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
洛花。赠花者语，此生非卿不可。
“怎么回事？”大张旗鼓的赶来，我抓着走出内殿的金樱子问道。边说着边偷偷塞了之前的那个木盒给他。
金樱子不愧是混迹三朝的元老，人精似的收起还不忘拧着眉头道，“今日请脉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也不过一下午功夫，脉息微弱，神魂不稳。怕是沾了什么相冲的东西。老臣这就去给君上开药。”
也不知芫华那丫头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也不用我开口，就问服侍陵游的小侍仙，“君上今天下午可有异常？”
“不，不曾有什么异常。只是……”那小侍仙扑通一下跪下身来。
我生平最讨厌的其二就是磨磨唧唧，叽叽歪歪，邃不耐烦道，“说。”
语气不善，自然又跪了一地的人。
“下午时分，太宰大人又来探望过，送了些补品糕点让君上尝了尝，也不过吃了盏茶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就走了。”
那小侍仙被我一吓，痛快地把话说利落后，正赶上太宰扶着金樱子又进来。
闻言我愣了愣，抬眼去看他，正见他也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药，老臣已开好，等下亲自为君上煎熬。神上莫要忧虑。”金樱子行礼说罢，看了看内殿的方向。
错开视线，我站起身来，对那金樱子道，“有劳你了。本神去看看。”说罢也不管那跪了一地的人，向那内殿走去。
陵游就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清浅。
当初兵荒马乱的从解蠹剑下救下他后，中治便立即结印封了他的魂魄。但土崩瓦解之势已成，所有手段不过螳臂当车。但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恨。那把剑是假的。
至少，刺进陵游胸口的那把剑不是解蠹剑。
只要还未回天乏术，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那么无论做什么，我都要把人救回来。
那样子的危急关头，自然等不到左右逢源的周旋。明抢暗偷的事情本神做过很多也不差这一件两件。而那些人，有些是该死，有些是不得不死。
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从我决定披坚执锐一路杀回央都重登神帝神座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魁鬾是个好地方。没有一个晚上不是枕戈待旦。
但我还是要多谢，多谢那个地方，多谢这些人。或投诚的，或背叛的，或生的，或死的。若是没有他们，苡仁终归还是苡仁。
不像现在。万人景仰，繁缕二字成了忌讳。
“你要是也像父神哥哥他们一样丢下我，可就太不仗义了。”在设了结界的房间里，我抱膝坐在他床榻边的地上，头靠着床沿，轻声道。
“等带你看过冰莲，我任命你去做莽界新的莽主。若是算官预言破灭。咱们就去凡间。我听说凡世的尽头有座桃花岛，逍遥自在，没有忧愁。咱们就去那里。好不好？”也不抬头，我问他。自然，也知晓，他此刻昏迷，给不了我回答。
又坐了不久，金樱子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请示后进了内殿。
熬药只不过是个幌子。
挥挥袖子，让他不必废话，将床前的位置让给他。
他一坐下，便将那木盒取出。我适时借给他一滴鲜血，开启禁制，又看着他把洛花拿出。
他看着洛花，感慨的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丫头啊。我现在越来越有些看不懂你。”撂了这一句话，我瞧着他把洛花炼制成药滴，又现出陵游的元神。让二者融为一体，合而为一。他做的手到擒来，驾轻就熟。
这是当然。这一套流程，据我所知，已经是第三次。
一次是因为陵游。一次是因为那个人。还有一次，听父神讲，是为了母后。
待一切平静如初。我将那碗冷透的药汁倒进一旁的花盆里。道了谢，送金樱子出了内殿，复又返回到他榻前。
我要守着他，直到他醒来。不然我内心不踏实。面对奉献了一切的他，我良心难安。
两三熹微晨光照进内殿来的时候，我听到陵游在要水喝。
喂过水，我摸着他的脉像探查一圈。虽门外汉如我也知，人已经闯过了鬼门关。
任那究竟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兵器呢。他会慢慢好起来。
人又陷进了沉沉的梦里。我悄声退出内殿。
禁制未撤。即便施法者身陨，这禁制之内的千万年也必然安全无虞。
挥散了一地的人，有些意外的看到太宰还守在外殿。
他见我出来，起身行了一礼。
我看的出他知道那里面的人对我很重要。尽管他不曾发问。
那里面的人，我也承认，的确很重要。
重要到，如果这世上没有了他，我便只能靠着憎恨与执念过活。
这都是注定的。
先来后到。
想必他清楚。我也知道。
早朝难得的舒心。长治传书，秦艽世子已被安全接回副莽主的宅邸，即刻便返还央都。长治和若干大将随行左右，保驾护航。闻此传书，清风脸色甚是难看。
三长老学着病秧子四长老告了假。短治倒是旁敲侧击素问殿里藏养面首等若干子虚乌有之事。
他是在清风的淫威下活腻了。但我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而太宰被上平纠缠的焦头烂额。听芫华说，少宰这两日也没少在他面前整些幺蛾子。
的确。如今辅宰苏木即便有些才能，但终究少不更事，形同虚设。身为太宰，是有些太过为难他了。
合了奏章，我看着紫宸殿里端茶倒水的人，笑说，“瑚仑公主一事办的如何？”
他将新呈上来沏好的茶放在案头，回道，“一切已准备妥当，明日寅时车马便从尚天门出发。神上可要去看看？”
我点点头，向他摆手笑道，“你最是省心，便待本神好好慰问她吧。魁鬾虽然鬼魅众多，地势荒芜，但圣在清静，是个清修的好去处。”
我从前逃去魁鬾避难一事也不算是秘密。紫宸宫上下多少也知晓。要我说，那儿虽然成天打打杀杀，提心吊胆。但和这天上一比，的确是个好地方。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当然，前提还是这公主有福消受那之后的苦尽甘来。
可惜，我不同意。长老们也难得的一致。
“诺。”他恭敬地点头应下。
让他去忙他的，我便站起身来，抻了抻僵硬的肩膀。转身去探望苏木。
这小家伙被我晾了好些天了，也不知在这水深火热的紫宸宫里过的好还是不好。
不过，在我看到南烛正逗的这孩子在凌寒殿前的秋千上哈哈大笑的时候，我发觉过来，这担忧，是我多心了。
“哪儿来这么个大秋千？”我笑盈盈的上前问道。
“见过神上。”闻声，苏木赶忙被小侍仙扶着落地行礼道。
我扶他起来，把他重新抱回到秋千上。
“是商路哥哥派人装上的。”他坐稳了以后，回头对站到他身后的我道。
真是哪哪都有他。
抬手轻轻的推着苏木，看着秋千慢悠悠的荡起来，越荡越快，越荡越高。小家伙的笑声不断。
南烛吓得想伸手又伸不得，想开口又开不得。像极了从前的跟在母后身边的折枝。她每次一见我干诸如此类要上房揭瓦的勾当时，都会是这副模样。
“前些日子太宰大人前来拜访辅宰大人的时候，听辅宰大人说凌寒殿里太闷没意思，所以就回去想了一个下午，叫了人来，在凌寒殿做个大秋千给辅宰大人解闷。”元华不愧是紫宸宫里最大的佐官姑姑，见风使舵，吃里扒外。不知被那太宰灌了什么迷魂汤，处处替他说话不算，还伙同他一起劝我喝药。这个死丫头。看着心烦，不说也罢。
“难为太宰有心。”我回了句不咸不淡的话给她。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侍仙恭敬地走到我和苏木面前，行礼道，“神上，君上，少宰大人求见。”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啊。把少宰都从若水阁吹到了凌寒殿。上次也是。
曾青进来的时候，我难得能从他面上看到个笑脸。
免去了繁琐的礼节。得了我的命令，芫华适时给他看茶看座。
“神上今日和辅宰大人真是好兴致。”他喝了口新茶，笑着同秋千上的苏木及他身后的我道。
没了兴致，南烛替了我的位置。由元华虚扶着，我上座一旁，品了品这年前冥府供上来的暮上秋。看着苏木和那曾青，你来我去的打太极。
有意思的紧。
想不到苏木小小年纪不过短短几日就会了同人虚与委蛇。
这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素问殿那边的人就来回禀说，少将军醒了。
不等我开口，那曾青抢先一步提议，说是众人一起去探望一番为好。理由是陵游曾救过我，曾青和苏木理应前去表示感谢。
我看着苏木明显一僵，一脸自己要跳入火坑的生无可恋模样，便觉方才被这曾青冒犯也不那么心里不痛快了。左右这曾青跳梁小丑的下场，倒不如多让我见见那么生动可爱的苏木。
在众人注视下，我点了点头，走上前，掐了一把苏木的小脸蛋，挑了挑嘴角。手感甚是不错。
只是，这最近宫里的愣头青不少，总有那前仆后继的往人逆鳞上横冲直撞的。杀鸡儆猴，怕是刻不容缓。
然后这边一路上正想着，刚到素问殿前，就听闻里面一地东西破碎的声音，还有什么大人绕过我家君上等等诸如此类的告饶之声。
我快步入殿，就看见太宰背对着我站在床榻前。三五个明火珠已被摔得粉碎。陵游仅着件单衣，跌坐在太宰脚边。火焰正攀上他的衣袖。不知是否是因为被那一地的残片所伤，陵游抓着太宰的那只手上鲜血直流。
我飞身过去，灭了火，将陵游扶起。
“还有哪伤到了？”捧着他的手，替他止了血。陵游如今的修为尚未恢复，此时此刻，不过肉体凡胎。
陵游艰难的摇了摇头。
边探查了陵游周身一圈，边察觉到身后之人动了动。这倒是提醒了我。
“滚出去。”将人重新扶回榻上安置妥当，我沉声道。
“繁缕，我……”
“滚出去！”这声音，震的一地收拾残局的侍仙哆嗦了两下。芫华早已见机行事，将苏木和曾青只去了别院。
这下子，气氛沉默了下来。
“同太宰大人无关……”陵游伸手拉住我道。
不待他说完，我抽出手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论你是否做了，做了什么。本神现在不想听。”杀鸡儆猴，何所谓鸡，何所谓猴。无非是借个由子，隔山打牛。只是本神到是没想到，英明神武如太宰，竟也有老虎打盹的时候。
我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一礼，退出殿外。
坐在床前，轻轻替陵游拍着背。
“繁缕……”
“嗯？”我看着他的侧脸。
“别怪罪他。是……”他有些激动，咳的停不下来。
“不提他们。”替他顺着背，我轻声道，“我会处理好的。你好好休息。”
兴许是太宰的容貌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吧。我看着陵游，方才他有些欲言又止。
“太宰和那人没有关系。”我解释道。
床上的人却是已呼吸漫长，又入了梦乡。
悄悄的出了素问殿。芫华回禀说，苏木和曾青已先行告退。太宰正被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
我大概猜出曾青是想来凑热闹。又或者他自己身上也不干净。至于苏木，还要再看看。
手段低劣是低劣了些。但是若是太宰同我离心，获利最大的还是清风他们。
入殿的时候，太宰正背对着我，看墙上曾祖神帝所画的那副字画。字画上是个貌美青年，正站着扇子静立在紫宸殿前的梅树下，眉眼柔和，全无史料上记载的那般顽劣乖张又桀骜不驯。
听闻曾祖父描摹的是二代茯神，因为同时代的那位神帝的真迹因为祖父幼时淘气而被大火焚毁。不过传说那位神帝和他的这位同父异母的手足水火不容，这幅恭贺继位茯神的贺图是他唯一一幅和那位茯神有关的作品。
听见响动，他回转过身来，恭敬一礼。白衣蹁跹。
“你不信我。”他陈述道。
“是。”我答道。毫不避讳，毫不犹豫。
然后是沉默无言。
“去刑司领罚吧。”我单刀直入道，“给长老还有他们的走狗瞧好了。”坐到案前，我又想起件事来，“你是怎么入了我设的结界的？”
闻言，他抬起头来，良久才开口，“若我说是他自己毁坏的，你可会相信？”
“太宰，我从前觉得你同外面那些人相比还有些自知之明。”
陵游如今别说是动用法术，能拿得起剑来都算是逞强。我的确不是金樱子，但这些何须医者来看。
我听他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轻吐出来。
“待后日问责后，你自去素问殿请罪吧。”我冷眼看着他继续道。明日还有瑚仑公主这件大事。
“……好。”他答应道，随即行礼告退。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
拂袖灭了满殿的灯火，我倒在床榻上却是睡意全无。说是辗转却又夸张了些。
我想起紫苑看到我右手之上复现的印记所留下的那到伤疤时，那歇斯底里的叫喊。
“不可能！这不可能！”发髻被她晃的散乱，她被神将们拦在荇芜宫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怎会不再爱他？你怎会不再爱他！”
“你不是说过，就算是山崩地裂，天塌地陷的天谴降临，你也会义无反顾……”
我抬手封了她的声音。
我还记得当初我回答她说，都是会变得。
但我还有半句没说。
我繁缕，骨子里，从来不是长情的人。
还记得未见苍术得那些时日么。
“方海宫的那位最是凉薄无情。瞧瞧这上平家中的小公子整日哭的茶不思饭不想……”
“那位是苡仁公主啊。六界各主见了都要绕道走的苡仁公主啊。因着她的谏言，荒界在六界中除了名……”
“这世间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她得不到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在世间……”
“她如今又看上了那荒主身边的中幽，好像名字叫作苍术，然后人家没同意……荒界就被倾覆了，惨哪，家破人亡啊……”
“这公主是认了真的只要他一人啊……将瑚仑公主流放不说，还派人暗中用解蠹剑刺杀……那是神族秘宝啊，让神仙都灰飞湮灭的大杀器……”
“她是活该，做了那么多的孽！”
“大胆，谁许你们妄议神帝大人！都不想活了吗？没看到那通天的一条血路，数以千计的枯骨白骇所堆积成的天梯吗？”
“神上天地万安，山海齐寿……”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黑压压一片。不由笑出声来。只是，笑声湮灭在恭贺问安之中，不可听闻。
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