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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回 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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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
潭州此地,曾名为“长沙”,后世《元和郡县图志》中《十洲记》曾有言:取“南郡有万里沙祠,自湘川至东莱,地可万里”之意;《郡国志》又言:此乃“炎帝神农氏葬于长沙”,众说纷纭。东汉之时,医圣张仲景曾为长沙太守,撰有传世名录《伤寒杂病论》。前朝改名为潭州,意取“地有昭潭”之意。后又恢复长沙郡,到了此朝方改回潭州之名。
岳麓云母为护,湘水姿水为佑。云起楚天阔,叶落湘水宽。春江水暖,柳叶拨动江面泛起点点涟漪,鱼儿成群结队,摆尾嬉戏。船推江水开,清澈的江水捧起便可一饮而尽,清冽可口,寻常酒水也不及它。两岸排山相送,苍翠相连,一路直到城郊。郊外已有小商小贩清早候在这里,招徕游人。有商家用茅草简易搭了个棚子,添置几张桌椅,叫卖糖水,喝上去倒也清甜,价格更是实惠,又能坐下歇息片刻,一举两得。随着人流前去,城门高立,城墙斑驳,可想见千百年来的饱经风霜。江通北渚,塞控南蛮。入了潭州,迎面而来便是一城繁华似锦,政通人和,百姓富裕的好光景。仓廪丰足,礼节周全。鳞次栉比,车水马龙。有小孩儿怀抱着个纸鸢,身后跟着些个仆人打扮的成年人,沿途向城门奔来。春意正浓,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太平盛世,龙衔宝盖,凤吐流苏。游蜂戏蝶,碧树银台。画阁复起,阙楼层升。街陌团簇锦,夹道有余粮。
软红十丈。
归儿看不见一城的繁华,李寅时便沿路为其讲解,听得她笑逐颜开,满面风光。入了城内,楚桑柏一扫野外的憋屈,翻身做了东道主,这便阔手一挥,东张西望一路过去,买了不少特色玩意和小吃。
“现在少吃点,空点肚子,待会儿本少爷请你们去潭州最好的酒楼大快朵颐!在野外呆了这么多天了,可得好好祭祭五脏庙!”
沿路走来,但见不远处正围着一大群百姓,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些什么。
“走走走,去看看去!”楚桑柏兴致正高,拉起李寅时就往人群中挤。这番作态,让风枕暮看了只得摇头,姑且还是收了折扇,慢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百姓所围着的那面墙上张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声称本地商户杨隼,素来上孝高堂,下亲子嗣。近日性情大变,为祸一方,残害数家百姓,弄得潭州整日人心惶惶,以至于惊动了官府。如今杨隼叛逃在外,官府不仅派遣了官差追捕,同时还发布了悬赏告令,希望有奇士能为官府捉拿杨隼,事成之后必有重金酬谢。
“那杨隼好不容易占了人家的宅子,居然这么快就逃了?”归儿疑道。
“官府都找上门来了,能不逃吗?”楚桑柏扼腕沉思,忧心忡忡,“只是不知道这个混账东西都害了哪些人家。”
风枕暮将告示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目光深邃,低头不语。
“既然答应了那两个孩子,”李寅时上前一把扯下告示,狠道,“况且这告示又让我们看见了,可说是老天爷的意思。我们不能不管!”
外圈围着的百姓脸色一变。有道谢的,也有说风凉话等着看好戏的,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
这样的气氛令几人深感不适,随着楚桑柏快步离开了这里。
楚桑柏本想领着三人去潭州最好的酒楼饱餐一顿,谁知几人坚持不愿意,说还是先找到能住的地方才行。没办法,楚桑柏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了一家名为“云间月”的客栈。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风枕暮抬头仰望店名,自然地说出。
“此言不好,风少侠这么说太不吉利了。”楚桑柏郑重地摇摇头,“店家定是想让客人置若云端,飘飘欲仙。”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如此一对神仙眷侣,如何不吉利?”一行人进了客栈,叫来小二随便上了些酒菜,继续谈论道。
“面对夫君的变心,卓文君写下《白头吟》。确实挽回了司马相如的人。然而依我看,此举却挽不回他的心。与其说那司马相如是因与卓文君的夫妻之情而选择浪子回头,倒不如说他是迫于名誉和压力。”楚桑柏难得正经,“虽然司马相如回到了卓文君身边,但是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却再也不复从前了。”
“有些道理。”风枕暮难得赞叹。
“若我就不会去强求,人家早已心有所属,强求是求不来一颗心的。既失了自己的体面,又让彼此相对执手难堪,同床异梦。”
“想不到你一个富贵少爷,对这些风月之事能如此见地。”风枕暮凤眼微眯,执扇淡言。
楚桑柏又恢复了平时嬉笑的模样:“那是自然。强人所难绝非君子所为。人生在世,悲苦一世,欢乐亦一世。当及时行乐,求取一位美眷,共享世事繁华。”
李寅时也忍不住笑他:“看楚少爷这青涩样子,怕是尚未婚配罢。”
楚桑柏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少爷顿时羞红了脸,“你们干什么,这还有个姑娘家呢。”
归儿还未开口,就听见客栈大堂内起了一片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店小二匆匆赶到店门口,笑脸相迎:“柒道长您可来了,怎么样,还点那老几样?”擅做生意的商家总是能记住常客的需求,竭尽所能给予他们最便利的服务,让他们产生对本店的依赖感。
被唤作柒道长的来人语气清冷:“就依你。”
“诶!这就给您上来!”
柒道长淡扫了一眼大堂,看准了风枕暮几人隔壁的空桌,径直风尘仆仆地过去,坐下,放好拂尘,一气呵成。
客人间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位道长。
“原来是她就是柒道长。”
“是啊,常在别人口中听到她,这回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呢。”
听到客人间的窃窃私语,一行人多少起了兴趣。楚桑柏佯作喝茶,掀开杯盖,掩盖着偷觑:
柒道长大概二十上下,翠眉拢烟,青丝似蝉。清绝盖世。面如寒玉,肌如冰霜。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指如削葱,口如含丹。娟娟之姿,皓皓明月见之犹羞,飘飘朔雪降之有愧。拢发束冠,插一根紫檀木凤尾簪,垂两条碧色丝带。额点一枚丹砂,身着一件艾绿道袍,原来是一名信奉黄老之术的女冠。
“楚公子,你这茶到底还喝不喝?”李寅时见他一直保持着举茶杯的姿势不动,不免发问。
风枕暮撇撇茶叶,吹吹热风:“还喝什么?眼福饱了就够了。”
闻言,李寅时也顺着楚桑柏的眼神望去,当即明白,拍拍他的背,侧身低语:“楚公子,说什么来什么。”
楚桑柏忽地一回神,眼神闪避。
“李大侠胡说些什么。”他赶紧吹了吹茶,猛喝了一口,又拿着杯盖做遮掩,稍稍偏头看了一眼柒道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柒道长正巧也看了过来,与楚桑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楚桑柏迅速转回了头。
柒道长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
店小二恰好赶过去添茶,问道:“柒道长是怎么了,任务太棘手?才听人说城内张贴的告示终于被人揭了,我一猜就是姑娘揭下的。”
“告示?”柒道长一愣,“什么告示?几时贴的?”
店小二反而被她问住,怔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就是三日前官府张贴的告示,缉拿杨隼一案。姑娘不晓得?”
柒道长摇头,“上月底我便回去了,今日方才赶到潭州,来时也未见得什么告示。”
客人中有好事者告诉她:“听说像是个外地口音的人揭的。”
“是啊,他们一行有好几个人呢。”
柒道长听了,面带愠色,也再没搭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喝起了闷酒。
几人都来不及细想柒道长,菜还没吃上几口,就被闯进客栈的官差叫去。柒道长这才一惊,细细端详了这几人,提起了拂尘。
“不瞒诸位,”楚桑柏踌躇再三,道,“这些日子奔波劳累,着实苦了我。如今进了潭州,身体上的不适虽无大碍也不宜再拖。容我一人留客栈歇息些时辰可好?”
风枕暮瞧他一脸难受的模样,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提道:“楚公子,还记得最初是如何商量的?”
楚桑柏转着眼珠,思索着如何回答。
“几位有什么话不妨回来再说。”为首的官差忙道,“刺史还等着你们。”
风枕暮应下,暂且将旧账摆到一边,跟着官差上了路。
柒道长瞅见他们的动静,自发跟在了他们后面。
官差见此,委言相劝:“柒道长这是作甚,刺史明言邀请这几位侠士前去,柒道长就不必担忧了。”
那柒道长并不甚领情,只是静静地跟着。
官差叹了口气,也没拦她。
这一路,走得甚是诡异。官差们领着路,风枕暮几人夹在中间,柒道长一人随行在后。从客栈出来,直至来到官府,连个吭声的人都没有。归儿听见沿途的声音由闹转静,然后感觉到一股肃穆之气的时候,官府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