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43、40

　　又过了几日，殊期收到婚宴邀请函。卓郑两家联姻真是快且仓促，竟仿佛郑家小姐迟暮恨嫁般，不知道当事人心中又作何感想。
　　殊期去参加婚礼，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燥热得连夏蝉都不再鸣叫，尘埃在空中四处飞散，碰到湿润的皮肤便紧紧粘附上来，套了层套子般难受。前后左右都是卓氏或者郑家亲友世交，她一个人坐在靠后排位置上，教堂高顶，显得空旷，殊期安静听众人议论，然而也只是听而已，过耳即忘。她与卓家素无交情，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自己被邀请的理由，或许正如曲岚所说，这只不过是友情邀请，自己本不当来。
　　可她毕竟还是来了。殊期抬起手腕看一下时间，距离婚礼还是只剩三分钟，她不禁要想是否会上演新人落逃的闹剧？忽然觉得这满屋的窃窃私语声是在酝酿着风声鹤唳般。
　　她思索片刻，决定乘着新人尚未入场时离开。也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悄悄跑到侧门，刚想溜走，教堂的门轰然洞开，她定睛看去，阳光在红地毯上洒下一条灿烂白芒，耀眼得仿佛电影中梦幻般的场景，乐队及时演奏起乐曲，所有人全部静穆不语，只看着郑嘉庭牵着孙女的手慢慢走进众人视线。
　　郑幽陌着一袭VERA WANG栗子色鱼尾婚纱，更显得身躯娇小玲珑，却又散发出一种优雅的疏离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卓然一身中规中矩的白色西服，或许是郑幽陌离经叛道，但却又让人感受到卓然的敷衍态度。
　　殊期叹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却又不期然看见靳轻寒站在走廊中，背朝自己，低头沉思，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身影。他听见动静，回头，露齿而笑：“好久不见。”
　　是有好久不见了，距离上次暴雨之夜已近一月，说长不长，这个酷夏尚未过去，说短也不短，偌大成氏转眼之间灰飞烟灭。
　　“是啊，好久不见。”殊期也是一笑，“怎么不进去？”
　　“你不也出来了吗？”
　　“那是因为……都是亲朋好友，我坐着觉得尴尬。”殊期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有种心思被看穿的难堪。
　　“我也是觉得尴尬。”靳轻寒轻声说。
　　“啊……”殊期下意识的叹息，猛然惊觉自己似乎用的疑问语气，在问他为什么觉得尴尬呢的样子，连忙加了一句，“哦。”
　　靳轻寒无声笑一笑，：“我们相识于幼时。那时我刚刚回到家中，什么礼仪什么规矩，统统不懂，第一次随爷爷出席晚宴，刀叉不会用，红酒杯不会端，就只低头看盘子里的一块牛肉，肚子饿的咕咕响，是她坐到我身边，帮我铺的餐巾，切的牛排。我还记得当时她穿着一身粉红的小洋装，蕾丝边，蝴蝶结，就好像一个天使。”
　　殊期不出声听他说下去。
　　“她是那一群孩子里最先一个开口对我说话的，她说，我最讨厌刀叉了，还是用手最好。”男子目光恍惚，似乎陷入许久以前那个夏日的回忆里。
　　波斯手织地毯，上等骨瓷杯中澄澈的锡兰红茶倒映出头顶的硕大水晶吊灯，以及墙壁上的埃及风格壁画。他拘谨地低头，浓郁茶香侵袭他的胸腔，一切都美好得仿佛天堂，但他却只想落泪，他偷偷安慰自己说，是被热气熏的，可他知道不是这样。
　　家中的一切，逼仄的空间，廉价的绿茶味，父亲画的画覆盖了整个墙面，吊灯也并不是这么灿烂的白，而是朦胧的昏黄。那样的场景与这里的华丽相差甚远，可是这里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颜料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这里的一切味道都是那么冰冷，仿佛一场盛大的幻觉，仿佛吸食毒品之后的臆想，他想要回家，他想得几乎要哭了。
　　是她轻声走到身边：“哥哥？”
　　他揉揉眼睛，看过去，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小女孩笑了笑，伸出手：“我们去院子里看玫瑰吧，他们都说我种的是蔷薇，可我觉得那是玫瑰。”
　　于是两个小孩手拉着手走出令人几乎要窒息的豪华庭室。一步步手拉着手走到今日。
　　“长大以后，我想我要做为她哥哥一样，要比她的哥哥们更加呵护她。可我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嫁入她不愿意去的地方。我想要帮她，可她对我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说相信我，她说谢谢你。于是我就放开了手，可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
　　他转身面对殊期，魅惑的丹凤眼中有几许困惑，有些微自责：“这些日子我对自己说，是她想要这样。可是我到底无法欺骗自己，她是为了让我安心，所以帮我做的决定。”他向殊期走近一步，“殊期，我该怎么办？”
　　殊期微微抿了唇：“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你会和她结婚吗？”
　　他犹豫着：“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可以说我会，但现在我无法确定。”
　　殊期有些尴尬地沉默，她并不喜欢听到这些所谓甜言蜜语，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无法斥责，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以轻松的口吻再问：“你现在会进去抢亲吗？”
　　靳轻寒苦涩一笑：“就算我进去抢，她也不会跟我走的。”
　　“所以……既然无法改变什么，现在苦恼又有什么用。难道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她的痛苦便能减少吗？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你还是可以在以后的生活中弥补呀……继续当她的哥哥，呵护她，宠溺她。”殊期双手插进衣袋，往边上走了几步，“你又怎么会知道她必定不幸福呢？王子公主的故事，现实中还是会存在的吧。”
　　“你觉得成闵幸福了吗？”
　　殊期点头：“应该是吧，所以我更有理由相信会有偶然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