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7、7

　　竞争对手的新品发布会，照例是灯影摇曳，荧光闪烁。城中名媛倾巢而出，指尖耳侧珠光宝气，各式华服争相斗艳。
　　真正是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殊期笑着应对前来招呼的主办方负责人——G-TIME的公关经理阮晃，虽然是同行，却并没有什么交情，更何况，她以为阮晃对着她的笑容实在虚假到任何人都能看出。
　　寒暄了几句，阮晃看向她的身后：“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殊期自然是点头，往大堂内走了几步，这才回头看过去，来的人发丝花白，眼神犀利，俨然是云海的创始人靳老先生。
　　她低头，将自己匿于浩渺人海之中。

　　七彩霓虹灯变幻出莫测的光线，高挑的MODEL在T台上走着猫步，腰身娉婷，殊期却无心欣赏，眼角余光不停地瞥向前排发色斑驳的后脑勺。
　　G-TIME绝对是故意的，殊期双手环胸，懒懒地靠上椅背，冷冷地想。
　　果然，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中，间或总是有那么几束是照向她的。她嘴角噙起得体的微笑，目光仿佛专注于今年度的新品。
　　终于熬到发布会结束，她与相识的人等一一道别，刻意避开等着围上来的几个记者，自侧门溜了出去。
　　方才出门，她便开始后悔，早前离去的靳云海被一群记者堵在了门口，一个个的问题砸向他。殊期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地经过众人。
　　早有眼尖的记者看见她，刻意大声问道：“靳总，对于靳公子与葆美叶经理交往的事情，您怎么看？”
　　靳云海没有回答，殊期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要看不要看，可到底还是忍不住侧首看了他一眼，抓拍声此起彼伏，然而在一片闪耀的白芒中，她看见靳云海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犀利的目光看透风霜，只要看穿她卑微隐蔽的内心，那只是短暂的一眼，与她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她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再松开，回过头，继续向前走着。
　　就在即将到达门口时，她听见靳云海的回答，很大声的，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中：“轻寒和叶小姐相识已有多年，我信任他们之间的友谊。”
　　殊期加快步伐离开。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那一层阴沉沉的天幕仿佛就在头顶，异常的沉重。左腿有些酸痛，殊期一到办公室就换了双平底鞋，边看文件边轻轻揉着僵硬的左腿。
　　临近中午照例有花店员工送来一支百合，殊期也不再在意，不料没过一会，又有快递公司送来包裹，打开一看，是一个长方形的暖宝宝，印着蓝色的机器猫公仔图案——她的睡衣正是印着机器猫的图案。包装箱内还有张粉红色的纸条，字迹工整：希望现在开始补救还来得及。
　　殊期微笑，还是三四年前跟他说起过一次，没想到他还记得。难怪人人都说，撇开家世和相貌不说，仅仅是凭靳公子的手段，只要他肯费心的女人大多是要爱上他的。
　　只不过，她是她，不是别的女人，爱情对于叶殊期而言，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名词而已，她的世界里，不需要这玩艺。
　　她只要，爱护自己就好了。
　　殊期将暖宝宝依旧放入纸盒，随手扔进左手边的抽屉中，那里面，还躺着一个天蓝色梅花状的暖宝宝，还是大一的圣诞节成旻送她的礼物，经过了这么多年，不光外表显得陈旧，也是早已损坏不能使用的了，可她却一直留着，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她叹口气，合上抽屉，将陈年旧事一并埋葬。
　　成旻已经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则会继续留在这里，为当年的决定买单。

　　中午还在吃饭，投资顾问打来电话，上周五卓扬柯重伤入院，妻子儿女，内亲外戚为家产争得头破血流，这周股市开盘后卓氏股份持续走低，到中午已经跌停。
　　“你的想法是？”殊期拨弄着盘里的沙拉，反问道。
　　“在这段时间卓氏股份将会持续下跌，然而未来还是有很大的上涨可能。”他说得委婉。
　　“那就拿所有的资金，乘低买进。”殊期下了决定。
　　销售部副经理Linda在对面笑问：“叶总要是有什么内幕消息，也好大家一起赚赚。”
　　殊期开着玩笑：“女人的直觉。”
　　Linda更是笑：“即便是女人的直觉却也相差这样大，我实在不敢跟进。”
　　殊期淡淡回答：“若赌输了也不过再重新赚起，这世上输不起的东西太多，相比较而言，财物反而不算什么。”
　　Linda还没有反应，那边邹凝接过话来：“不输一次怎么知道输得起输不起，这次我跟你。”
　　Linda咪起眼睛：“你们都是女中豪杰，我自然不能落了下风。”
　　殊期失笑：“这下我压力大了。”
　　Linda妩媚地抛了个媚眼：“靳轻寒和卓澜二十多年的交情，我又怎么能不相信你。”
　　殊期没有说话，邹凝忍不住轻咳一声：“Linda，你怎么也相信起那些小道消息了。”
　　“关于靳轻寒的小道消息，那可从来没有传错过。”话语隐隐地带着酸气，虽然她竭力掩饰，到底还是能听得出。
　　殊期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下班的时候开始下起雪，细小的结晶夹在雨水中，还未落到地面便已融化，地表一片泥泞。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和昏暗的天空混在了一起，看不出天与地的界限，都是一片混沌。
　　所以，其实一尘不染有时也并不是件好事。
　　殊期小心地绕过几个水洼，面前道路上车流穿梭，出租车载满了人，难得见到几辆亮了空车标志的，却也根本不理睬她的招手，踩了油门匆匆而去。
　　身边也停了一些人在等着打车，但都是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只有她，是自己一个人。现在，成旻也离开了，在这偌大的他乡，只有自己一个人。风灌进衣领，有些冷，她抱紧自己抬头看看天，雨丝毫没有要削弱的意思。
　　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买一辆车，哪怕自己不会开，至少，在这样寒冷孤独的夜里，能有暖气围绕着自己。
　　她蹲下来，脱下高跟鞋提在手中，扯起一边唇角，自嘲地笑笑，走进漫天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