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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宋】晨间凝露,夕时木槿 ...

  •   壹
      一点雨间一行恓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
      夜露见风则散,木槿朝开暮落,这世间从不缺未及百日红便被敲散的梦境,亦不缺引人或笑或嗟的传奇。
      可惜乱世风雨,多的只是没来得及作结的故事。

      贰
      至元十二年正月十八,典子鱼与陈朝雪初识于山雨欲来时。说是初识,其实也未必。说起陈朝雪,这临安府不论老弱妇孺,又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出身世家,凭一手琴棋诗书画,年纪轻轻就名满皇城。只是在典子鱼看来,年少得意,便免不了沾染上些不干不净的纨绔气。
      不过才子偶而有一卷风流,似乎也无可厚非。这夜值守时,正月的华彩还未褪去,雪际花时,灯宵日夕,柳陌花衢金翠耀目。典子鱼远远便看见手下侍卫三三两两且言且笑,问过了才知,是这名扬临安的陈朝雪在做傻事。
      要说什么是傻事,在这日之前典子鱼或会犹疑。不过在眼见着陈朝雪指挥一干下人垒墙,一干下人在另一侧拆墙时,纵是他也不禁蹙起了眉头。实在看不懂的典子鱼索性上前去,开口问道:“陈朝雪,你在干什么?”
      青年闻言回过头来,果真是清朗挺拔,眉眼如墨,温和却又不沾一丝阴柔。阑珊灯火下,翩翩才子定睛看了看典子鱼,扬起一个明艳的笑来:“典都尉,朝雪不过是想找点乐子,看个结局。”
      分明是第一次照面,两人竟都如多年老友一般,轻而易举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典子鱼再次蹙眉,质疑道:“且垒且拆,哪里会有什么结局可看?”
      “未必,”青年笑道,“不成为一口气行至最后的一方,如何能得知这场相持毫无意义?”
      典子鱼遽然动容。

      恰逢戎马江山,风雨飘摇。五十年死战,蒙古铁蹄下,中原依旧未能幸免。嘉陵江,合州,到如今蒙军已直取襄阳。而朝中奸佞跋扈,幼帝弱小,不容典子鱼存有他想。
      而那日以后,他便算是与陈朝雪相识了,两人算不得投机,相处却格外顺畅。陈朝雪鲜少有寂寞的时候,府上大多朝歌暮笙,罗绮飘香。他也是出了名的好酒,酒量甚至令行伍出身的典子鱼也不禁咋舌。这夜陈朝雪拉上典子鱼对酌,顺带赏那一树残梅。酒至半酣,陈朝雪笑问:“素闻典都尉有雅名,不知今日可有幸得见?”
      陈朝雪指的是三弦。典子鱼也不多推辞,一曲末了,陈朝雪微笑抚掌:“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琴音玲珑舒缓,绕梁三日。”
      典子鱼面色微变,放下琴道:“我弹的是战歌。”
      陈朝雪也不窘迫,一杯酒饮尽,笑出声来:“若果真是战歌,反倒不应景了。”
      不待典子鱼回话,他径直抬手取过三弦,道:“只怕是典都尉弹琴时,只想着娇妻稚子,故友新欢。如此不如让朝雪助兴。”
      低头拨弦间,典子鱼微微恍惚——三弦这般琴音豪迈的乐器,竟也能如月华一般轻灵。
      “浴罢兰汤夜,一阵凉风恁好。陡然娇嚏两三声,消息难分晓。莫是意中人,提着名儿叫?笑他鹦鹉却回头,错道侬家恼——”
      一曲《误佳期》罢了,典子鱼蹙眉——这人倒果真是陈朝雪了。余音未散,当真如巧合一般,邻家墙内远远响起了丝竹之声,想来该是世家子弟的家宴。陈朝雪放下三弦,笑问:“典都尉莫不是生气了?须知风花雪月,无论何时都应景。”
      风花雪月,无论何时都应景。典子鱼只隐隐不安,这雪夜隐约可闻的丝竹之乐,像极了末世最后的笙歌。
      “……好听。”
      那厢陈朝雪压低了下颔,几不可闻地咳嗽了两声:“呵,典都尉若是真心觉得好听,不如将令妹许了我?”
      有时典子鱼也惋惜,陈朝雪聪明过了头。

      叁
      该说是陈朝雪不愧为陈朝雪。三月早春时分,典子鱼回家才得知,找不见了刚刚及笄的妹妹取夷。当日陈朝雪家中恰好有宴饮,典子鱼还未及开始寻找,他就派了小厮来,说取夷姑娘在他那里,勿要着急。
      凭典子鱼,很快猜中了十之八九,好在陈朝雪他信得过。此时他才想起,自己似乎在妹妹面前提过朝雪那一句玩笑话。傍晚时分,取夷果真被陈朝雪亲自送了回来。眼见幼妹绞着手指,眼睛红得似白兔,典子鱼竟莫名有些愠怒。
      早有传闻,这临安府未出阁的小姐,没有一个不将陈朝雪作为夫婿的好人选。陈朝雪神色如常,说是自己路遇取夷,于是邀她一同饮酒。典子鱼不好当面追究妹妹,当下只好随陈朝雪出去闲逛。
      行至半路,陈朝雪忽而开口道:“今年朱槿牡丹盛开时,典都尉来看么?”
      道旁的确是朱槿牡丹,初春刚刚抽出嫩芽,青枝娇柔可爱。典子鱼脱口而出:“你喜欢朱槿牡丹?”
      陈朝雪一笑:“花最是楚楚动人,男儿在世,谁不喜欢花草?”
      典子鱼忍俊不禁:“你倒果真稀奇。”
      “我不稀奇,倒是典都尉稀奇,”陈朝雪笑道,“不聒噪,让朝雪都忍不住要喜欢。”
      “聒噪?”
      “张将军,王都尉都聒噪,”陈朝雪直言不讳,“一边在这临安府与朝雪一道喝酒吟诗,却又一边聒噪好似恨不得明日就上阵杀敌。实在讨厌。”
      典子鱼敛了笑:“想要上阵又……”
      “那典都尉为何不开口?”
      前线战事节节败退,名将孟珙,杜杲逝世已久,早不复当年北伐风光。同时外戚专权,向士璧将军被害死狱中,这临安府只怕也没几日安稳日子好过。
      狼烟终会燃至皇城,而或走或留,终不是典子鱼该挂在口中的。只是,他摸不透此刻陈朝雪此言的用意。也是一时冲动,他轻声提起:“你知道,取夷她……”
      陈朝雪打断他道:“典都尉放心,我当初不过一句玩笑话。纵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真将美人儿戏。”
      典子鱼蹙眉:“你定会辜负取夷?”
      陈朝雪一笑:“典都尉想试试?容我想想,陈朝雪与典家小姐两情相悦,在兄长见证下载明鸳谱,共结连理。可陈朝雪死性不改,在外拈花惹草,不及三载就爱上一江湖孤女,娶回府中。典家小姐被日益冷落,郁郁寡欢,最终争宠未果,含恨而终——”
      “口不择言!”典子鱼愠怒道。陈朝雪也不介怀,浅笑道:“典都尉未必是今日才知朝雪口不择言。”
      一言毕了,他微微蹙眉,低头咳嗽起来。没咳几声,袖口竟沾染上一抹殷红。典子鱼变了脸色:“我说过你不可再这样喝酒。”
      勉强拭了唇角,陈朝雪苦笑:“典都尉又不明白了,不是酒。”
      “我不管是不是酒。”
      “好,好,”陈朝雪笑了,“说来典都尉要是从此茹素念佛,朝雪说不准还真就好了,酒也可以继续喝,药也不用再吃。”
      典子鱼一时哑口。

      肆
      乱世日子过得漫长,朱槿牡丹当真盛开时,传来的消息是二十万蒙兵沿长江南下,所向披靡。临安府一个月下来,城好似空了一半。鲜少有禁军在皇城留下,其中不巧就包括典子鱼。
      彻夜值守安排军士,典子鱼忙至焦头烂额,未曾想等不到他赴约的陈朝雪竟找上了门来。典子鱼原以为见他如此疲惫,陈朝雪会回去,可不想他坚持道:“朱槿牡丹朝开暮落。今日若不看,就再看不到了。”
      典子鱼想推辞明年,喉口却蓦然被哽住。
      最终还是去了。朱槿牡丹花叶繁茂,往年常有游人驻足,今年却只余硕大花朵灼灼。花木果然是美的,行完了路,见道旁有多人围着一家酒肆,正商议着什么。刚走近两步,便有人认出了陈朝雪:“陈公子来了!不知今日能否得一幅墨宝?”
      是新开的酒肆。这年月依旧有酒肆开张,倒是出乎意料。陈朝雪上前将众人的题词都细细看了一遍,顺手接过了笔墨,铺开宣纸。
      从不推辞,倒也是翩翩才子的可爱之处。陈朝雪抬腕笔酣墨饱,鸾翔凤翥,几笔成书。在众人一片惊叹声中,他利落落了款,搁下笔来。典子鱼留心细看了一眼,辨认出那铁画银钩之下,竟是说不清的嗟叹——“故国便是无兵马,犹有归时一段愁。楚酒困人三日醉,乔木峥嵘明月中。”
      典子鱼诧异:“朝雪……”
      陈朝雪微微垂眼,扬唇道:“典都尉莫多说了,朝雪知道你不懂书法。”
      无关书法。只是这次,典子鱼于陈朝雪眸中,捕捉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东西。

      朱槿牡丹花期果真是短暂,典子鱼抽出空再去看时,已只余一片狼藉。楚酒困人三日醉,乔木峥嵘明月中。典子鱼却怀疑,时过境迁,只怕乔木亦如朱槿牡丹,等不过三日酒醒。
      “朝雪,你什么时候走?”
      午时,他与陈朝雪一道小坐,吃取夷亲手做的糕点。不知是不是天色的缘故,陈朝雪的脸庞显得没一点血色,憔悴了足足三分。一句问话迟迟等不到回应,典子鱼蹙起眉来,又唤了一遍道:“朝雪?”
      俯身仔细看时,陈朝雪竟是不支睡着了。典子鱼心头掠过一丝凉气,忙摇晃他,好在他随即醒来。
      “抱歉,”陈朝雪睡眼惺忪,做出惋惜的模样叹气,露出一个笑来,“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日长偏与睡相宜。你方才说什么来?”
      典子鱼盯着他不言语。陈朝雪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不等他再次找到开脱的言语,典子鱼将他粘在颊上的青丝拨开:“你好好吃药了么?还是依老样子喝酒?”
      “我很好,”陈朝雪垂睫笑道,“若我真不该死,我会好的。你又操什么心?”
      “我不愿听人说,陈家公子成了个病美人。”
      “哈哈哈好,不过我纵是病美人又有何不妥。”
      典子鱼盯着他的脸,半晌才又重新开口:“朝雪,你什么时候走?”
      陈朝雪自然明白他指什么:“典都尉不明白了,乱世出英豪,我何走为?”
      “你这一身才气,当下不应留在临安府。”
      陈朝雪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云淡风轻道:“朝雪能有多少斤两,自个儿自然清楚。”
      “临安府就要破了……”
      “朝雪也快要死了。”
      典子鱼再次愠怒道:“又胡说!况且如今就算是我也要南下迎战,你留在这里真等死?”
      陈朝雪扬起脸来:“你多久走?”
      典子鱼黯然:“临安府撑不过去,幼帝要走,我自然跟着走。”
      陈朝雪轻咳两声,笑道:“可惜了。典都尉他日回来,记得替朝雪捎枝琼花。”
      “你简直……”
      “我会好好在这里等典都尉回来,”陈朝雪粲然一笑,“所以你要保重。若典都尉还记得这约定,朝雪就不该死。”
      典子鱼微微恍惚。他忽然明白,或许陈朝雪,就是这临安府。

      伍
      至元十三年正月,蒙军长驱直入,叩响了皇城城门。
      兵临城下,诸将多只求自保,勤王之师寥寥无几。血战未结,谢太后携幼帝投降蒙军。临安失陷,典子鱼本可抵抗到底,可此时他终于得令,率部赶往福州。各地余部仍在坚守,急需支援。
      不过,朝廷毕竟气数已尽。
      他见陈朝雪的最后一面,是在冷落的庭院中。昔日仆役十余人已仅剩两名忠仆,烛火如豆,昔日临安才子卧于病榻。典子鱼细看去,陈朝雪脸色虽苍白憔悴,可依旧是初见时的朝雪,眉眼如墨,清朗挺拔。
      门扉轻启声惊动了陈朝雪。他睁眼来看见典子鱼,微微一笑。
      “我说如何会有人来看我。”
      典子鱼左颊带着血痕,半晌才低低应道:“嗯。我来看你了。”
      “还不走?”
      桌上半碗汤药已经凉透,壶中尚残两分残酒。典子鱼摇头:“你要好好养病。”
      陈朝雪大笑:“有劳典都尉,将药端给我吧。”
      正月时候,滴水成冰。典子鱼没有答话,将药碗端与仆从去热了。陈朝雪支起身子来,轻笑道:“不知有没有跟典都尉说过,如今陈家虽只余我一人,可朝雪是庶出。我娘亲也是如此,咯血而逝。彼时我爹已三月未曾踏进她的房门。”
      陈朝雪面色苍白如纸,狐裘领子斜斜切过脸庞,只眸子依旧黑白分明,盈盈笑意。典子鱼心头波澜微漾,轻声道:“朝雪……我不走了。”
      “你说什么胡话?”陈朝雪只是笑,“典都尉有军纪,有妻儿,来与朝雪凑什么热闹。此行是生是死尚不能得知,只是切不可再耽搁了。”
      典子鱼不再重提。陈朝雪微叹一口气,道:“只可惜了这临安府,江山危难,民生疾苦,谁又能去记住谁?谁会有闲情逸致去记那西子初荷,白堤杨柳,谁还会记得朱瑾朝开暮落,花容三变?”
      典子鱼低声道:“有我去记着你。我会活下去,记着折一枝琼花,回来交给你。”
      陈朝雪微微沉默,别开目光,浅笑道:“嗯,我会好的。等你捎琼花回来。”

      德祐二年二月初五,临安府举行受降仪式。南宋残部另立两名幼主,景炎元年乘船逃亡海上。景炎三年四月,改元祥兴。继而海丰兵败,雷州失守,小朝廷被迫迁往崖山。
      祥兴二年春,崖门海战兵败。陆秀夫负幼帝投海自尽。尘埃落定。

      陆
      这个故事则尘埃落定于至元十三年正月十八。说来俗套,陈朝雪阖眼于典子鱼踏出城门的那一刻。
      若说真有什么特别的,那大概就是这一夜的雪下得格外大。无声行军,典子鱼跨马提枪,忽而没来由地想到,不知朝雪喜欢的是那热闹,还是寂静。
      陈朝雪伴一个必灭的盛世消弭。陈朝雪是那有着西子初荷,白堤杨柳的临安府。他这一生翻过皇城的风雨看来,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笔。
      可这一笔,留下的依旧是传奇。朝开暮落,花容三变。人们总对稍纵即逝的美丽怀有好奇,还有憧憬。只是乱世从不缺谈资,花月满楼,风雨飘摇,风花雪月固然无论何时都应景,可光阴终会将其抹去。

      陈朝雪不知道的是,他的传奇化作了一幅题字。这卷字在狼烟之中硕果仅存,最后被镌刻在了酒肆的匾额之侧。未曾忘当日二人且言且笑,木槿争艳,仿佛真身处太平盛世,锦绣华年。
      昔日临安才子的墓茔早已无处可寻。斗转星移,唯有这幅题字亘古诉说着不清明的故事。或果真等来了盛世,传说张弼途经此地,曾在字下流连三日揣摩笔势,最终无功而返。才绝一时,英年早逝。这或许就是有人在问起落款“陈朝雪”时,能够得到的所有答案。
      似乎的确足够引人浮想联翩。

      或许过了五十年,或许是一百年。有人目睹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曾驻足匾下,最终小心翼翼,将一枝盛放的琼花置于字侧。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2015.10.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宋】晨间凝露,夕时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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