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42、39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好玩吗？”
　　“那倒也谈不上。”靳轻寒站起身，“爷爷，您难得来这里一次，不要谈这些会让人不开心的话题。”
　　靳云海依旧笑着：“那谈什么，有什么话题是能让你开心的？哦，或者是我快去世的消息吗？”
　　靳轻寒无奈唤道：“爷爷……”
　　老人摇头叹叹气：“小寒，有这个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事还不如回来帮帮爷爷。”
　　“今天我去看她，我对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除了让自己忙碌，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像这么多年一样，她只是盯着天花板看，没有回答。我想，她躺在那里应该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甚至都无法让自己忙碌。”靳轻寒重新坐下来，“暂时我还不打算回去，我得先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我想先弄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我每月都搭乘相同的公车去看望她。”
　　“爷爷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两个人，但是我依然无法用最亲近的心态去面对您。很抱歉，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回去，爷爷。”他揉揉鼻子，笑，“说这话是不是太矫情了。”
　　靳云海不出声地看他，过了很久，才极慢极慢地说：“孩子，这是你十来年来第一次同我谈心事。”
　　“虽然我不说，爷爷又怎么会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呢？”
　　老人锐如刀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柔情：“对于当年做的事，我仍然不感到后悔。”年轻人点头不语。靳云海又说道：“叶殊期，是叫这个名字吧，倒是个好孩子。”
　　靳轻寒复又坐下：“原来是我理会错了爷爷的来意。”
　　“哪有什么来意，想到什么便聊什么，我们祖孙俩也有许久不曾坐下来聊天了。”
　　靳轻寒赔笑点头：“是是，您也知道，成氏偌大家产，纵然曾轩谋事已久，这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别想扯开话题。”靳云海出声打断，“想必刚才你也听见小陌的话了。”
　　“什么话？”他只装做糊涂。
　　“她缠着我帮她离家出走逃婚去。”靳云海了然地笑，“阿陌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知道她必定不会做出有违家长意愿的事情，否则前几天逃婚的就不是卓澜而是她了。”
　　“所以？”
　　“所以她这话也只是说给我听，可是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呢？”
　　靳轻寒举起双手：“您别同我打哑谜了。我是真真正正完全不知道她小女孩的心思。”
　　“为什么不愿意同她结婚？”
　　“这样说很惭愧，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比卓澜更好的选择，至少对小陌而言。”
　　“所以你明明知道卓澜会逃婚也还是要把她推向别人吗？”
　　“好吧，确实我是猜到这一点。”
　　“但是你没有想到郑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被逃婚，也依然坚持要联姻。”老人世故的皱纹中有一丝黯然，“接连被拒婚，小陌的心里应该也很难承受吧。”
　　靳轻寒谦然低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不是这样。”如风铃般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他们的惆怅。两人转首看去，郑幽陌站在了房门口，有丝局促：“爷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女子白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明朗笑容，声音也有些激昂起来，“但是从我懂事的时候，我就知道将来并不是由自己作主，我随波逐流惯了的，未来怎么样，其实我自己都不算在乎吧。”
　　“虽然我也跟靳哥哥开玩笑说，嫁给他总比嫁给卓澜好，但事实上这么多年我们情同兄妹，也只是兄妹，要真是嫁给他恐怕是逼着我离家出走呀。”她爽朗地说着，耸了耸肩，“我可受不了那样。”
　　她走到靳云海身边坐下，挽住老人手臂：“靳爷爷，我其实是想您逼问靳哥哥他到底……对叶小姐抱着什么心思。”带笑斜了眼看靳轻寒，眉目中满满的都是取笑。
　　靳轻寒无所谓地笑一笑，张开双臂毫无形象地倚上沙发：“什么心思，男人对女人的心思罢了。”
　　郑幽陌冲他做个鬼脸：“真不诚实。”复又站起身，“好了，我抛砖引玉完了，睡觉去也。靳爷爷，您可千万不能放过他，抓紧逼问。”
　　说完自回房间去。
　　靳云海望着她背影感叹道：“郑老头怎么会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孙女。”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芒在深蓝地毯上投出阴影，靳轻寒对着光线看自己手指，并不接话。靳云海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自顾端起糖水：“煲得不错，再多放些冰糖就完美了。”
　　靳轻寒好奇，也喝了一口，龙眼的味道竟略有些苦涩。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和父母一同在他乡，家境贫寒，甚少见识热带水果。一日，妈妈买回了龙眼，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类水果，很是感觉惊喜，拿去同邻居家小妹妹一同吃。两人将龙眼洗了干净，直接放进嘴里，那个味道……靳轻寒眼眸中带笑，那个小妹妹很快就搬走，自己也不再记得她的名字，然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自己一样记得当年的糗事。
　　“在想什么？”
　　靳轻寒恍然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一些从前的事情。”
　　靳云海站起来：“雨似乎停了，我回去了。”
　　“这么晚，爷爷不如今天住在这里。”
　　“小陌这么远跑过来只怕是有话对你说，我还是走了。”
　　“那我送您下楼。”

　　靳轻寒关了客厅的灯向自己房间走去，却瞄见幽陌房门缝中隐约透出灯光，过去敲了门，郑幽陌很快过来开门，换了睡衣，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脸疲惫：“靳哥哥。”
　　“今天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昨天和幽棠学了做糖水，赶过来做给你和爷爷吃呀。”
　　靳轻寒伸手拨弄了一下她睡到乱糟糟的头发，语气中带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就这些吗？”
　　“什么就这些……”幽陌揉揉眼睛，“那些龙眼可都是我自己亲手剥的。”
　　“是是，难怪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三尺。”
　　幽陌轻笑，忽地问道：“哥哥，你是从叶殊期那回来吗？”
　　“是的。”
　　“你们……吵架了吗？”幽陌试探地问，“好久没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消息，反而是你，女伴一个接一个地换。”
　　靳轻寒犹豫：“算是吵架了吧。”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当然不是。”他忍俊不禁，“小孩子不要瞎想。”
　　“那是为什么？”
　　靳轻寒沉默，那是为什么，他们两人之间从来都是隔着千山万水，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刻，心也是离的远远的。彼此不信任，用现代社会的金属外壳包装自己，任何时候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可是又能说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吗？这只是他们两人赖以生存的伎俩。“我们之间，问题太多。”他缓慢地说，全当一个回答。
　　郑幽陌倚在门框想了一下，忽地喊他：“靳哥哥。”
　　“嗯？”
　　“我是没有勇气……做一些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有勇气面对，舍弃……一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事物。”女子的面颊隐隐染上红晕，昂起头对他说道，明明柔弱地仿佛洋娃娃，此刻却有令他不忍直视的坚定光芒。
　　靳轻寒失神片刻，用力地点头：“我知道。”
　　郑幽陌拥抱他：“靳哥哥，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也帮我快乐着。”
　　“傻丫头，你自己才要记得无论如何都别放弃了笑容。靳哥哥一看到你的笑容就快快乐乐的了。”
　　郑幽陌大声笑起来，用力抱一下他，一滴泪划过眼角，她连忙抹去。靳哥哥，你早就忘记了龙眼是苦涩的吧。那个欢乐的童年早已一去不复返，我们各自选择了回去，便各自舍弃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幸福，是镜中花，水中月，可遇不可求，弹指就碎成片片芳华。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够再得到曾经毫无拘束的欢乐时光，所以请你一定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