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师父每天都想找我切磋》一棵陈年老山参

3、祖宗

　　武神轩井与魔尊墨无逸之间旧事可攀扯上千年，彼时地仙老道还是凡人一个，个中隐秘不便置喙，且担心又说了什么触怒眼前魔头，只得讪讪垂首不敢言。天上诸仙，除三清六御，及武神这般数得上号的开天大神，无人能说清墨无逸的来路。只隐约知其生于洪荒，至于真身为何，来历生平，俱是一团迷雾。

　　地仙本不过一届法力低微的小小散修，对这些隐秘不敢好奇，更不敢探问，奈何昔年承过轩井恩情，发誓为他守祠百年，这才硬着头皮顶上。

　　此时见墨无逸一现身就放狠话砸神像，心里不免一凉，只觉今日就要亡在此处给武神陪葬，未成想墨无逸提罢轩井，像觉察到什么，身形原地散为光尘，竟是走了。

　　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展翼于空中一兜，鸟目中燃着灼灼红光，于晚霞中划出一道长痕，叼着一张纸笺飞了回来，待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抽走那纸笺，鸟儿便发出一声沙哑鸣叫，化为一缕黑雾钻回人指尖。

　　墨无逸眉梢微挑，展开那纸，“轩井写了什么？”

　　手腕翻转，纸张pia的贴在墨无逸手上，沾了他一手口水。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对上墨无逸的俊脸，十分招摇的摊着。

　　墨无逸：……

　　赵征房内。

　　“肉。”如月一手抓着一根筷子，戳那海碗。

　　“这是荠菜，徒儿，看着我，”赵征小心捏着如月的下巴让她抬头，对如月做口型，拖长语调，“荠——”

　　如月哇的张嘴，把一团压根没嚼过的野菜团吐到赵征手上，被弹得一弹，骨碌碌滚到地上。

　　赵征无法，只得将菜用勺子压碎了，混在粥里给如月喝。

　　“徒儿，别看我，你大了，吃东西不许等人喂。”

　　如月啊呜一声，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奶白的小胳膊，挥着勺子吃粥。

　　赵征吁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翘着脚踩住如月坐的木凳，让她坐得稳当，自己拾起筷子吃饭。

　　“徒儿，为师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赵征看着埋头吃东西的如月，伸出一手落在她的小脑袋上，硬挺的眉毛不自觉拧着，自言自语，“待师父老了，你——哎。”

　　如月放下勺子，小脸一向带着木然的没有表情，眼珠乌亮看着赵征，脱口道：“趴……”

　　赵征放下海碗，去给如月找巾帕擦嘴，迎面撞上大步闯入的汪棋。

　　“酒醒了？”赵征莞尔。

　　“现不是打趣的时候，”汪棋大掌一挥，竟已穿戴好了轻甲，“军情刚至，主公命你我速去驰援江北！”

　　“怎这般紧急？”赵征眉峰一皱。

　　“有事做还不好，”汪棋不悦反问，“再无调令，恐怕主公就将你我忘干净了。”

　　“好吧。”赵征再无犹豫，令汪棋先走，自己随后跟上。回转过来，见如月已经攥着筷子打起了瞌睡。

　　如月向来安静，今日折腾了一天，精力耗得七七八八，被房间里那股和赵征如出一辙的温暖气息包裹着，安心同时疲惫感翻涌上来，随便吃了两口东西，便困得迷迷糊糊，坐在凳子上打晃。睡意朦胧中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柔软布料盖在身上，隐约能听到风声呼啸。

　　“呜……”赵征见怀中人有要醒来的样子，忙一手拢住如月双眼。纤长睫毛小刷子一样扫过赵征掌心，习武之人摸出一层薄茧的手掌感觉到些微痒意。赵征被杂思一扰，险些从屋檐上跌下。半块碎瓦打着滚滑下，摔在地上惊得如月一动。

　　“嘘，嘘。”赵征手忙脚乱将人哄得再次睡下，轻吁口气，俊脸微红，抱着一人却好似轻如无物，一路飞檐走壁，轻盈越过山蕖夫人的院落。半路见下面侍女们闹哄哄聚在一处，遂躲在暗处驻足片刻，见山蕖夫人好端端被一群人拥着，一副受惊模样，遂唇角微掀，拾起枚石子来。

　　嗖——

　　一粒小石子敲在冲得最前面的青雀膝弯，青雀惊呼一声，膝盖一软向前跌倒，连带绊得山蕖夫人一齐扑倒，侍女手忙脚乱来拉扯，正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如月醒来时，正躺在自己闺房中的软榻上，窗外夜色浓黑，赵征早已离去。下人将晚饭放在桌上，没有人叫她，醒来时房中空无一人，饭菜早已经冷了。

　　如月爬起来，发现身上还披着赵征的外袍，遂裹着袍子踮脚下地，呆呆看了那饭菜一会，虽然冷了，但比起赵征那只吃得上野菜的寒酸饭食来说，已是十分的丰盛。但如月却像没看到一样，又踮着脚爬回床上，裹着有赵征气息的衣服，望着月亮发呆。

　　“趴。”如月木然道。

　　房间空寂得似乎能响起回音，此刻唯有回音呼应如月。

　　按照往日的习惯，如月会这样呆坐到天重新亮起，赵征敲响她房门，然而这次不等人敲，雕着繁复花纹的房门就嘭的一声自己撞开了。

　　强劲气流冲了进来，掀翻花瓶发出落地时清脆的破碎声。如月茫然歪头，继而看到一道金光闪过，飞射到她身上，化成无数道泛着金光的绳索，将如月结结实实的捆成一只粽子。

　　如月：“哇——”

　　“聒噪。”一道低沉男声响起，充满轻蔑与慑人冷意，随后那金绳便如有生命，分出一截将如月的嘴也封住。

　　如月：！！！

　　墨无逸出现在门外，一声冷喝，“轩井，出来！你我再来战过！”

　　房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哼，怕了？”这个长相与赵征有七分相似的男人迈步走进房中，然曳地长发张扬飞舞，暗金瞳中神色傲然，比起赵征之宽厚，全然是另一幅样子。如月惊讶的睁大杏眼，随后被惊恐代替，被封着嘴巴呜呜叫唤，奋力挣扎起来。

　　墨无逸一掌平推，房中一切物什便陡然浮起，飘在半空中，各式摆设登时一览无余。墨无逸冷着神色，眼中隐现困惑，又回到院中拈了个法诀。金光稳稳定在半空中，光照之处，除了眼前小屋外别无二处。

　　想起信笺上的口水和混乱的墨印，墨无逸额角青筋一跳，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脚步凝重些许，又一次进入房中，入眼便看到在床上滚得精疲力尽，一脸鼻涕眼泪的小团子。墨无逸垂死挣扎，掌中现出那玉石来，玉石一挨近如月，登时五彩流光大盛，如佛语七行宝树，照得满室盈光。

　　“你——”墨无逸彻底凌乱，探手拎起那团子的后衣领，在房中焦虑踱步，苍白的面色难得浮起几分活气，一脸难以置信，“怎会这样？”

　　他提起如月，四目相对，金光隐去束缚消失，如月满脸水痕，抽抽鼻子，对着眼前人略微歪头，啵的一声吐出个泡泡。

　　“……”墨无逸嘴角抽搐，拎着如月晃来晃去，甚至拎起手中小团子的一只脚，将她倒提着，想去扒裙子。

　　“难道连那处都没有了？！”墨无逸悲愤大吼，一阵劲风袭来，在墨无逸心神剧撼之际，竟让他猝不及防的脱开手。如月被裙子遮住脸，pia叽落回床上。

　　一乳白色的虚影缓缓在如月身前凝实，成一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模样，拦在如月身前与墨无逸对峙。

　　虽有虚形的限制，但男子铁青的面色仍难以掩饰，双眼中谴责之意几可化为实质，沉声道，“魔尊。”

　　有这变故横生，墨无逸清醒几分，方才受惊时那点人情味散去，眸光冷然扫视来人，“哪来的东西，本座见过你？”

　　如月鼓着脸吹起遮在头上的布料，看到眼前乳白色的虚影不易察觉的轻颤，边缘处极不稳定，似乎因为施术者心情的剧震而隐有溃散之意。然即使如此，那男子还是坚定的挡住墨无逸，一抱拳道，“小仙吕奉，曾追随轩井大人攻至南离境三十三天。”

　　说的正是墨无逸曾经的老巢，墨无逸双眸危险的眯起，看似饶有兴趣，视线却一直定在如月身上，“哦？看来还是故人，那你想必知道，阻拦本座的下场？”

　　吕奉面色一沉，艰难应道，“自然知道。”

　　如月眼中看到无数缕黑气疯狂聚拢向墨无逸垂着的一手，吕奉显也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异动，咬牙御起周身法力准备应对。

　　“既然知道……”墨无逸话音一顿，想起什么，疑道，“这是何处？”

　　吕奉：“吕府。”

　　墨无逸顿了顿，“那个小东西叫——”

　　“吕媛，”吕奉不待他问，话音沉痛，续道，“小名唤如月。轩井大人他……投胎入世后，方巧是小仙第三十六代玄孙……”

　　墨无逸：……

　　如月终于掀开裙子挣扎起来，小狗一样四爪并用趴跪在软榻上，仰脸看着两个奇怪的高个子，成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有意识到，昔年小弟成了自己老祖宗的快乐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