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36、番外 流年（一）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你

　　曲岚提着公文包一马当先地走进远程地产的大门，身后跟着的一群新人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邹凝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曲岚心中觉得好笑，不过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还是新人时，也是这么一副惶恐的样子，更何况，这个小师妹并不是学财务出生，只是凭个选修专业万分艰难地进入PWC这么竞争激烈的集体，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曲岚笑一笑，拍下她的手臂以示鼓舞，邹凝浑身一僵，很是感激地对着师傅笑，那笑容却虚弱地很。曲岚又说一声：“别紧张，日常工作而已。”
　　邹凝其实还是紧张，但她也知道，一旦开始干活，一干人等必然忙的昏天暗地，虽说远程为他们在凯悦定了两件套房，但只怕见到那房间的机会都没有，曲姐已是挤了闲暇来安慰她，连忙用力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声。
　　果然，从在办公桌边坐下开始，一组五个人一连忙了五天四夜，邹凝算是深刻了解毕业时对她表示同情的班导师说的话——小凝啊，要是撑不下去还是回校任教吧，据说那种地方都是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接下来的半句导师别有深意地隐而不谈，现在她也差不多能猜的出来。但是怎么会放弃，自从做出这个决定，走上这一行，她就知道，自己是怀着万分之一的希翼以一百分的热情往前冲的，不会回头。
　　好不容易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到曲姐手上，邹凝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瘫倒，曲姐也看出她的虚弱：“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出报告。”
　　邹凝回去传递了领导的意思，一群人欢呼散去，她却不好意思走，留在办公室里等曲姐，实在困得吃不消，睡眼朦胧地游荡到茶水间冲咖啡，小妹的窃窃私语却一字不拉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PWC来的那个会计师，就是刑经理的女朋友吧。”
　　“就是她，你没听说吗，他们已经打算年底结婚了。”
　　“啊，是吗？我跟你说啊……”那人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我刚才看到刑经理走到曲小姐办公室去了……”
　　邹凝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同事们是因为这一点才纷纷离开，以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己却不识趣地留了下来，曲姐只怕会觉得自己烦人了吧。
　　她站在茶水间将那一杯咖啡喝完，一次性杯子扔进纸篓，连包都没有拿，直接走出了远程的大门，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撞击，蹬蹬有声，却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她慢慢地晃荡到江边，脚上磨出了几个血泡，锥心地疼，邹凝脱下鞋索性光脚走在犹有余热的水泥地面上，一群小贩拿着相机拥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拉生意，她一个都没有理会，踱到江畔，不夜城的江水映着璀璨灯光，虽然美丽，但却冰凉入骨。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所怀的那万分之一的希望是不是已经降低为零。
　　她掏出手机发短信给曲姐——曲姐，您还在工作吗？我忘记拿包了，可以麻烦您帮我带回来吗？
　　曲岚立刻打电话过来：“小凝，你现在在哪里，吃过了吗？”
　　或许是灯光太过刺眼，邹凝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她迎风抽抽鼻子，笑着答道：“吃过了。”
　　“我现在在外面吃饭，可能要晚点才能拿到包，你现在在哪里？有钱打车吗？”
　　邹凝说出了自己的方位，又说：“离住的地方很近了，我可以走回去。”
　　曲姐立马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你拦辆车来XX饭店，我在门口等你。”
　　邹凝还欲拒绝，曲姐已经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邹凝怔怔地看着手机，似乎只要和他扯上关系的事情，自己总是怎么做怎么错，一步步偏离轨迹，踏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到饭店时曲姐果然已经站在门口，身边俨然是刑远歌，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地产界传奇人物，他只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袖口随便地卷到了肘弯处，相貌也是普通得紧，若除去那双眼睛，必然是丢在人海中分辨不出来的那类人，然而那双光彩流转的黑色眼眸恰到好处地长在了一双浓眉之下，虽自信，却不见咄咄逼人，虽明锐，却依旧温柔和煦，整个人仿佛蒙尘却只拭了一道的明珠，自有一番夺目而不摄人的光芒。
　　他对邹凝微笑点头示意：“辛苦邹小姐了。”
　　邹凝强忍脚面痛楚，笑道：“哪里，我什么都要不懂，样样要问曲姐，是她辛苦了。”
　　刑侧首与曲岚相视而笑：“你这师妹可比你当年有礼貌多了。”话语中完完全全的宠溺和亲昵，邹凝依旧是笑着，然而那也只是勉强挂在脸上的一个面具罢了。她心内很是清楚，他们之间，她是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个CASE以后，邹凝再也没有加入到远程的审计当中。当年一心一意想进PWC就是因为远程一直以来都是交给PWC审的，然而现在这样的机会对她而言犹如煎熬，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愚蠢和自不量力。
　　只是，多少次一人在黑夜里，她又会忆起那个人霸气和温和的笑容，她以为，终此一生，再不能见面，也再无法忘记。
　　一年后见习期满，她立刻离开PWC，去到另一家事务所，从前的同事都觉得奇怪，那家的名声不如PWC，薪酬也并不丰厚，便有人取笑道：“小凝，你是不是他们派来卧底的？”她只笑不语，只当默认。曲岚并不觉得她忘恩负义，临别时反复嘱咐：“我有极要好的姐妹在哪里，我已经让她问经理要你。”又说，“小凝，你真是聪明，那边比这里轻松太多，不过你自己也不能懈怠，继续努力吧。”
　　每当这时，她总觉得自己满腔的思念变成沉重的负罪感，思念越深，罪孽越重。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样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竟也有分手的一日。

　　那一日，远程两位创始人分道扬镳的消息仿佛从天而降的雷电震动整个H市商界，程欢意乘着刑远歌游历欧洲期间独揽大权，改朝换代，将远程变成他独自所有。
　　然而这尚不算最大的新闻，至少对邹凝而言，更让她震惊的是，原本已定下婚期的刑远歌和曲岚突然分手。
　　所有人都说曲岚嫌贫爱富，她知曲姐不是这样的人，只是这样的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与自己无关，她也无从问起，接着又听说刑远歌黯然离开，曲岚也火速与PWC里一位前辈完婚。
　　远程之后改名为鹏程地产，事务所也换了，偏偏又落到她现在所在地方，她此时已是签字会计师，自告奋勇地前往审计，独自一人偷偷在他曾经的办公室前徘徊，恍惚想起两三年前，自己也是这番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滑过，只为听见一耳朵他在屋内讲电话的醇厚嗓音。
　　恍如隔世，一切已物是人非，然而，那个有异样明亮眼眸的男子，现在身在何处，邹凝无力地依上墙壁，闭上眼睛，却再也回不到当年。
　　其实，哪怕心再痛，情再苦，只要还能看到你，便是好的了。
　　可惜，直到再无法看见，她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