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观星辰谈仙议神推凶手 非是“至善 ...
-
闻言，沈书错脸色微变，道：“这……”
千觉沉首浅笑，道：“方才也说过，这仅仅是个猜测，况且现如今，他们心里也有了不同的答案，我们没必要插手。”
沈书错心道：“可事实若真如方才所设，柳鸳自始至终都没有抛弃自己的孩子，那鬼婴却全然不知，岂不是误人又误己？”想罢，他沉顿须臾，终究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千觉静静地平视前方，一双眸清澈如珠，似星辰大海，大有那巨硕川泽山薮之势，纳污藏疾，匿瑕隐秽。然，这对若玄色琉璃的瞳却只会为那亡故之人点亮，也只会为那亡故之人收起点点垢渍，承下他所有恶浊，即使不幸而贫贱，他亦甘之如饴蜜。对方静默片霎，小儿似是料到了他心中所想，道：“长老哥哥觉得，应当把这件事说与那几位？”
沈书错愣然回神，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为何会知道？怎么一个个的，难不成真有读心术？？
只见小儿扑哧一笑，双肩耸动，他悠悠转身，道：“长老哥哥是不是在想，为何我能读懂你的心思？”
沈书错：“……”
未几，千觉眯缝双眼，似是想确认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退了几步，张开双臂，身子往后轻轻一仰，好似就要那般倒下去，沈书错来不及思考，冲上去将他接了个满怀，刚想问他哪儿不舒服，见怀中人笑道：“长老哥哥，背我。”撒娇一般的语调，微微醉人。
沈书错笑道：“好。”说罢，他背朝小儿蹲下来，这背上衣布依旧猩红一片，千觉也不嫌脏，一个扑身趴了上去，环住他的脖子。沈书错拖住小儿的双腿站起，这时，右手臂传来一阵吃痛，伤口霎时渗出殷红血液，而他那表情只是隐忍两下便又恢复如初，仿佛方才只是一阵微风拂过。迈开步伐，二人就这般一起穿过无人小巷，踏过青苔石阶，经过闭门酒肆，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沈书错背他在皇城下走着的场景如出一辙。
只不过当时近黄昏暮色，现在已是黎明前夕。
二人沉默半晌，沈书错把他往上送了送，内心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堵得厉害。那分明还是不久前的事，他却感觉仿佛过了许久，仿佛他已经和背上小儿相处了许多年，这种异常的熟悉感，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一直压着的心情也快压制不住，想一吐为快，问个清楚。
你到底是谁？与十二弟有何种关系？为何拥有那等苍劲道法？不过他最想问的却是：
『你为何……三番两次不要命地护着我？』
而千觉此刻贴在他背上，悄然拿定了主意，当下形势敌方有多少人尚未可知，自己又是一副小儿躯体，法力被封，前夜取出来的天元丹灵炁也在杀厄灵之时尽数散去，无法使用法力，无法恢复仙身，那钱妖还未找到，罗睺那厮的目的也不明，他知，他护不住他。
所以他不敢，若沈七真是恩公，他这样一副小儿身躯，怎么护人周全？
沈书错动了动唇，欲言又止，这时，小儿道：“长老哥哥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藏在话里了，别人自然能看懂能听懂。”
背上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有小儿说话的温热，惹得沈书错有些恍惚，他扭头睨过去，道：“哦？竟有此事？那我现在在想什么，千觉能读懂吗？”
“看前面，好好走路。”千觉将他那脸掰回去，随口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清楚。”
沈书错任由他推着自己，笑道：“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天界也有奸佞小人，不食烟火的神仙只存在于话本子里。而且紫微宫里唯利是图的神仙遍地都是，比如近年传出的那个什么星君……”
千觉一愣，略感不妙，伸头道：“什么星君？”
沈书错做出沉思状，道：“就那个贪污腐败带坏风气的仙人，叫什么来着？”
千觉双手压住他的肩，支起身子看向他，道：“紫？”
“对！”沈书错当即灵光一现，恍然道，“就是紫炁星君！”
千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当年信口一说的陈词滥调被人当真不说，竟还传到了人界？！
六百年前他刚登紫微宫时，紫微大帝对他赏识有加，亲手教他灵炁的使用方法，还成宿成宿要他陪读，赐他八字谨言，虽然他并不知陛下用意为何，但对这位紫微大帝，他还是带了几分敬意的，于是他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陛下去哪儿都会带着他，他也跟着陛下，跟了一百多年。
人一旦和高官显贵攀上关系就会有许多喽啰想依附上来，神仙也不例外，所以当时想通过他来接近紫微大帝的仙人就像臭水沟里的蟑螂，又臭又多，延绵不绝，赶都赶不走。一次，他急眼了，脱口一问：“我无缘无故帮你们，有什么好处？空手托人做事成何体统啊？”
这一问，便问倒了来找他的仙人，那仙人吞吞吐吐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千觉忽然觉得挺有趣，便又补了句：“二钱银子，每人托我办事，都按这个价，若给不起就请回吧。”说完还不忘面带微笑地鞠躬侧身，做出“请”的礼姿。
谁知弄了这一出，竟真有傻帽仙人给他递银子，他貌似也……乐在其中(？)。久而久之，他贪污腐败的“恶名”也愈传愈远，且于无形中影响了整个紫微宫的规章制度，一时间走后门之风盛行，天界银两流动巨大，终于惊动了上面那位。许是紫微大帝实在太喜爱这名弟子，听了他的解释后仅仅是口头警告以示惩戒，并未动真格，而这之后的千觉收敛了点，紫微大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度惊掉众仙家的下巴……
沈书错又把人往上送了送，给千觉抖回了神，道：“千觉，对于这位紫炁星君，你了解多少？”
千觉瞥开眼，道：“我就是个七八岁孩子，哪知道天上神仙那些破事儿。”
“既然你都说了是‘破事’，那肯定是了解一二的。”沈书错道，“据我所知，紫炁星君百年神官，又是新上来的星宿，我们这边对他的传闻也不少，传得最多的便是他吝啬贪财，横行无忌，但我觉得，不尽然。”
闻言，千觉勾唇道：“那长老哥哥觉得，他真正的样子该是怎样？”
沈书错把小儿放下，蹲在他身侧，缓缓伸出食指，指向天边那颗泛着微弱紫光的星，道：“你看，那颗光辉很暗，列在十一耀之一的，就是紫炁星。”夜空星尘洋洋洒洒，但那十一耀却犹如汪洋中心一般夺人眼球，十一颗星星光辉不一，给人感觉也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至高无上的神仙，是多数凡人一辈子也企及不了的存在。
千觉依言望去，看到他所指的那颗星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是第一次站在人界看自己，站在凡人的角度看自己，那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仙人，乍一看远在天际，实际却唾手可得，移时，小儿颔首：“看到了。”
沈书错望着那颗星，道：“它的光辉泠然洁净，其主也应是个心怀众生的皎皎君子。”
“扑哧……”听罢，千觉笑出了声，道，“长老哥哥，其他姑且不提，‘心怀众生’这个形容，绝不可能。”
沈书错道：“怎么不可能了？”
千觉拉住他的手向前走去，道：“他既然是个横行霸道，欺仙弄人的主，又怎会心安苍生？也许这六界于他而言都是缥缈浮云，可有可无。”
沈书错疑道：“可那星辰分明纯粹至极，若非有颗至善之心，怎会发出此等光芒。”
千觉足下一顿，停了下来，转身望向他眸，淡声道：“非是‘至善之心’，也非心系众生，不过心系一人，执念过深罢了。”说罢捏了捏他的手，又温声笑道：“对了，说到星君，我又想起一事，还须问问司空逑，得回去一趟，你先走吧。”
沈书错立马道：“我陪你。”
千觉摇头道：“我很快就好了，就关于罗睺星的一点小事，你先回去，等我。”说罢，小儿放开沈书错的手，冲他笑了笑。
至此，他也不好坚持，叮嘱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留下这两句，他便离开了。
“好，我会的。”千觉轻语一声，向他挥了挥手，见他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垂下手，脸上笑意也逐渐褪去，少顷，小儿周身空气一沉，稚嫩的面庞顿时凛若寒冰，道，“出来吧。”
话音未落，后方走出一人，老人扶着墙向他行了个礼，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曹辛见过星君。”
千觉嗤笑一声，转身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即使柳茗诅咒已解都还想要我的天元丹，就这么想我死？”
闻言，曹辛脸上褶纹颤动，道：“星君误会了，我只是来感谢……”
“得了吧。”对方话未说完，千觉轻蔑道，“你袖里那银钩的气息沾了洒家的灵炁，洒家隔老远就觉察到了，若只是为了感谢洒家，为何还要揣着它？不嫌膈应？”
曹辛浑身一抖，似是内疚道：“对不起星君……老身必须得这么做，老身不得不这么做……”
听罢，小儿一勾薄唇，道：“果然。”
曹辛：“……”
千觉抬首望向她的眸，余光放在她那袖口上，踱步走近，笑道：“想必这就是你和罗睺合作，罗睺对你提的要求：取下洒家的天元丹，让洒家灰飞烟灭。依洒家推测，折翊在妖界大开杀戒，你怕他会受到责罚，便去查了今年去妖界镇压怨气的星宿，发现今年是罗睺星君出面，于是你以蓝蛇之主的身份登上了紫微宫，本来南海生灵就和天界沾亲带故，你要上个天还是容易的，况且紫微宫来来去去的仙人众多，也没人在意你一个蓝蛇公主，所以洒家那时也并未注意到你。”
听着小儿的话语，曹辛的眼越睁越大，额间冒出冷汗，手也悄然凝聚上灵力。
可老人的动作被千觉尽收眼底，他眯了眯眼，仍然不缓不慢地道：“你找到了罗睺，以罗睺那厮的德行，一开始肯定百般推辞万般拒绝，你无计可施只能和盘托出，让罗睺悉晓柳家女儿的遭遇，你家少爷是为救人才出此下策，断然没有违抗天界的想法，望星君成全。只要他能推迟去妖界的时间，你就能带折翊回到南海，届时天界也就拿你们没办法了。罗睺听完，竟然真的答应了，但他给你开了个条件，并告诉你这个条件不仅不会让你为难，还会最大程度地帮到你。
“这个条件就是——取走洒家的天元丹，随你处置。条件言毕，他给了你这只银钩，并要你耐心等待，紫炁星君马上就会下界，届时洒家会以小儿凡人身躯出现，就算这仙人再怎么有本事，封丹凡胎的情形下根本不足为惧，你当即应允，下界等了几天，终于，等到洒家被贬的消息，于是你派了结草根到处寻找洒家的下落，小绫身上的结草根便是你那时派出的其中一只，然而这时，你看到了长老哥哥，也就是沈七，碍于他和鲛人有层关系，你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犹豫中没有及时出手，接着便被我等制服。
“而后，你找到了洒家的下落，那么其他结草根就得回收，所以洒家和沈七进皇城时才一路畅通无阻，但你回收之后却发现我等居然主动送上了门，便将计就计，想给我二人种下蛇毒，再取走洒家的天元丹，可笑的是你为了你心里那点可有可无的怜悯心，还特意对我等说了柳茗他们的故事，呵，难不成洒家听了就会大公无私地把丹送给你？”
曹辛全身僵直，俯首不语。
千觉离老人越来越近，那袖口处一点银器反光若有若无，他继续道：“接着，洒家成功被你剥丹出体，但你没想到洒家因此调出灵炁，计划落空不说还遭到了鲛人训斥。而听完训斥的你，有了些迟疑，便撤走了小绫身上的结草根，想着另做打算。呵，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前脚刚撤走，你的好徒儿曹未就把他的结草根安置上了，衔接得如此严密无缝，你们师徒二人可真是默契十足，洒家佩服。”嘴上说是佩服，可这语气讥讽味十足，也是夸得相当不走心。
听到那人的名字，曹辛陡然呵斥道：“别提那个南海叛徒！他不是我徒儿！！”
千觉耸耸肩，道：“亏得人家还替你背锅，说这先后两次结草根都是自己派去的，把你这师父可是撇得一干二净。若不是鲛人说曹未是被你收留，我还想不到这两批结草根所属之人不同。不过洒家有个疑问，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是‘叛徒’，就没想过你自己？”
曹辛轻笑一声，道：“老身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做出背叛少爷的行为。”
“先别急着否认，洒家的意思是，”千觉直视她的眼，笑道，“你就没想过你求的那位星君，或许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呢？”
音落，曹辛蓦地睁大了眼，愕然道：“什么意思……”
小儿鼻息轻哼，笑意不减：“或许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个‘诅咒’，做了鬼婴出来，亦或许是他杀了柳须琰，挑起这一切，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观星辰谈仙议神推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