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37、番外 流年（二）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爱上我

　　再次见到刑远歌已是两年以后，邹凝已在审计界做得风生水起，却渐觉厌倦，每到年初，见着一堆报表数据就想要辞职，如此想了两年过去却始终还留在事务所，心底隐约觉得若留在这一行，或许还有再见的机会，然而无论是明目张胆地打听抑或是道听途说，始终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直到那日，她闲来无事，用各种搜索引擎尝试搜索刑远歌三个字，不期然跳出一条招聘信息来，某新设立软件公司招聘财务主管，其后联系人赫然是刑远歌。
　　邹凝在皮质靠椅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敲出了一份简历和辞职信。去面试之前她先递了辞职信，若这次失败，她下定决心回到自己的本行上去。
　　邹凝不知道刑远歌还记不记得自己，他的眼神越发锋锐，或许是因为不甘心失去的，故而整个人仿佛一柄百炼钢刀，闪烁着进攻的银芒。邹凝忽而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有着一般的容颜，却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男子。
　　然而面试结束后，他合上文件夹，对着邹凝莞尔一笑。脸上寒冰净被拂去：“又见面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邹凝第一次觉得这句词真是妙到了极致。狭小拥挤的简易办公室，临近轻轨站台，从窗口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工地热火朝天，一切尘世的喧嚣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从胸腔传至脑域，声声几要震裂不堪欣喜的血脉。
　　而她，只能强忍狂喜，似笑非笑：“好久不见。”
　　他将文件夹推向前，双手认真置于桌面之上：“为什么想要离开事务所？”
　　“因为……”她极快思索了一下，“厌倦了。”
　　刑远歌带笑摇头：“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你也会对这里厌倦？”
　　“或许。但是在我厌倦之前，你会满意我的工作的。”
　　他大笑起来：“这么有信心？和几年前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她也笑，其实一点都没变，内心里的她，还是当年腼腆自卑的社会新鲜人。而他，这么多年，虽然经历过人生起落，经历过背叛与离弃，或许境况有变，但青衫磊落，意气风发的少年心境还在。
　　所幸。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他。

　　刚开始的日子自然万分艰苦，程序自有一群专业人士做，邹凝负责财务，剩下的所有事务全部落到他的头上，常常是大家下班时他还没走，大家上班时他早早到了，日益消瘦下去。渐渐熟络起来后，邹凝有时会煲些汤，做些点心带去公司大家一同吃。大家饕餮之余乱开玩笑，常会有人说：“要不是我已经结婚了，一定追你。”邹凝只是翻翻白眼：“你想得美。”一群人没大没小地哄笑。
　　他却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邹凝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这样的场景发生，自己是一如既往地嗤之以鼻，还是顺着他玩笑下去：“那好啊，你来追吧。”但始终，他没有问过。
　　当初创办远程之际便有人评论他是商场奇才，如今邹凝算是切身体会，他的自信并非凭空而来，想象力天马行空，常常半夜冒出来一个IDEA，便火速将管理层从睡梦中唤醒，不按常理出牌，却有事半功倍之效。
　　思维跳脱，行为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不过一年半的时间，便在H市占有一席之地。终于有无数主流媒体前来采访，离开世人视线三年之久的刑远歌重新回归。
　　那日采访之后，邹凝去他的办公室表示祝贺，他刚挂上电话，示意邹凝坐下，扶额思索良久，长长叹了口气，说：“都说开始叹气是变老的表现，原来我都已经这么老了。”笑一笑，抬头问邹凝，“你说呢？”
　　还没等邹凝回答，他的手机复又响起，掏出来看了简讯，伤感之色一闪而过，仿佛乌云吹散后天空一片清明，但邹凝知道，阴霾却还在。
　　他又说：“连续一年多没有给过你们休假，不如你考虑休个长假，免得老张老是说我太过剥削你们，害得你连拍拖的功夫都没有。”
　　其实也只是一句玩笑话，邹凝却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上下皆是茫然。她咬咬牙，赌气地说：“没兴趣。”
　　“哦？”他略感诧异地扬扬眉，“对什么没兴趣？”
　　邹凝一瞬不瞬地看他，对拍拖没兴趣，因为她想要的不是男友，而是那一个人，只是那一个人而已。她微微一笑：“如果老板真觉得愧疚，就给我加薪吧，还是对钱比较感兴趣。”

　　当晚公司一群员工外出聚餐，酒足饭饱，技术部的小李吵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第一个中招却是他自己，被老张问了几个极是阴损的问题，接着轮到刑远歌，一群人连二连三地问——现在还和程欢意有联系吗？他回答没有，于是又有人问，那曲岚呢，你还喜欢她吗？
　　他招架不住，连连喝酒，白净的脸庞越发绯红。大家起哄——哦，无声等于默认阿。
　　邹凝知这只是玩笑，却又忍不住乱想了开去，想着想着眼眶渐渐胀痛起来，只顾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喝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声响全部消停了下来，她抬头，一群人都正盯着她看，她连忙抽抽鼻子，勉强问道：“怎么？”声音已是干涩沙哑。会计提醒她：“经理，轮到你被问问题了。”
　　她定睛一看，高脚杯稳稳停在自己的面前，轻咳一声，坦然道：“问吧。”
　　小李一边帮她把酒杯斟满，一边问：“邹经理，我一直很奇怪，你这么靓女，为什么就是不拍拖，该不会其实一直都瞒着我们吧。”
　　她摇摇头：“这算第一个问题了吗？”
　　“勉强算吧。那第二个，你为什么不拍拖？”大家又是笑，连声说：“小李，你想追邹经理就直说嘛……”
　　她低头，听那些笑声在耳边爆炸成令人生厌的声响，一滴泪落进了酒杯，然后她抬起头来，很是豪爽地一饮而尽：“第三个问题……”
　　还没来得及问第三个问题，服务员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断：“不好意思，我们酒店快打烊了，请问现在可以买单吗？”

　　大家接着去唱K，群魔乱舞，魔音穿耳。邹凝拿杯苏打水默默的走道阳台上去，南国业已四月，夜晚依旧清冷得让人战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少年情怀一厢情愿，他从来都不知晓也从来都没有过表示，自己又何苦在这里仿小女孩矫情落泪，然，泪却止不住涌出，或许，自己是应该离开了。
　　肩上突然多了重量，带着淡淡烟草味和酒气的外套屏蔽了夜寒，接着他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地低醇，他说：“我可以问你第三个问题吗？”
　　她摇摇头：“期限已经过了。”
　　“那我可以用一句真心话和你交换吗？”
　　邹凝回过头来，夜色中他的眼眸远比灯火绚烂，他说：“我不恨欢意是因为过去的一切我都忘记了，与远程有关的所有一切我都放下了，包括她。”
　　邹凝不能理解他话中深意，只是怔怔看他，他继续说下去：“你找男友的标准是什么……”见邹凝一时没有回答，他含笑问，“比如有没有年龄不能超过三十这条？”
　　隔了这么近，邹凝才发觉，他笑起来眼角已有了颇深的皱纹，但那笑颜，亦如多年前一般，于己而言，是诱惑的罂粟。
　　她轻声笑：“没有标准，只要是他。”
　　“傻丫头。”他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贴近，再贴近，在咫尺之遥说，“但是谢谢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也要谢谢她，让我遇见你。”
　　邹凝闭上眼睛，他的气息在唇齿间萦绕，眼泪却又落了下来，这一切太过美好，仿佛梦境，她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