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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民国】海上有风嚣 ...
壹
看见李绥,是在镇江港。那时,我一艘失联三天的货船找着了,只可惜在风浪中已经破得撑不到福州。我心急火燎赶到就近的军用港口,一眼就看见了巡洋舰下,沉默叼着草茎的青年军官。
他一身水师新式军服,宽肩窄腰,袖章刺着金线。看起来是个下级军官,却默默站在港口嚼着草茎,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出现在这画面中本该恰如其分,可偏偏只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我顿住步子,燕掌柜却已三步两步上去,与他商量货船停靠的事。他一手摘下口中的草茎,由于个子高,所以微微歪头下来,侧耳听得认真。我也走上前去,却恰好听见他“哦”了一声,说:“林参领快下船了,可以找他商量。”
居然是和和气气,与水师惯有的桀骜骄矜迥然相异。我在一边开口:“那军校能带路吗?”
他眉宇宽阔,原本该是英气逼人的面容,却因沉静与沉默而温和了下去。迎着日光,他似是眯着眼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迈开了长腿:“行。是什么货?”
“铁货,”我抢着回答,“我是直隶宝和祥的东家,陈兰淇。”
“哦,”他没停步,随口似的接道,“陈二小姐。”
一声“陈二小姐”,却令我仿佛被针尖扎了一下。
见到林参领,临时停靠的事倒是很快谈妥了。走出门时,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名字:“李绥。”
他应了一声,我微微侧头看过去,林参领在对他吩咐道:“你不用留在镇江了,明天坐‘利运号’回福州。”
所以,再与他见面,就是在次日的“利运号”运输船上。他没穿军服外套,单套一件衬衫,倚在栏杆上看风景,就像一个普通的青年学生。我响亮地唤他:“李绥。”
他回头看见我,并没有多大的意外:“陈二小姐。亲自押货过去?”
“是,”我站到他身边去,“燕掌柜让我跟着他跑一趟,好多学点东西。”
他点了点头,说:“也好。”
一时无言。
半晌,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怎么从了军?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他终于有了些诧异的神色,挑起唇角看我:“十五年了,陈二小姐还认得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能认出他,还能记得“李绥”这个名字。但他只看了我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我也只能纠正,道:“叫我陈兰淇。”
贰
李绥比我大五岁,是陈家护院李叔的儿子。
记忆中,他是不大带我玩的。说的是主仆有别,可与此相反,他与大哥年纪相近,两个人便常常混在一起。在年幼的我看来,或许他也是算半个哥哥的。
我五岁那年,响马在夜里劫了人。李叔死在了匪徒的枪下,李绥被误认成我大哥,一块儿绑走了。家里胆战心惊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收到通知赎人的消息。
大约是李绥的身份被看破,撕票了。也只能这么想。
如今却与他不期而遇。一大早,我打听好了水师的营房,就去找他。问起“李绥”,当值的士官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一指营房说:“他刚被换下来,在里头。”
我只朝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了隐没在墙根阴影中的青年。
他显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靠墙微垂着头,正在小憩。他长而直的睫毛在黑暗中泛着灰,微微上翘的嘴唇紧闭着,似一尊静默的雕塑。不等我开口,李绥睁开眼睛,眉心却皱了起来。
我特地穿了一身带纱的小白裙,站在灰暗的营房中,无所遁形。他坐直了身子,我说:“来约你吃饭。”
他嗓音有些哑:“不用。”
“我要谢你前天的事,”我坚持道,“你不吃这一顿,我就不走。”
他最终妥协了,起身要换衣服。我忙制止,说不必,就拉上他出了门。
吃的是南台的西菜馆,西宴台。我娴熟地使用刀叉,跟他说起宝和祥这几年的生意,讲正在美国留学的大哥,以及前年突然去世的父亲。他却频频走神,心不在焉,沙拉都没吃进去几口。
我也就索性不出声了。饭店舞池中央的大钢琴空着,思前想后,我起身,去钢琴前坐了下来。
琴是读书时学的,还过得去。我弹了一曲《普世欢腾》,刚开头还能意识到李绥的注视,一曲弹完回到餐桌,才发现他脸色不大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嘴唇都白到发青了。我吓了一跳,叫他:“李绥,你……”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却立刻栽倒了下去。
送他去医院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人如果是听钢琴听坏的我是不是会被带去警察厅。好在医生一脱掉他的外套,事实就清楚了——从他后腰蔓延出的一大片血迹浸湿了衬衫,触目惊心。
他的后腰里,还嵌着一颗子弹。李绥很快被推去手术,子弹都取出来了,才有水师的人来,结清了费用。
我拉住那个要离去的下级军官,问他:“你们不派人陪护?”
他年纪轻,盯着我半晌答不出话来,我也就放弃了:“你走吧走吧。”
一气之下,我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又托人去通知燕掌柜。
李绥躺着,面色苍白,脆弱得要命。燕掌柜送来了乳鸽汤,我托他替我顾着生意,自己留下来继续照看李绥。
李绥却沉沉睡了五个小时。日头微微西斜,我有些饿了,见给他准备的鸽子汤都凉了,便端起来一勺一勺喝。
正喝得如意,青年微微沙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二小姐。”
我手腕一僵,汤匙便兜了个圈,转而抵上他的嘴唇。我微笑着催促:“快喝吧,我试过,凉了已经。”
李绥脸色不大好,但还是张嘴喝下了那勺凉汤。紧接着,他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我慌了:“别别别,你刚……”
他停下动作,琥珀色的眼睛盯住了我,低声:“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我将剩下的话都咽回去,抱着汤盅,眼看他皱紧了眉心下床。
随即我告诉他:“明天我再去找你。”
叁
我回到宝和祥在福州的分行,第一眼看见的人竟然是大哥。
他是昨天回国的,替我带了一堆礼物。我拆开其中小小的礼盒,里面装着一枚玫瑰形状,亮晶晶的胸针。
心里盘算着明天戴它去见李绥,大哥却笑着唤我:“棠棠,明天带你去听戏。”
父亲去世后,也就只有大哥会唤我的乳名了,我俩也已经有三年没一起听过戏。我一口答应:“听什么?《状元媒》?《西厢记》?《锁麟囊》?”
大哥敲我的脑袋,忍俊不禁道:“学会话里藏话了?大哥如今只想把你先嫁出去。”
“我要嫁了,宝和祥怎么办,”我一转念,坐正了道,“不要太晚的票,我还约了人的。”
“晚了,票买好了,”大哥道,“金玉兰的。听不听?”
明天还要结清这船铁货的帐,只怕没时间去看李绥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第二天结账听戏也就罢了,第三天一早燕掌柜又十万火急跑过来,说发现那批铁货锈了一部分。
验货查货,又要忙着将已经卖出去的召回来,足足两天都没处理妥当。终于在商行托人转手来一批货补齐了,又已经是傍晚。我坐在黄包车上,忽地瞥见路边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停车……停车。”
果然是李绥,我快步跑过去,追了好一段路才追上他:“李绥!李绥李绥!”
他顿住了步子,却没有回头。我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拉紧坎肩微喘着解释:“对不起,这两天太忙,才没去看你……伤好些了吗?”
他依旧只穿一件衬衫,脸色也有些憔悴——流了那么多血,也是当然的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就将裙摆扯平了,站着跟他聊天:“还没问过你,你是海军学院毕业的?”
他说:“不是。”
奇怪了,我知道水师的军校参领都是留英回来的,更何况李绥这么年轻。我追问:“那你怎么挑了水师,不挑陆军?平日都做些什么?”
李绥看着我,却忽然笑了。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放松的笑意,他沉默时沉稳内敛如松,可只要一笑,整个人就明朗起来,连眉梢都张扬了几分。
我几日以来跃动不定的心脏,也就是在此时沉静了下去。他压了压头将笑往回敛了点,回答:“因为在水师,我才什么都做不成。你就问这个?还想问什么?”
“没了,”我脸颊有些发热,“明天去找你。”
他的笑僵住了,斟酌着说:“哦,我要走了。”
“多久?”
“过两天。”
我点点头:“那明天去找你,一定。”
没理会他哭笑不得的神色,这一次我守约了。再次出现在港口时,上下看见我都似乎有些诧异,有人替我叫李绥的名字,不一会儿,他就再次出现了。
我将手里铁盒子装的礼物递给他,里面是一枚原本买给大哥的袖扣。
他也没拆开看,就收了起来。恰巧林参领在,就招呼李绥带我上船参观。
这是我第一次登上巡洋舰,不过可惜,李绥什么也不知道——吃水量排水量左舵右舵一窍不通,在舰队也算是个奇迹。转累了,我停下来从小窗看外面的风景,跟他闲聊:“待会儿一起去买红糖粿吗,饿了。”
我听见身后他“哦”了一声,接着是划火柴点卷烟的声音。我想了想,转身继续向里走,又问他:“你们要去哪儿?直隶还是镇江?”
这次他没有应答。我回头,他在两三步外抽烟,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好看。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冲不冲动,但是我说:“我想跟你一起。”
下一刻,他高大的身子却忽然压了过来,几乎将我整个人拎离地,侧身放下。我差点没站稳,忙扶住他的手臂,心咚咚直跳:“你……”
“锅炉,”他示意我身后差点碰上的铁壁,视线却依旧没落在我脸上,“然后你醒醒,我早跟你家没关系了,我不欠谁。”
“我知道,我也不欠你,”在烟草气味的包裹中,我咬紧嘴唇,重复,“我想跟你一起。”
听了这句话,李绥终于直视了我的脸,略显烦躁地喘了口气:“陈兰淇你他妈玩我吗?”
我也盯着他看,看到眼眶慢慢红了。他最终一把将我的头压进了他怀里,我听见他颤抖中带着狠劲的声音在头顶,低低地:“你什么时候玩腻?”
他口中虽这么问,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肆
我不知道“一见钟情”有几分可信度,可至少与李绥待在一起很舒心。
福州分号的事还没全办妥,没两天李绥就要走了。我去送他,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嘱咐我:“我还要回趟镇江,你办好事先去直隶,我没几天就能来找你。”
他的嗓音沙沙的,令人心有些痒。我点头答应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摸出一个铁盒退给我:“给你大哥吧,我用不着。”
到底是准备给大哥的东西。
我学着打理柜上的事,已经有一年多了,这阵子跟着燕掌柜又确实学到不少。可出乎意料,一向对生意没有兴趣的大哥,向我提出要留下来打理宝和祥分行。
他留美不到半年就回来,已经匪夷所思,如今更是像转了性。见我质疑,大哥笑道:“宝和祥生意不小,都推给棠棠怎么行。你要回直隶,就和你世清哥一起,他这次跟我回国的。”
没想到钟世清也回来了。钟家也是做铁器生意的,按理说是对头,可两家私交却偏偏好得不得了。我对此不以为意,可大哥的下一句话却将我点着了:“我昨天跟他说过了,还替你把给我的袖扣送他了。”
我气得跳起来:“我送你也就罢了,大哥留洋了一趟,不懂袖扣是随意送不得的?”
他解释说中国人不怎么讲究这个,却也气得我一天没跟他搭话。钟世清眼比天高,只怕要拿这个笑我一个月。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码头相遇时,他已经将袖扣戴上了,一身穿得洋模洋样。我绷着脸,心里将大哥痛骂了一百遍。
终于还是回了直隶,我却没想到,李绥已经在我前面到了。
傍晚,老仆来说,有人找我。我正在收拾着,准备去咖啡厅和人签个合同。一边戴着耳环一边走出去,等在门厅的,居然就是多日不见的李绥。我喜出望外,他也挑眉递了个小纸包给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打扮得这么漂亮?”
里面是我爱吃的红糖粿。顾不上刚擦的口红,我当即吃了一块,拉着李绥一起出门:“宝和祥要新签一间商铺。我哪次见你不漂亮?”
一路说笑着,就到了江米巷的咖啡厅。我推开门要进去,李绥轻轻挣开我的手:“外面等你。”
坐在里面的人,的确都西装革履,可哪有进去不得的?我拉他的手:“一起。”
他却避开了,自嘲地笑笑:“谈生意,我在旁边会影响你。”
他是不修边幅的人,衬衫的衣领总有些皱,短靴也蒙着尘。我不在意这些,最终却还是妥协了。
原本设想的是一个人速战速决,没想到这却成为了近日最令我后悔的决定。
回去找李绥时,他已经不在原地了。我四下望了望,很快在对街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忙跑过了马路去。
他冷冷抱着手臂,似是在和一个穿短衣的男人交谈。我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隔着半条马路叫他的名字:“李绥!”
他听见了,也抬眼看我了,神色却十分不对。他丢下那个男人,大步过来拖住我的手臂:“你先回去。”
我想拒绝,他却直直拦了一辆黄包车,将我丢了上去。情急之下,我揪住他的袖口,他才终于抬眼牵了牵嘴角:“明天找你,再给你带红糖粿。”
好歹是一个笑,我不由自主松了手。可黄包车走出一段,我才意识到,自己放不下心。
回过头去看,李绥已经淹没在江米巷来往的行人中。我劝慰着自己不用那么担心,可下一刻,身后的行人从远处炸开了。
我听见有人慌乱的喊声:“救命,杀人了!”
钟世清在警察厅有门道,我去找他后,他二话不说就带我去了抓李绥的警务局。
据说,李绥当街把别人打了,打得狠,所幸没出人命。局长听我们说要保释,诧异道:“赎那个绺子头头?”
我以为他记错人了:“不是的,是水师的军校……”
“是嘛,李绥,”局长了然道,“土匪,招安的匪头子。是他吧?”
伍
现在想来,我也不后悔当初问的是“为什么不挑陆军”,而不是可能会令他为难的“当年怎么回事”或者“枪伤怎么来的”。
我一路都没有作声。钟世清嘴角含笑:“匪头子?你朋友?”
我狠狠瞪他:“自由恋爱。”
他嗤笑了一声,不说话了。李绥打的那个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交了保释金,警务局说是明早之前就会将人放出来。
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到水师一问,当值的兵说李绥半夜就回来了,在和同僚吃面线去晦气。
小摊子在西大寺附近,我过去时,一行人已经差不多吃完了。李绥坐在七八个兵之中,右手把玩着筷子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依旧与众不同——我正要开口叫他,却忽然从别人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陈兰淇是读过书还有钱,可天真无邪就未必,”有人说,“她图你什么?看你无牵无挂无权无势,我拿你当兄弟,兄弟,你配吗?再说,她娘老子是梨园唱堂会的,半个京兆的男人都被她耍过——最后嫁到陈家,生了两个就吞鸦片了。我看她也一样,你别自身难保。”
我牵起嘴角,口齿清晰唤道:“李绥。”
说话的闭嘴了,噤若寒蝉。李绥猛然抬起头,看见我时眸子闪了闪,却没有开口。
我也盯着他看,就像在巡洋舰上那次一样。终于还是他起身了,叫的是我的名字:“陈兰淇……”
“兰淇!”
下一刻,叠上来的却是钟世清的声音。我回过头,马路对面的钟世清少见的一脸严肃,快步道:“我卸货看见有警察在查宝和祥的船。只怕要出事,你快去。”
如今燕掌柜在福州,直隶能管事的也只剩我了。只顾得上跟李绥说了句“等着”,我就跟着钟世清跑去了警务局。
连续两天造访警务局,可这次,局长的态度却不那么和善了。他抬起右手拇指与小指比划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搜查令很快就会补上,只是陈小姐当真问心无愧?”
我心头火起,脸一沉道:“局长这是什么意思?我宝和祥运鸦片?”
他也敛了笑:“不敢说。查了才敢说。”
可我没有挨欺负的道理,与他僵持着,没有搜查令就不让动手查。搜查令批下来已是傍晚,我才随他去了商埠,从码头到铺面查了个一清二楚。
当然什么都没发现。
局长的脸黑得像锅底,最终也只能作罢。我觉得解气,往家走时,已经午夜了。
佣人打了灯来接我回去,街道空无一人,月光却分外明亮。远远能看见家了,我忽然注意到,家门口的路灯下,靠墙蹲着个人。
我看见他了,还是白色的衬衫,短茬的黑发。路灯朦胧的光亮中,青年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我停下步子,握拳的指甲陷进了掌心:“李绥。”
我叫得很轻,但还是惊扰了漆黑一片的寂静。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刹,抬头看见我,恍惚地起身:“原来你不在家。红糖粿,给了你我就走……”
没等他说完,我两三步跑过去,一头撞进了他凝着夜露的胸口。他紧紧回搂住我,我听见他颤抖的抽气声,他说:“他们胡说你不要在意。”
鼻端是红糖粿的甜香味。我问他:“李绥,你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他在我头顶低低苦笑了一下,“我是匪窝里长大的,后来有来剿匪的,我带着兄弟寻思没意思,才谈的收编。老子对船舰一窍不通,这辈子就挂个闲职丘八也就过了。只是昨天以前的山头来人,那王八又说到你,我才……”
“李绥,”我打断他,“你愿不愿意入赘到宝和祥?”
他的手臂微微一僵,我听见他说:“等两年。”
“李绥?”
短暂的沉默,他补充道:“我怕给宝和祥惹麻烦。”
我气极反笑:“宝和祥规规矩矩做生意,连洋货都不沾,能被惹什么麻烦?”
他不说话了。
陆
我对李绥的爱慕如振落叶,不如说,那时的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可两年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秋季的最后一个月过去,已经临近年末。李绥与同僚在华顺居饭店涮肉吃,我要跟去,他笑笑也就带上了我。小饭店觥筹交错,火锅蒸出的雾霭氤氤氲氲,一室生春。
他忽然凑近我,小声问:“什么歌?”
侧耳听一听,是背后基督小教堂里,孩子们在合唱。我听出,唱的正是圣诞颂歌:“《普世欢腾》,我弹过的。”
“哦,我记得,”他伸筷替我夹来一片肉,“那天你穿差点拖到地的白裙子。我疼得眼前发黑,以为这么好看的女人在弹琴是做梦。”
那天他倒是把我吓得够呛,鞋跟都跑断了一根。我笑起来,心中有了决定:“过两天我去福州找大哥,你也一起。”
临走那天,他陪着我回家取东西。院中的棠棣光秃秃,只有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收拾好了,李绥接过我手中的皮箱,含笑戏谑了一声:“棠棠。”
我脸一红,没好气道:“做什么?”
“没什么,想起你叫棠棠,”他跨开步子,又问,“这花什么时候开?”
我漫不经心回答:“还早。”
货轮靠岸时,福州正飘着凉丝丝的小雨。除去“利运号”那次不算,这还是我与李绥头一次结伴远行。出乎意料的是,不知是不是凑巧,钟世清居然也在这艘船上。
好在下船之后,他就与我们分别了。走了几步,李绥忽然问我:“他袖子上那个发亮的,是不是你送的?”
——是给过李绥的袖扣。我心里咯噔一声,忙解释道:“是……李绥,当时我……”
他哈哈大笑:“我说那个王八总有意无意晃给我看。”
我在他的笑声中愣住,终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他是跳脱于我如海沉默的世界,突兀在迷雾中矗立的海市蜃楼。
可终究,彩云易散。
到家时,已经是夜晚。李绥送我到宝和祥外,可店门前停着的,却是一辆陌生的福特货车。货厢堆放着五六个大箱子,李绥帮我打开看,里面都是铁器,显然是宝和祥的货物。
铺面阖着门,里面灯却是亮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飞快对李绥说:“我们搬空两个箱子,藏到里面去。”
我曾希望自己能无条件信任大哥,可最终还是没有。李绥看着我,欲言又止,却还是按我说的将两箱货物搬出,藏了起来。
货箱不小,连身形高大的李绥都能装下。接下来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但很快就有了动静,我从缝隙中看见伙计又搬出来两个货箱,放到了最里面。
我还看见了大哥。
车平稳地动了。在薄薄夜色中,货车穿过了福州城,一直驶向荒僻的郊外。
看来那次针对宝和祥的搜查,真的不是空穴来风。我心神恍惚,正在思索间,忽地听见了枪响。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子弹飞出枪膛的响声如此石破天惊。我听见大哥喊“糟了”的声音,听见了无数杂乱无章的仓皇脚步声。货车车身一震,严重地仄歪了一下,翻倒了。
我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漆黑,下一刻,已经被摔出了货箱。还好有木箱缓冲,我只有左手略微擦伤,李绥的手立刻覆了上来,说的是:“别怕。”
我俩很快被四五个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像头目的人啐了一口,道:“是好货,跑得倒快。你们是什么人?里面有没有陈大少?”
我刚想开口,却听见李绥镇定的嗓音响起:“有。我就是。”
柒
十五年前,李绥被绑走的那个夜晚,我在梦中酣睡,一无所知。所以我很难想象,穿着粗布衣服的李绥,当年是怎样被误认成我大哥的。
我与李绥被绑了个结实,带走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认识到“现在身在土匪窝”的事实。李绥不知在想什么,我老老实实向他道歉,他却笑了笑:“别怕。我当土匪有天分,怎么着也不会在匪窝困死。”
我噗嗤笑了:“天分?李绥,你真敢说。”
“是有天分,”他抬头看着茅草顶笑,“我五年前自立山头的时候,手底下一个说不的都没有。”
我说:“说不定我大哥去,也会有天分。”
一句话下来,气氛却冷了。半晌,我看着李绥轮廓明朗的侧脸,问他:“你说,我大哥是不是真在贩烟土?”
李绥眸中粼粼的光闪了闪,然后,他平静地说:“我在福州挨的那一枪,是你大哥打的。”
我愣住了。他是我一如既往看不透的模样,垂眼继续慢慢道:“开枪走火,所以我才替他瞒下来。”
我挤出一个笑:“我看,一定是钟世清把我大哥……”
李绥打断我:“不是钟世清,是我。我职务方便,我撺掇的你大哥,一起贩烟土。”
我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空。末了,李绥说:“对不起。”
我想大闹,想发脾气,质问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这么做——但这都是需要精力的。
我没有力气了。竭尽全力,我挤出干涩的声音:“那次,警察局什么也查不出来的那次,也是你去藏好的?”
其实我,在拖延时间的时候就有点点预感了。
可我真的没想过是李绥。
李绥低低苦笑:“我就是个匪头子,骨子里的匪气改不了的。我以为我能安心当个丘八,可我不行,我不自在。后来我真的想收手了,就前几天……”
“我累了。”我打断他。
他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强撑的应答:“哦。好好休息。”
一个小时之后,李绥被带走了。
要说我有多恨烟土,我的母亲就是染上烟瘾,嗓子毁了,性情大变。最后也是吞鸦片自杀的。
当年最喜欢叫我“棠棠”的,就是她。她喜欢棠棣花,喜欢一切美丽的易逝的事物,直到将她自己也变成了那样。
这天,直到晚饭送来,李绥都没有再出现。我逼迫自己吃了几口米饭,靠着墙昏睡过去。
一连两天,李绥都没有归来。我开始思考,大哥会不会发现那两堆被搬出来的铁器,会不会回来找我。以及,李绥现在在哪里。
这帮匪徒劫走了烟土,又绑来两个人,无非是想从宝和祥敲一笔。两天以来,我依旧没能适应如今的环境,但也多亏没睡踏实,让我察觉了门锁细微的响动。
屋内一片漆黑,我注视着缓缓推开的门扉,月光中出现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李绥抬头,看见我直直盯着他,微微一愕。
但他很快低着头进来了,替我解开绳索。他的视线错开我的面庞,小声说:“夜里黑,小心些。你大哥和钟世清在山下等你。这里靠海,渡海不远靠岸就是商埠。别怕。”
他反复重复的,还是那一句“别怕”。黑暗中,他浅色的眸子像盈着一方湖泊,或者是蜜糖。被他扶着站起身,我哑着嗓子问他:“那我的东西呢?”
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压了压头:“烟土,我想办法弄出来……”
“你,”我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我指的是你。你怎么办?”
他的动作顿住了,沉默半晌,才抬起头来。
“陈兰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就算不是我,钟世清,你大哥,谁得了你都会对你好的,”他用他一贯沙沙的,低低的嗓音说,“你犯不着为我一个带坏你大哥的匪头子,跟自己过不去。”
捌
我曾无数次回忆那个夜晚。
李绥送我下山时,我连着几次绊住石头,都被他眼疾手快拎住了。不远处的漆黑海面上,两艘小鱼'雷艇的光亮漂浮着。李绥低低骂了一句:“打什么灯。”
他将我送到艇前,大哥,钟世清,都在,还有一小队警察。我抓住他,已经打定主意不松手:“你就这么走了,烟土的事不好好说清楚?宝和祥的牌子也被你搞砸了,不用赔?”
他沉默了,神色似乎有所松动。竟然是钟世清将犹豫的他一把拉上艇:“来不及了,回头再说。”
我跟他一起坐下,看也没看坐在另一艘艇上的大哥。大哥只叫了一声“棠棠”,将剩下的话都闷在了喉底。
回家再好好跟大哥算账,我是这样想的。
鱼'雷艇离岸,黑沉沉的海水在艇下被拨开。很久以来,李绥对我的态度常常是闪躲,此刻也不例外。只是我发现,我现在似乎可以很好地解释出,他的每一次闪躲都是出于什么。
就在船与心思都渐行渐远时,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脚下铁皮上,我吓得魂飞魄散,下一刻却听见并行的鱼'雷艇上,有警察大喊:“陈大少中弹掉海里了!”
——大哥!我心胆俱碎,想也没想就要扑下去。李绥将我拖回来,塞进钟世清手里,只顾得上说了句“待着,等我”。
他把外套一脱,纵身消失在了黑暗里,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消失在了枪声,尖叫声与火'药味里。这也是他,此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李绥说让我等他,我等了。
我等了一年,又是一年。他承诺的,两年后入赘宝和祥的事,似乎就这样成为了一句谎言。我也终于不得不接受,在那个冬夜,世界上仅剩的两个会唤我“棠棠”的人,同时被名为海洋的巨兽吞噬了。
尸骨无存。
我与李绥厮守不过短短三个月,初见时,我不清楚为什么被他吸引,到最后,也还是只有仿佛是以我整个生命为燃料燃烧的,与他相守的愿望,照亮了那段日子留下的苦痛;我也无数次梦见,在黑漆漆的大海前,我应了大哥那声“棠棠”,然后如儿时一般扑入了他的怀抱。
大哥死的第八年,燕掌柜也中风离世。宝和祥难以为继,我嫁给了钟世清。婚礼上,我挽着新郎的手臂,第一次问及了当年的事:“八年前在鱼'雷艇上,你为什么打灯?”
钟世清侧头看我,不置一词,温柔地微笑。
“他挨过一枪,说是我大哥开枪走火,可我早翻遍了大哥的行李,”我压下头,在白纱下轻轻地低低地叙述,“我大哥没有枪。钟世清,我在想,大哥负责售,他……他负责运,是不是还该有个精通洋文的人……”
钟世清用只属于我们俩的音量反问:“你的李绥又是怎么跟你说的?”
八年前,昏沉的光线下,一改沉默的青年打断了我,说的是“不是钟世清,是我”。
钟世清握住我的手,他的袖扣闪闪发光,一如当年:“他和我都是真心对你,你走好他为你铺的这条退路。”
在商界的祝福中,我与新郎交换了戒指。教堂唱诗班唱起《普世欢腾》时,我却依旧轻易想起了,那个氤氲蒸气中与我耳语的青年。
尾声
“因你未守/你我之间深沉的誓言/我已与他人相恋/但每当我与死神直面/甜梦中步上山巅/或酣然于醉乡流连/忽然间/我又看见你的脸。”
——威廉·巴特勒·叶芝
2018.3.1
去年写的,算是近作。
我真的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但当时它被嫌太过成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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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民国】海上有风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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