”使女劈手夺过那根枯枝,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将如月拿一臂夹着,回屋去,“看,给完了,走吧。”

      “喂!”赵征不悦低喝。

      使女一悚,手劲缓了缓,将吓得睁大眼睛的如月抱着,方要离开,见山蕖夫人竟是来了。

      “夫人。”使女心虚,低声行礼。

      山蕖夫人本正当芳华,脸上却早早攀上皱褶,两边嘴角下撇,露出一脸寡淡的苦相,虽还能看出曾经无双的美貌底子,却让人瞧一眼那肃容都觉舌根泛涩。她带着一撑伞的老仆,除耳力过人的赵征外,谁也不知她在廊下站了多久。此时却不见喜怒,嗯了一声算是听见,黑沉沉的目光落到如月身上,淡道,“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回去抄百遍《女诫》,拿到祠堂烧给先人。”

      “娘……花……”听不懂,如月眨眨眼睛,在使女怀里朝山蕖夫人伸手。山蕖夫人却没有听到,转身领仆人走了。

      如月茫然看着山蕖夫人的背影,小手一松,掌中枯枝落到地上,被使女抱走。

      赵征自山蕖夫人出现便侧头避让,眼皮无聊的垂着,看到那根被捏弯的杆子,动动腿将它压在膝下藏起。

      城外武青湖。

      雪后的芦苇丛像无数簇挨着的雁羽,赵征用佩剑割出一方沿湖岸的空地给如月玩耍,口中叼一枯杆,长腿委屈的蜷着,挤在一张矮桌前替如月抄《女诫》。

      如月疯跑累了,扑到赵征背上,两只脏兮兮的爪子竭力攀住人宽厚的肩,蠕动着往上爬。

      赵征背上吊着个小人,提着笔的手纹丝不动,山一样任她攀着玩,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含威不露,只专注看拿纸张上的墨字,“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

      如月自赵征肩头露出脸来,似懂非懂听着。

      赵征一抖抄好的那纸,嘴角上挑出一抹讥讽笑意,将如月从肩头扒下抱进怀里,取来笔塞进人手心,让她在抄好的纸上落款。

      赵征苍劲有力的笔迹下,如月歪歪扭扭,画龙一样涂上一个弯月牙,墨迹蹭在手上,留下半个掌印。

      一遍完成。

      赵征大掌揉揉如月的头,将她放下来,取过第二张纸,摇着笔杆漫不经心道,“如月,自太平村中从军,我已替你父征战八载有余。”

      “唔。”如月咬手指,忘记手上沾土,在下巴上蹭了泥印子,“爹……”

      赵征连忙捂住如月的嘴,左右看看,郊野并无旁人,这才松出口气。

      “你爹这会在江北,你该叫我师父。”赵征一脸无奈,掂着袖子给她擦脸,续道,“师父为你爹卖命,便是为你卖命。将来打下了江山,如月便要做女皇帝。什么敬顺之道,上敬苍天,下顺民意,旁的谁敢欺你,说给师父听,师父为你揍他。”

      如月眨着一双汪着清泉的眼睛,乖顺点头,赵征满意了,接着抄书。

      天下大乱,枭雄四起,如月的爹,护国侯吕庸手握重兵,又是皇亲国戚,民间威望极高。赵征乃其麾下一员猛将,却因为人过于刚直,得罪人而不自知,最终沦落到守在小姐的闺房外,成护吕候一年不见一面的妻小平安的万年护院。

      如月为吕候独女,其母山蕖夫人生其时难产,个中艰险难向外人道,偏如此受苦,甚至于伤了根底,才换来的是个女儿,且智力有碍。使山蕖夫人对她不喜,未足月便扔给下人带。

      赵征来时,如月小小一只,蹲在门槛上,粉嫩的脸蛋上两道灰,发髻乱糟糟的歪着,怀中抱着一只受了惊的脏猫,在傻笑的如月袖衫上抓挠出道子。

      自此赵征成了如月的文武师父,既要陪着念书,又要教小姐拳脚功夫。山蕖夫人不知为何看这小将不顺气,日日找事发作,动辄罚抄罚跪,虽假如月的名头,最后都着落在这位小将军身上。

      “她也是苦命人。”赵征如是与如月解释,“山蕖夫人早年被那赵贼劫过……归后半载有了身孕,吕候虽面上不说……”

      赵征犹豫,不知如何迎着那双澄清的眼睛说下去,而如月早已被飞过的野鸟引走注意,迈着小短胳膊小短腿跑了。

      这时节本不该有鸟。

      赵征眉峰微皱,却没多想,低头继续抄书。

      如月追着那鸟儿钻进芦苇荡中,芦苇杆哗哗作响。眼见那鸟向前飞去,她追着一扑,湿泥沾了满手满膝,鸟儿却凭空不见了。

      如月:?

      半空中,空间不稳震荡,而后如蛛网般龟裂出细纹。罡风平底旋起,芦苇被吹得弯折下去。赵征手忙脚乱将吹飞的纸张收起,对天上异样毫无知觉,唤了一声如月,将歪着头看天的小团子拎到怀里,骑马走了。

      于二人走后,空中咔嚓声不绝,逐渐裂开缝隙,其后无尽漆暗,数亿散着微光的星子于其中缓缓旋转。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中伸出,于虚空中轻轻一掰,那缝隙便于它手中迅速撕扯变大。罡风发出削金断玉的锐利风声,无数芦苇被卷得东倒西歪,甚至于连根拔起。方圆近千里无数团凡人肉眼难见的黑雾,裹挟着于战乱中死去冤魂的不甘尖啸冲天而起,向那裂缝凝聚而来!

      百丈高的空中,黑雾凝结成球体并不断涨大,雾愈浓黑,显得搭在缝隙边缘那只手愈加惨白,手的主人一声冷嗤,声音轻得逸散于风中,又重如惊雷落地,那由无数怨鬼孤魂凝结的黑气就在这声嗤笑中倏然凝结成一点,又砰然散去,飘向自缝隙中迈出的人体,缠绕于其身上化作一身金色光纹流动的墨黑长袍,饕餮云王靴,余下黑雾一路攀上被其耳垂上一枚指甲大小、如岩浆般蔓过灼红光泽的宝石尽数收了进去。

      自那缝隙中出来的是个男人,红发张扬,却在踏进此处空间时自发梢开始攀上墨黑,瞬息后红色尽去。

      微阖的双眼睁开,暗金瞳中一抹光泽流溢而过,罡风使其衣袍疯狂鼓荡,随男人彻底进入人间,双足虚踏空中,躁动的天地顿时为之一静。风停,云舒,缝隙于其身后缓缓合拢。男人唇角尚带一抹血迹,金光闪过,血迹消失,男人垂眼扫视,被惊动的林中群兽远远朝着武青湖的方向低伏。赵征带着如月回城,险些被突然停步的马冲得落下地去。

      “吁——!”赵征狠狠收绳,引马转过一圈缓去冲势,遥遥看向天边,多年拼杀的直觉让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惊疑不定道,“怎的?”

      如月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连忙抱住赵征的脖颈,有厚重冬衣绊手脚,像只笨拙的小熊。“哇,”她盯着那里,杏眼惊讶的睁大,张嘴吐出串带口水的小泡泡,对着凡人眼中的晴空万里道,“天黑……黑……”

      与她遥遥相对的天际,一张与赵征有七分相似的脸亦说不清缘由的回视着那处,悬于空中的男人嘴角一勾,笑容邪肆又帅气,“竟在此处,让本座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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