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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代】谷雨 ...
一
周修雅给陆晏打去电话时,风拂过窗外树叶飒飒响,凉意却依旧钻进他的单衣,冷到了指尖。响过三声之后,通话接通,他没有耐心听完那声微微沙哑的“喂”,直截了当问:“陆晏,铃铃去找你没有?”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陆晏熟悉的嗓音:“我看看。哦,找了。”
十足的漫不经心。周修雅听得心头火起:“什么什么‘找了’?你不会没放她上楼吧?铃铃人呢?”
陆晏只怕是自暴自弃了,没脾气道:“楼底下。”
“……”
“大门口。”
周修雅从牙缝里挤出个“等着”,挂断电话大步出了店门,跨上自己那辆零件齐全的自行车。由于右手的残疾,他到现在都没能拿到机动车驾驶证,可自行车驾驶如果要有等级考试,他自信一定能轻松拿到终生免试的驾驶证书。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陆晏工作的大楼了。楼下并没有铃铃的踪影,看来陆晏早把她接上楼了,只是存心胡说来招惹他。工作室在七层,报出名字之后,周修雅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达了相应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时,不出意外,正对上的就是陆晏的脸。
俊朗英气,神采飞扬——眼前人本该被如此形容的面庞,如今却沾上了一抹墨渍,因而免不了有那么一点点滑稽与稚气。正在画画吗?周修雅的某根神经似乎被扎了一下,下一刻,神思却被铃铃委屈的唤声打断:“哥。”
铃铃低头站在陆晏身后,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周修雅绷起脸,问她:“有这么委屈,要离家出走?”
铃铃怕他,瑟缩了一下。陆晏斜跨了一步将女孩挡在身后,神色认真,眼里却是满得溢出来的温柔:“阿修误会了,铃铃是想来工作室上班。”
“她不好好读书,上什么班?”周修雅觉得不可理喻,“她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就她……”
“我跟她说,我回头就跟她好好说,”不等周修雅说完,陆晏就过来拉他了,“别气了。你来看我的新画,我画了好久好久。”
周修雅稀里糊涂就被拉了进去。属于陆晏的房间很大,采光上佳,宣纸墨汁毛笔却堆了一地。陆晏拉着周修雅,踢垃圾似的将杂物挪开,清出一条道来。正对着落地窗的是一副工笔山水,巧密精细,却有着不输于泼墨画的磅礴气势。
画得好——周修雅在内心惊叹了一声,手指却不自禁收紧了。铃铃的话也多了起来:“哥,你看晏哥的青绿点得多好。你说这次画展,还能有谁画得这么好?谁也比不过晏哥。”
陆晏也不谦虚几句,满眼欢欣地望着周修雅,显然也希望听到他的夸赞。像小狗,傻乎乎的——周修雅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却又看自家表妹没心没肺的样子,将笑敛了回去:“是好看。他画得好看有用吗?你也能画好吗?”
“怎么没有用了?”陆晏忍不住插话,“你想我教铃铃的话,我就教她;而且,我还……”
自家表妹几斤几两周修雅心里有数,不客气地呛陆晏道:“别添乱。”
陆晏却不听:“你也可以搬过来住,这边离店里近一点。”
神色殷殷,眼睛亮得周修雅都不敢对视。
“不用,我有家。”他回绝。
二
陆晏的那幅画,果然在巡回画展上大放异彩,最终拍卖出了天价。他即将举办的个人画展,也随即成为了大热的话题。
周修雅站在货架前,为堆放的卷轴掸灰。前阵子生意惨淡,这两天客人倒是纷至沓来——可这也并不意味着生意变好。眼见着又有客人踏进店门,周修雅道:“这里没有陆晏的画。”
来客露出惊异的神色,犹豫着说:“可是,陆晏不是在这家店……”
“他没有画被卖到这里,”周修雅尽量解释,“他离开这里,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也已经很久了。”
其实,周修雅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
父亲去世之后,这家书画院就彻底成为了书画店。父亲一生只认真教过两个学生,一个是独子周修雅,另一个,就是陆晏。
其实,陆晏的资质,在儿时并不能算得是上佳。周修雅记得,父亲第一次带他俩出去参加交流会那次,禁不住老友催促,放他俩去各自画了一幅花鸟。那时谁看了周修雅的画,不会咂舌,恭喜父亲后继有人?
如今却已情景皆非。
周修雅第一次看见陆晏时,只觉得他大概比自己小很多,瘦弱得仿佛一株幼竹,缩在门口不敢进来。该是出于小男生保护弱小的本能,周修雅虽然谈不上对他有好感,但依旧上前去,善意地将他拉了进来。
这扣住手腕的一拉,却拉成了周修雅此生唯一的友情。
周修雅将陆晏当师弟看待。父亲的绘画课程很严格,陆晏似乎始终缺那么一点悟性,常惹得父亲恨铁不成钢地生气。周修雅为了让他少挨训,便常在台灯下教他水墨的技巧。
他知道陆晏父母双亡,也就有了日后与他相依为命的打算。他想的是,他可以画画,而陆晏成绩那么好,就算不画画,好好上大学也是很好的。
可惜世事无常。
那时候,铃铃还很小,常来找表哥周修雅玩。周修雅对谁都可以很温柔,更是格外钟爱自己的小表妹铃铃。
那次,他们要去山中写生,铃铃也要跟着,胡乱画上几笔。这本来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意外发生了。
跨过一条窄窄的小裂谷时,周修雅在前面护着铃铃,先跨过去。谁知回头时,却恰好赶上陆晏被画具绊了一下,失足摔倒。
其实不高,摔下去不至于致命,可断条腿倒是有余的。周修雅眼明手快去拖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陆晏的手,却也被带得悬空了半个身子,并且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手臂发出断裂的声响。
周修雅咬牙没有松手。那天,陆晏只受了一点点擦伤,可由于受力的角度不对,周修雅的右手算是废了。
拆掉石膏的那天,他试着去握画笔,却只能在宣纸上留下一滩星星点点的墨迹。他茫然注视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陆晏却忽地哭了,将头埋进他怀里,梨花带雨像个小姑娘。
三
从那天起,陆晏画技一日千里,青出于蓝。
周修雅不是没有想过继续画画。他可以勤加练习,静待奇迹;也可以另辟蹊径,用左手作画。可是,这些都不容易。
周修雅原本引以为傲的掌中利剑,已然成为了上不得台面的烧火棍。
可陆晏却不一样,他是书画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周修雅记得,陆晏卖出他的第一张画时,是十四岁。他用微薄的润笔钱,想也不想就买来了一小盒石青颜料,献宝似的捧到周修雅面前:“阿修阿修,你看,是你一直想要的颜色……”
周修雅目瞪口呆:“你买这个给我,做什么?让我画画?”
从此他深深忧郁,只怕自家才情卓绝的师弟是个傻子。
他拉陆晏那一把,不假思索,发自真心,多年以来,从未后悔过。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残疾。
陆晏的画技一年年精进,备受推崇,周修雅也自然替师弟开心。可这同样并不代表着,他能够阻止自己一次次去想,“要是我的右手还好好的”。
周修雅心里也清楚,自己简直矛盾得像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笑话。父亲去世后,陆晏就另起炉灶,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周修雅按部就班接管书画店以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怕就剩自己的小表妹铃铃了。
而铃铃喜欢陆晏,他是知道的。他甚至私心觉得,嫁给陆晏是铃铃再好不过的归宿,他信任陆晏,甚于信任自己。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察觉,自己好像有好长一阵子没见过陆晏了。
从前一直是陆晏黏着他,打电话来,送吃的来,周末就蹭暖气,窝在沙发上吃零食。他想了想,想到前几天看到了一幅父亲的遗作,就拨通了陆晏的号码。
没有人接。周修雅不习惯陆晏晾他,紧接着又打了一个过去,这次终于接通了。陆晏的嗓音一如既往,惊讶之中透着欢欣:“阿修?”
周修雅蓦地安心了。他“嗯”了一声:“陆晏,我在古玩街看见一幅爸的山水画,收不回来。”
“我去收,”陆晏一口答应,“阿修阿修,我买了些新鲜的覆盆子,你吃不吃?”
陆晏依旧是那个陆晏。周修雅不自禁扬了扬唇角:“不吃。”
“水晶小笼包吃不吃?”
“不吃。”
“椰枣绿豆糕呢?”
周修雅终于笑出声来,骂他道:“还有完没完了?你这周去学校看过铃铃没有?”
陆晏似乎哽了一下,闷闷答道:“没有……阿修。”
“嗯?”
周修雅等了等,却没有等到下文。
“陆晏?”
然后他听见陆晏在听筒那头,小心翼翼地说:“阿修,我获得了这一届的……亚历山大·卢奇奖。”
周修雅几乎已经忘记,他曾经那样自信自负地,拉着陆晏承诺:“亚历山大·卢奇奖?我以后拿一个来给你啊。”
今昔相对,像一个嘲讽的梦境。
四
周修雅开始频繁地,在电视屏幕上,在新闻页面中看见陆晏的脸。他那样好看,笑起来时眉宇之间尽是潇洒与温柔,周修雅面对满屏称赞他的话语时,竟有点小小的骄傲。
可骄傲的同时,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陆晏更忙了,忙到每一次接电话的都是助理,忙到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他。
初春仲春,如今已是谷雨,春天要结束了。
接到姨母突然打来的电话,周修雅才意识到,陆晏忙起来之后,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忘记去看铃铃了。姨母说,铃铃又从学校消失了。
她还说,老师透露,铃铃在学校里,可能是被欺负的那个。
周修雅脑中轰然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铃铃并不是一个任性到为了陆晏就三番五次逃学离家出走的姑娘。
她一再逃避上学,一再说要画画,一再偷跑去找陆晏,是因为在学校里被欺负了?
周修雅察觉到自己的失职,几乎立刻红了眼眶。他下意识地想打给陆晏,这才想起,他联络不上他。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边拼命拨打妹妹的电话,一边往陆晏所在的办公大楼跑。电话不知打了多少个,终于接通了。周修雅刚松了半口气,听见耳边妹妹细细的啜泣声,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铃铃?铃铃你在哪儿?”
铃铃的啜泣声杂夹着风声,如一根丝线勒紧了周修雅的心脏:“哥哥……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周修雅手腕一抖,险些将手机甩出去:“铃铃……铃铃你冷静一点!”
铃铃还只有十七岁,他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些什么。铃铃依旧在哭,机械地重复着一些道别的话,周修雅几乎要急疯了,却听见听筒那一头忽然飘来熟悉的嗓音:“铃铃。”
周修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铃铃仿佛也愣了愣,却并没有挂断电话:“晏哥……”
——得救了。周修雅出于习惯性的信任,稍稍冷静下来。可下一刻,陆晏的话就让他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你跳啊。怎么不跳?”
周修雅从指尖起,里里外外都凉透了。
铃铃显然也愣住了,可陆晏的声音却冷酷得惊人:“跳吧。十九楼,跳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是这样想的吧?”
周修雅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发着抖,语无伦次:“铃铃,别听他的,不行……”
接下来却只是一声手机重重坠地的声响。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五
周修雅赶到医院时,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给了陆晏一拳:“陆晏,你他妈……”
陆晏捂着脸踉跄了几步,再抬头时,嘴唇带着一点血。姨母拼命将周修雅拦下:“铃铃没事……铃铃没事。”
十九楼的阳台底下,是一个小小的露台。铃铃跳下去,只有一点轻微的磕伤,性命无虞。陆晏擦掉嘴角的血,微微沉默了一下,居然好好地解释了:“她有勇气往下跳,可这是只有一次的勇气。”
那是陆晏工作的大楼,他当然知道下面是一个露台。
“死其实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只有发现自己的死已成定局的求死者,才会知道,自己其实还没活够,”陆晏静静看着周修雅,唇角扯出一丝凄凉又残忍的笑,“你问我为什么清楚?因为我也求死过。”
周修雅如坠冰窟。
“阿修,我拿了亚历山大·卢奇奖,”陆晏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你开心么?”
周修雅忽地害怕起来:“胡说什么死不死?去你大爷的陆晏,我为什么要开心?”
陆晏低了低头,自嘲道:“我以为,如果是我替你拿到了这个奖,你就会开心。”
周修雅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只因为是我,你才这样不开心?”
陆晏想岔了。可这事无论解不解释,好像都差不多。
可周修雅总不能告诉他,不关他的事,周修雅只是怪自己。
“阿修,我知道你恨我。你觉得你拉我的那一把,毁了你的一生?”陆晏自暴自弃般,后退了两步,“可我求你救我了吗?求你拉我那一把了吗?
“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都只会让你不开心。我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我甚至想,这十年来你都没有给过我好脸色。我不如就,从此再也不见你了,也省得惹你烦心。省得我像一个跳梁小丑,变成一个笑话。”
最后,陆晏笑了:“我毁了你的右手,你的前途;我也将我的一生毁掉,扔在水墨丹青之中,公平不公平?”
周修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陆晏是他此生唯一一个挚友。
但现在,陆晏说,周修雅恨他。
是周修雅忘记了,陆晏是那个小小的瘦弱的,不擅长画画,只喜欢一个人伏案写诗的陆晏。
而不是如今这一个,画技高超,举手投足自如潇洒,一笑尽是相思雨的陆晏。
“……陆晏。”
周修雅忽然想明白了。
他恨的当然不是陆晏,却也不是右手受伤,再也不能作画的自己。
他恨的是,安于一爿小店,平庸而无能的自己。
——配不上陆晏的自己。
六
周修雅曾经想过,陆晏永远如阳光一样照亮他的世界,像新鲜的空气,像云,像白鹭。
他也可以像冬雪,一直站在陆晏身后,视他的荣誉为荣誉,映他的快乐为快乐。
可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有爱有恨有私心,不是光,也不是雪。
不知道天气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周修雅裹着羊毛围巾,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叫陆晏:“下雪了。”
陆晏从画卷中抬起头来,看见的,就是今春的第一场雪。
2017.10.20.
这篇是2017年给一个非常可爱的朋友的贺文。记得当时写得非常顺畅,5k字不带卡壳的。
那位朋友她现在也很可爱,希望她也快乐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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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现代】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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