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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现代】西南摇滚故事 ...
一、《昼夜摇滚》
凌晨三点,仔细算来,我的手机已经断断续续震动了二十分钟。
它的震动始于我扯下贝司并跳下舞台时。彼时台下观众群情激愤,挥舞着手中的百威、喜力以及嘉士伯与我互动。有个别情绪格外高涨的,赤红着双目嘶吼:“你唱的是个锤子哦!”
我单手分开后台的布帘往里钻,这时候手机就震动起来,像一个畸形胎儿嵌在大腿上的心脏。不太妙。
一只手夹着贝司,我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尝试去够这个紧贴我大腿的器官。身后,台上的低音底鼓又重新轰响,乐声震耳。我汗湿的左手卡在牛仔裤的裤兜中不上不下,正当这时,有同样淹没在四四拍中的熟人凑到我耳边来喊话。
太吵,我只依稀听见了老大哥的名字。
但也已经够了。我暂时顾不上手机了,背对滔天的鼓声与人声,一直钻到隔绝两个世界的酒吧门外。路灯昏暗,黑漆漆的马路边,有个人影弓腰扶着树,正面对树坑里头的呕吐物发呆。
手机还折磨着我的大腿,我松一口气,这才腾出手将它救出来。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是龙小玉。
她二话不说就打电话来的事常有,可凌晨三点打电话的事不常有。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将通话摁掉,准备先叫个网约车。我一边顾着手头的手机,一边确认眼前人的状态:“老大哥?”
聚精会神盯树坑的人终于拧过头来看我。灰发缕结在额头上,衬衣领子皱着,不大对头。
不知道今晚喝多又是惹了谁。好在人年纪大了,场子上认识的人又多,没见有人打他下过死手。我听见他一如既往的烟嗓:“哦,下班了?……你龟儿要是在重庆,一场唱不完就要丢小命。”
他是场子里唱歌的老前辈,早我二十年上台,可惜嗓子早就不行了。我说:“给你叫个车。”
“叫铲铲,滚滚滚,”他胡乱挥手,险些一头栽进呕吐物里,被我手忙脚乱扶住,“唱首歌。”
“唱什么?”
老大哥讲英文舌头反而不打结了:“《Rock Around the Clock》。”
我装傻:“听不懂。”
老大哥暴起伤人:“你龟儿也配唱摇滚!……”
直到把他塞进网约车里远去,经风一吹,我的头脑才清醒了一些。
夜色被路灯灯光撑得很薄,大街上空无一人,酒吧的喧闹只隔着一扇门,就像是被压到了地底。
手机再次在我手中嗡鸣起来,里头囚了只作困兽斗的兔子一般。“龙小玉”三个字也像兔子,在屏幕上锲而不舍地跳动。
二、邹晓
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我,邹晓,一个没什么梦想也不怎么摇滚的青年。
但我偏偏是个该披件梦想幌子的酒吧驻唱歌手。认识老大哥,也是必然。两年前我辗转来到成都的场子工作,第一夜就撞见了他。
他靠着吧台,面前空空荡荡,但整个人显然醉得可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开口的那一刹,这老头操着酒瓶就杀了上来,破口大骂:“你龟儿胆子够肥唱比尔哈利!唱个铲铲哦!”
后来他被拖下去,我心惊肉跳,问怎么的,比尔哈利不红不专吗。拖人下去的小王说邹哥不慌哈,摇滚是工人阶级的音乐,但听摇滚的没几个诵读资本论毛选看新闻联播。尽管唱。
我悚然,说唱个屁,成都人是不是都有什么隐疾。
后来小王告诉我,成都人除了肛肠问题外,基本没有普遍的隐疾;比尔哈利那个当纺织工人的老爹可能有二分之一苏修血统,但这也不是问题。只是这个老头向来就不大对头而已。
我这才晓得,这老头虽然穿着POLO衫,灵魂却彻头彻尾在风中飘荡,比我摇滚多了。他风华正茂时曾在这个场子唱了三年,名声大振,随后回老家结婚,再回来就只喝酒,不唱歌了,一喝二十年。
这没什么,只是近几个月他好像连啤酒都喝不起了。
第一场唱完,老头看我的目光就温和了点,有些脉脉含情的意思。我晓得自个儿唱得不错,但也被看得脊背发毛,就按哥老会袍哥旧礼,托小王送杯不太摇滚的蒙顶甘露茶过去。
茶还没放下,他人来了。我呆若木鸡,规规矩矩以三指接过他递过来的烟,又迎上去接他要替我倒的酒。拇指置杯边,食指压杯底,左手呈“三把半香”附茶杯,所谓“洪门出手不离三”。
这一幕近乎滑稽,在乐声震耳灯光闪烁的21世纪酒场。共产主义与拜码头的旧社会不共戴天,但这是我的毛病,作用有点类似于用奇怪仪式感逗笑自己。
哪晓得在我笑之前,对方就笑了。可他不是笑我这套做派,他问:“你龟儿晓不晓得,为啥子摇滚跟其他音乐不一样?”
不一样吗?他烂醉如泥,又向我高举过酒瓶,我只觉毛骨悚然。但显然,这句话不慎被我写在了脸上。
老头冷笑一声,问我:“你龟儿晓不晓得,1963年马丁路德金演讲《我有一个梦想》那会儿,下头人唱起来了什么调调?”
我犹豫了。但答案我知道,是摇滚。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荡》,以及琼贝兹,《我们将战胜》。
“你又晓不晓得,1969年11月的华盛顿纪念碑,”老头宽恕了我的沉默,以安拉般慈悲的姿态再次提问,“那五十万瓜娃子合唱的是啥子歌?”
不巧,据我所知,那五十万美籍瓜娃子唱的,还是摇滚。我的神情逐渐凝重:“列侬《给和平一个机会》。……阁下如何称呼?”
他说得没错,摇滚乐和爵士乐古典乐都不一样。不夸张地说,除了摇滚,没别的音乐能像这样完美满足对自由与反文化的要求的同时,还能提供连贯的凝聚力。
这里懂摇滚的人不少,但要论尊重摇滚,还是不一样。老头哈哈大笑:“叫哥吧。”
我心说不敢不敢:“大哥。”
“喊老大哥,”他像是忽然来了灵感,口齿不清念起我中学时摘抄本上抄过的句子,“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
“……谁控制摇滚,就控制过去。”
老大哥说这最后一句时,眯缝着眼看台上的爵士鼓,颇有些醉里挑灯看剑的味道。
三、老大哥
我就这么被老大哥引为知己,一晃两年。这次叫车送他回家,也不过是两年来收拾烂摊子经历之中,尤为稀松平常的一次。我心想。
我从未向他人提起过老大哥,哪怕是对龙小玉。只有一回,我去医院接龙小玉下班,莫名其妙想起老大哥的这句话。我就问她:“你听说过秦腔摇滚吗?”
龙小玉个子很小,脸蛋圆圆下颔尖尖。她睁大眼睛时,神情往往夸张得有些好笑:“什么?”
“那秦腔你听过吗?《黄河阵》、《苟家滩》,”我尝试解释,“秦腔是传统戏剧,凝聚了西北地区人民的智慧。”
“那摇滚?”
“秦腔有50个音阶,听起来和摇滚乐的音阶非常相似,”我接着道,“‘吼’出来的秦腔和靠‘喊’抒情的摇滚乐,在表演方式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秦腔就是典型的中国摇滚乐,和现代摇滚乐融合起来非常完美。”
龙小玉歪着头,状似专注,实际上却满眼担忧地看着我。
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在喉口兜了一圈,我僵硬地扯起嘴角:“……我说完了。没什么。”
好险好险。我警告自己,切记老大哥不过是只醉猫。这关乎我的名节。
有关“秦腔和摇滚”的一切,当然也都是老大哥说的。他曾问我:“你龟儿想没想过,如果20世纪50年代,摇滚的诞生地是中国?”
按老大哥之前的摇滚控制世界理论,那么民权运动会在中国被发起,纽约卡内基厅的反战音乐会,也可能在成都天府广场举行。
但当时,我不以为然:“中国的民间音乐要是能搞出个摇滚来,那摇滚还是摇滚吗。”
“当然不是,”这次,老大哥回答得很快,“是秦腔。”
“……什么?”
“秦腔,”老大哥字字铿锵,不容置疑,“中国的摇滚,就该是他先人的秦腔。”
接着,老大哥就给出了那一堆言之成理的论证。我瞠目结舌,想不明白他一个四川人,为什么要跟秦腔过不去。
“摇滚是自由的,”老大哥一字一句,凛若冰霜,“四川人也他妈是自由的。”
让秦腔变成中国的摇滚——1963年25万四川人在天府广场的台阶上举行游\'行之后,将合唱起《斩单通》、《三娘教子》?
那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跑去问小王:“二十年前,老大哥唱的,是蓝调摇滚还是朋克摇滚?”
小王云淡风轻:“秦腔摇滚。”
我动了动嘴唇:“……什么玩意儿?”
四、小王
“秦腔摇滚,你不知道?”那天,小王手上擦着玻璃杯,娓娓道来,“二十年前的成都,什么朋克摇滚华丽摇滚,到了秦腔摇滚面前都统统说不上话。你要问秦腔摇滚有多红?盐市口随便抓个人,十个里头有八个——
我震惊:“有八个都会唱秦腔?”
小王笑:“还是如假包换的胸腔发声。”
秦腔来自古老的大西北,摇滚乐则新生于大洋彼岸的北美。没想到,二者居然在成都达成了完美的融合。这近乎奇迹。
可惜,身为秦腔摇滚歌手其中翘楚的老大哥结婚之后,秦腔摇滚就失去了顶梁柱,日渐式微。这曾势如破竹征服成都劳动人民的音乐,如今已经被创造它的工人阶级遗忘。
到了今天,别说是我,就连生长在成都的龙小玉,都对其一无所知。而龙小玉,她是个女孩儿、医院的实习医生——同时,还是我稳定交往的女友。
此时被夜风一吹,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以上事实。我的女友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给我,坚忍不拔,锲而不舍,这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已逾两位数。我暂时将满脑子的秦腔驱散,接通电话。那一头,传来女孩带着哭腔的嗓音:“怎么办,邹晓,我爸不见了。”
我反应过来,又是她爸出了事。龙小玉这个爸爸,在一个小公司管财务管了小半辈子,平日里为人好赌,出手大方。
他上个月原本要光荣退休,可一查账,多年来他竟然一直在挪用公款。毕竟是几十年日经月累的努力,这窟窿早已大得难以想象。那一头,龙小玉显然慌乱得失了分寸:“我才知道,他早上和我妈吵了架就跑掉了。怎么办,那些人说,要是再还不出钱就送我爸去坐牢,就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要是他被……”
龙小玉的妈妈是个中学英语老师,不太会持家,家中几乎没有存款。我知道这笔钱没办法立刻还上,但我不知道,原来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我还有点钱,先转给你,”我很快有了结论,打断她,“都转给你,虽然不多。能先还一点是一点,明晚人还没回来再报警。”
龙小玉抽了抽鼻子,连嗓音都在发颤:“那你怎么办?”
其实,我此举看起来慷慨,可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块。更何况,现金还能剩下一些,我总不至于无私到把自己饿死。
但龙小玉不等我回答,突然哭了。隔着手机我也知道,她号啕大哭着,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五、龙小玉
我一直害怕某一天,会有人问我到底爱不爱龙小玉。
甚至做过噩梦,七八个话筒齐刷刷对准我,问我,邹晓,你爱不爱你的女朋友。一百年前,伊萨克巴别尔在被当局控告描写色情时,他的心情想必与梦中的我如出一辙。
二月革命救了他,而我,被傍晚六点的手机闹钟拯救。醒来大汗淋漓,心动怦然好似十面凤阳花鼓。
但我很快发现,根本不会有人问我这个,包括龙小玉。照理说,龙小玉不关心这个有些说不过去,但问题出在她喜好独断专行。我试了一下,就算我把吃剩的爆炒田螺炒花蛤麻小乱七八糟打包成一盒,赶在24点前送到她楼下充当生日礼物,她也会说哇,邹晓你对我真好。
“你对我真好”,这是龙小玉爱说的一句话。听得多了,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她很好。我曾向老大哥表示过相关的困惑,他的回答是:“不稀奇,美丽妹儿大多脑袋空空。”
当时我不以为然,因为我想龙小玉并不美丽,顶多算得上可爱。但就连这个,最近也开始动摇起来,我变得无法分辨龙小玉美不美丽。她鼻子什么样眼睛什么样我都看得太熟了,反正就是那样,至于好不好看,不知道。
老大哥似乎发现我偶尔会琢磨自己女朋友美不美丽的问题,他警告我说:“你龟儿别睡粉啊。”
但他很快就叹气了:“玩摇滚不睡粉好像说不过去。”
我当即表示时代不同了。在老大哥的年代,崔健一首《一无所有》之后,摇滚乐如秋风扫落叶席卷了整个中国。1994年魔岩三杰在香港红馆烙印下摇滚历史性的一幕时,也正是老大哥凭借秦腔摇滚,成为成都70后少女们梦中情人的时刻。
而如今,我兢兢业业唱了七百天,也没收获任何的芳心。就算是粉丝,据我所知,也只有那么一个。
其实我歌唱得不差,按理说不该混到这个地步。可不巧的是,我的确每晚都在谩骂中下台。这样的日子始于去年,有一天唱完歌,小王问我:“邹哥,你唱得这么好,想不想红?”
哪有什么想不想,能红当然求之不得,钱怎么说都是个好东西。从那以后,小王就开始替我写歌,让我唱。前前后后他写了十多首了,旋律歌词都无规律可循,共通点是它们都难听到令人发指。
我按小王的指示,坚持每天唱完常规歌曲之后,唱一首他写的歌,果然收获骂声一片。小王信誓旦旦:“沉住气,邹哥。这说明我们还不够难听。”
按小王的计划,只要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的歌被忍无可忍的客人录下来上传到网上,文案再配上三行问号,转发过万,那我们就成功了。我说行,唱什么不是唱,奇迹一般,我那唯一一个粉丝就是在这个时期冒出来的。
要是她出现得早一些,我或许就会碍于偶像包袱而拒绝小王的提议——可这也说不准。她有可能就是被那些难听歌曲打动,毕竟审美是挺私人的东西。
哦,对了。据她说,她叫蓝蓝。
六、蓝蓝
注意到蓝蓝,不需要花什么工夫。她很漂亮,而且每晚都会来听歌,有时独行有时结伴。别的客人挥舞酒瓶想打我的时候,她有一回还乘兴开了瓶香槟,疯得很。小王也发现这个女孩不一般,悄悄问过我说:“邹哥,这个粉子是不是我们的粉?”
我说屁,做梦。
我唱歌时,蓝蓝总托腮听得认真,眼睛亮亮,我看在眼里却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小王把歌攒攒,搞了张唱片出来卖,意料之中,无人问津。哪晓得蓝蓝听说之后,一口气包了圆。我这才知道她每天还真是来看我的,受宠若惊。
当时蓝蓝冲我摆摆手,说,用不着谢,我有钱。
我当即就有点笑不出来。
那一批唱片是五十张。小王擅作主张又做了一些,就放在吧台。蓝蓝隔三差五领人来玩都会买几张走,我过意不去,每次都主动过去,说这样,我给你们唱首歌。
就这样与蓝蓝有了私交,我还是坚持唱歌答谢她。但有一天还是撑不住了,唱完歌下台,蓝蓝正好在向小王买我的唱片。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我想了想,就说,那我请你吃个宵夜吧。
老大哥因此大摇其头。我对此没什么概念,也不愿意去琢磨。没蓝蓝我就没钱花,这是个偶尔会刺痛我的事实。
与龙小玉不同,蓝蓝会和我讨论摇滚。有一回,她问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在存在石刑的国家,‘We Will Rock You’可能是一句恐吓?”
我由此想起,去年我曾受邀协助一位多年不联系的高中同学,研究名为《拉丁乐、摇滚乐和非洲打击乐对奶牛产奶性能影响的研究》的课题。在欣赏皇后乐队的歌曲时,那头黑白花荷斯坦小母牛表现得十分糟糕。
现在谜底解开了,那时它大概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那头小母牛极有可能来自苏丹共和国。
我因此对这头东非小母牛肃然起敬。但老大哥不屑一顾,说:“敬个铲铲。怕死的连摇滚的边边都够不到,晓不晓得?”
“行,卜劳恩画的夜莺是吧,”我早习惯了顺着老大哥说话,“‘越是严寒,越要歌唱’。”
“也没法子,女同志觉悟不高。”
“马里奥普佐?”我想笑。
“是,你龟儿算懂,男人的孤独,”那天,老大哥兴致有点高,就说得开了一些,“老子当年要是没结婚……那头牛也轮不到听什么皇后乐队。”
我心一热,头一次开口道:“秦腔摇滚是什么调调,来两句?”
“爬爬爬。可以,但没必要,”当时,老大哥垂着因宿醉鲜红的眼睑,完全就是他那句“男人的孤独”的注解,“没意思。我跟你龟儿讲,世界上第一首摇滚乐是比尔哈利唱的。但那又有啥子意思?”
“没意思。”我附和。
“皮埃尔布尔迪厄,他龟儿说,任何社会子场域,包括艺术场,都需要遵循整个社会成立的基本思路,”老大哥举起酒杯,面庞通红,杯中酒液却不晃,“摇滚乐就是子场域与社会环境整体变革契合,才他妈带来的艺术符号变革。比尔哈利有啥子伟大?摇滚之父?”
“不伟大,”我说,“敬秦腔摇滚之父。”
他与我碰杯,一饮而尽。
“敬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老大哥说。
七、《苟家滩》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场景是个陌生的歌舞厅。一个镭射唱机,一个投影仪,几十把塑料折叠椅。
红红绿绿的灯光在不足三平米的舞台上旋转。老大哥站在台上,唱秦腔,《苟家滩》。
“先朝军师从此过,留下碑记作定夺。
“四百年前奠定我,苟家滩里命难活。”
爵士鼓打着四二拍的节奏。是摇滚。我在梦中激动得语不成句。
“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累累旧坟多。
“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
“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醒来时,眼前是蓝蓝的脸。
她依然很漂亮,穿一身黑,是个惹眼的朋克女孩。朋克女孩看着我,面庞上反常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骤然坐起。
还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夜风,但这个夜已经在天边隐隐泛白。我努力回想,昨夜接了龙小玉的电话之后,我把钱都打给她,然后……最后找了个小烧烤摊,喝酒。
我喝到断片了?
蓝蓝看着我,慢慢开口:“你醉倒了,没付钱,老板用你手机找到我。”
她的态度很反常。不过也好解释,她与我什么关系都不算,却还被大半夜叫来收拾残局。
太阳穴剧痛,我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谢谢你。”
蓝蓝没答话,将手机抛给我,说,它一直在响。
我摁亮屏幕,上面赫然是直逼三位数的未接来电,与满屏的未读消息。最新的一条,只有几个字:“快,第四五二医院,我爸要见你。”
我脑中轰然一声,噌地站了起来。蓝蓝还在看着我,我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的爸爸可能出事了,我得赶过去。
蓝蓝盯着我的脸,缓缓眨了下眼睛,她问我:“你爱你女朋友吗?”
我最害怕面对的问题,就这么猝不及防被甩到了我面前。
意料之中,我一时语塞。
“你就这样唱歌,能养活自己吗?”蓝蓝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在和蓝蓝相处,三天两头同行吃喝玩乐的这段时间里,她知道我有女友,也从不向我讲她自己生活的事。我俩一直守着这条线,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我知道蓝蓝是喜欢我。毕竟那些唱片不值它昂贵的价格,我唱的歌,也当然不值得被喜爱音乐的人喜欢。
但我一直装傻。小王曾说我是装傻一把好手,但我只是习惯逃避而已。
“我女朋友再两个月就实习转正了,”我的嗓子里沙沙的,这是我赖以为生的嗓音,“医生收入还行,应该养得起我。”
蓝蓝突然笑了。
“真的吗?邹晓,你赌得可不小。”
我的胃一阵抽搐:“……什么?”
“你是个赌徒,不对吗,”蓝蓝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欠下的钱也不是小数目。每天都去赌?”
她从手包里掏出两张纸来。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一瞬间炸开,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抢夺,蓝蓝避开了。
——是借据。上面写着我欠下数额的其中两张。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牙齿格格打战:“给我。”
本该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两年间,我曾无数次状似无意地劝老大哥道:“别赌了。娇妻爱女在怀,好好过日子不行了?就不能替龙小玉想想?”
但其实,我和老大哥一模一样。我可能可以戒掉摇滚,可我戒不掉赌。
“烧烤店老板说,你刚从那个场子出来,”蓝蓝自嘲般笑了,“我就去看了看。没想到你有本事欠那么多,我身上带的钱也只够赎两张借据。”
我嗓子发干:“谢谢。”
蓝蓝攥着那两张纸,攥到指节发白。我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很神奇,我前一刻还在想,谁也不是傻子,除了我。
但现在我觉得,这世上没有聪明人,包括蓝蓝。她扬起手,狠狠打了我一耳光。
那两张借据,也被摔在了我的脸上。蓝蓝哽咽着,咬牙切齿说:“你女朋友真倒霉。”
她说得对。
尾声
我赶到医院时,天边已经亮透了。
我在走廊上,迎面撞上了龙小玉。她的眼睛肿得有核桃大,整个面庞也因浮肿而变形。她脚步虚晃得好似飘浮,抬头看见我,呆呆愣住。
只有眼泪还在不断流淌。
我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自己的:“老大哥呢?……”
“爸爸他,在家门外跳了府南河……”龙小玉像重伤的兔子一样,窸窸窣窣颤抖,声音细得像线,“头撞在石块上……他说想见你,但两个小时以前,爸爸已经……”
我的眼前黑了一瞬。
我不知道老大哥在最后一刻,是想对我说什么。他或许是想唱最后一句秦腔摇滚,又或许是想勒令我,立刻和他女儿分手。
我不知道老大哥有没有考虑过教我秦腔摇滚。但他曾叮嘱我说,要继续唱下去,要唱到死才行。
“老子本来想说你龟儿不行,但你和我太像了,”当时,老大哥这样说道,“看不起你,简直就像看不起老子自己。”
当我回过神来时,龙小玉已经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怀中的她脆弱好似瓷器,我听见脆弱的她,吐出脆弱的哀求。
我花了好几秒时间才分辨出来,她说的,是“邹晓,我们结婚好不好”。
这不太合适。我的准岳父兼知音刚因赌债自杀。
而我紧攥两张借据,藏在身后。左脸上是别的女人留下的掌印,背上是同样数额巨大,且在与日俱增的债务。
但我说:“好。”
——我不善拒绝,且总不至于无私到把自己饿死。
“你去找个别的工作,不要再唱歌了好不好?”
我心猿意马。此生,老大哥对我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是“唱首歌”。我没有唱给他听,把他塞进网约车。半小时后他从网约车里爬出来,背对家门,面向府南河,一头栽向了裸露的河床。
幻象中老大哥的脸被换成了我的。医院走廊那个哭到瘫软的女人,恍惚又是龙小玉不怎么美丽的模样。
敬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好。”我说。
2019.6.13
我销假回来辣!!
这篇就是写着好玩的,可能不会被喜欢吧,混个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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