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38、番外 流年（三）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放弃你

　　又隔了四年不曾见面，面前的他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那个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的景象与面前的人影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立体的，有着呼吸和热度的完整形象。
　　她看见曲姐巧笑倩兮，客套的笑容下是刻意的疏远，她知道，自己勉强也可以装成这副模样，只是平静外表下掩饰的伤痛又能有谁明白。
　　她说放下，只是她想放下，而她，终究对那些放不下。
　　那些爱恨，那些欢愉和疼痛，并没有被时光湮灭，反而在漫长的回忆中变换成纠缠的藤蔓，死死缠绕自己的每一寸思念。
　　当着一群同事的面，他倒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止。只是目光，滚烫地跟随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离开的这四年，自己也曾反复回想交往的点点滴滴，他对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想久了才明白，不是不爱，只是少爱了几分，任何人在他心底都比不得自身重要，当初曲姐是，如今自己也是。
　　不是不埋怨的，但是付出了那么多的爱，却也无从恨起。没什么好后悔或是值得怨恨的，毕竟是自己用心用力唯一爱过的男子，又怎么能轻易从心扉间拂去。
　　好不容易撑到曲终人散，转头一看，他已不见人影。邹凝和曲岚相视而笑，他的在意也只有这么一丁点而已，幸好，自己早已对他不抱任何希望。

　　顺着扶梯慢慢爬到六楼，刺鼻的酒气同烟味交杂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充斥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记忆中的人站在眼前。邹凝一下愣在原地，黑暗中两人对视许久，最终她默默地绕过他，什么都没有问，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他从身后揽住他的腰，鼻息贴在她的颈间，热而湿的气流熨着她的脖子，慢慢地漾起绯红，他应当喝了不少酒，酒精的气味浓烈地转进鼻子里，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喝醉了，自身后抱住她，紧紧地，仿佛要碾进身体融成一个般地用力，他的声音低沉一如多年以前，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微微拖长了尾音，有异样缱绻的亲昵。
　　舌尖抵着上颚，气息绵绵不断，他轻声呼唤：“凝……凝……”
　　他说：“凝，我想你。”
　　他说：“我从没有和她结婚。”
　　他说：“直到今天我完全拥有了刑豪，我才有勇气回来找你。”
　　曾经无数次的唇齿相依，肌肤相亲，也曾无数次地在梦境中设想再见的场面，她想自己或许会哭泣，转过身去，执拗的不理睬他，或许会扇他一个耳光，然后扑到他怀里，发疯了般地亲吻他，她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当再一次在他怀抱中时，自己能这般冷静地，慢慢掰开他的手臂，再转过身，极其镇定地开口：“邢先生，既然您能开车来到这里，我想您也一定可以自己开车回去。那么，路上小心，祝您好梦。”
　　将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她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到地板上，冬日的冰冷顺着腿脚缓缓扩延至全身，她用力地抱紧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方才触碰到他手臂的双手，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光洁肌肤下蕴藏的温暖。
　　她的泪终于蜿蜒而下，多么可笑，当年离开时自己没有落一滴泪，而此刻，却再也无法忍受从心底蔓延而上的疼痛和委屈。
　　在这个夜晚，所有的爱和恨终于如暗黑的潮汐逆流而上，巨大起伏的情绪将她吞没。
　　五年前，两人掩饰许久的恋情被媒体曝光，一时间在H市引发连串评论，她冷静地选择离开公司，漫游世界。
　　那时，她是那么信任他，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也未曾出现任何破裂的迹象。
　　直到一年以后，她尚在伦敦期间，一日，回到租住的公寓，竟意外地发现他在。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以久违的热情拥吻他，而她也单纯地认为他只是太过思念自己。谁知他走后的第十三天，便看到报道，刑远歌其实是刑豪总裁的私生子，总裁不久于人世，便将他寻了回来继承家业，而他也真回到了父亲的身边——那个在他口中抛妻弃子的负心人的身边。接着传来的讯息是，他即将与世交之女成婚。
　　天地在瞬间倾塌，原来那极致缠绵竟是他的告别，可笑自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全部信任交付与他，谁知，他也并非良人。
　　邹凝不是没有回国找他，只是站在他的公寓门口，见他挽着女伴下车，那一季阳光烤灼，木棉花正开到极艳时，她拖着行李箱从树后走出，与一对佳人擦肩而过，他到底是眼睁睁看她走过，没有挽留。
　　从此，再无牵挂。行李箱的滑轮坏了一只，烦躁的蝉鸣声中，她一人独自前行。

　　第二天起床时眼睛红肿，用冰过的茶袋敷了一下，再化了点淡妆，又是一个精神抖擞意气奋发的邹凝。
　　门外已经没有人了。淡蓝色的便笺纸贴在门扉上——三年前我拐了个弯，今日才发现再也绕不回原点。可是，凝，我爱你。
　　邹凝幽幽地笑了起来。我也爱你，我也还爱着你，我只爱着你。如果有可能，我想与你一同白头，相信我，这些年来，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忍受和你分离。但是，我不接受背叛。三年前你放弃了我，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
　　你以为你要我们见你功成名就，可惜，你并不是真正懂我们。当年你因为找好友背叛一时间偌大家产灰飞烟灭而放弃与曲姐的婚约，她一怒嫁于他人，那时，难道你还不明白，她要的并不是衣食无虞，而只是你。
　　我也一样，我不要伴你锦衣玉食，我只要你还是共患难时的那个你。
　　可惜，你到底还是不明白。
　　她拖着行李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映着她的背影。齿轮开始转动，拉她坠向深渊。
　　十一年前，她尚是学生，学业优异，然内向腼腆。一日，室友拉着她去参加一档财经节目。她坐于浩渺人海之中，看台上的年轻人，并不英俊，然而难得是眉目间的爽朗和自信，有谈笑间决胜千里的霸气，然而谈及女友时却又羞涩而温柔。
　　不同于她以往岁月中结识的任何一位男子。
　　流年暗转换，一见误终身。
　　而这，他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了。
　　电梯门已经打开，她抬头向着阳光，用告别的姿势向十一年的岁月道珍重。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中不再有刑远歌这个名字，她要朝向自己的阳光欣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