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28、28

　　没过几日，PWC审计完毕，出具了报告，一路人马便又离开。邹凝上楼来送审计报告，毫无疑问自然是无保留意见。殊期却还是认认真真地一页页翻看过去，邹凝就在屋中随便转转，拍拍墙角那个大纸箱子：“怎么还在这里。”
　　殊期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喜欢拿回去好了。”
　　邹凝笑一笑，不说话。
　　一叠纸张看到最后一页，殊期脸色忽变，抽出那张纸，抖一抖，问道：“这是什么？”
　　邹凝走到桌子旁坐下：“辞呈。”
　　殊期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她，邹凝接着说：“我已经找好人选，你看曲姐怎么样？”她不顾殊期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这个月底便开始休假，预产期在三月初，到七月份便可以来上班。当初就是她带我入行，能力毋庸置疑的。你觉得呢？如果你同意，她今天便去递辞呈。”
　　殊期盯着她看：“所以你当时选PWC就是为了这个？”
　　“让她早点熟悉一下情况也好。”邹凝解释道。
　　殊期放下那页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问：“那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
　　“再看吧。过了三年，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工作，可是我对商场上的一切已经感到厌倦。一种每时每刻想要挣脱的厌恶，殊期，以这样的心态我是无法再进行正常工作的。”
　　殊期觉得心痛，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当年的事情会对邹凝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在一千多个日子后还一再地令她伤痛，如条寄生虫一般，深深融入血脉之中，每一次涌动都是一场惨痛的海啸。在霎那之间，她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为什么妈妈和邹凝都始终放不开那个伤她们最深的男人，首先她们放不下的是自己的痛苦回忆，一次次翻开查看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往，一次次再被伤害，如此以往，回忆深深根植，撕裂人心的痛楚也永世随行。
　　殊期恍然回过神：“你决定好了？”
　　邹凝点点头：“我已经想了很久。他也同意我辞职。”
　　“那我会向董事局推荐曲岚的。”
　　“等到曲岚就任时，我会再留在公司一周办理事务交接，大约会在七月十日之前离职。”
　　殊期拿起签字笔，在文件上署下自己的姓名：“师姐，我希望你开心。恨一个人，不要连着恨一座城，恨一个世界。”
　　仿佛又回到初识时，殊期拉着她的手说：“师姐，放心，我会在这里的。”
　　邹凝点点头：“我知道。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会看到明天的太阳的。”

　　她一个人坐在宽敞靠椅之中转圈，一圈又一圈，心里那么清楚她们放不开，可自己难道又能舍弃吗？这世上多少事情起承转接那么显而易见，只是真要付诸实施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即便是在此时此刻，自己也无法解决理智与情感的冲突。
　　殊期打开抽屉，一张烫金请柬安静地躺着，前几日洛紫派洛晋敛送来，说加上洛玄徵三兄妹聚一聚。可是那抬头的三个字看了就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洛蓝羽，这从来都不是她的名字。
　　小五，小五，一声一声又似乎在她耳边响起，殊期猛地合上抽屉，说自己胆怯也罢，说自己执念也罢，但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不会去的，也不会再见那个家族的任何人。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这一天殊期正在工作，靳轻寒一个电话CALL她出来，说去春游。殊期看看日历，三月份貌似没什么节日，如果一定要说，三八算不算一个？
　　平心静气地回答：“我现在很忙。”
　　“只要一天时间，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殊期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他的跑车果然停在楼下。左右想了想，将手头的工作放下，跟秘书交代了声便走人。
　　自己驾车去南方不远的一个小县城，一路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灰蒙蒙的地面连着远方不甚明亮的天幕，像一条长长的虫子，不知通向何方。
　　音量调的很低，是一首不曾听过的钢琴曲子，节奏缓慢，似流水般潺潺而过，殊期挺得几乎要睡着，却又睡不着，莫名滋生的阴郁悄悄地弥漫全身。她忍不住摇下车窗，清新的空气中混合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吸了满胸腔的皮革气味慢慢驱除。
　　靳轻寒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按着节奏轻轻敲击：“再想什么？”
　　“工作安排而已，我是打工一族，还得看老板脸色吃饭。”
　　他笑起来：“看多么好的天气，拿来工作真奢侈。”
　　这天气或许不能算差，但也绝对不能用这么好来形容。殊期伸指触一下车窗，指尖沾上些许水迹：“你好象心情很好？”
　　“有什么理由不好吗？”他反问道。
　　是没什么理由，可是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心情一定要好。殊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还有多久。”
　　“一个多小时，你先睡一会儿。”
　　殊期果真靠在椅背上睡着。

　　醒过来时车子正经过一个收费站，殊期揉揉眼睛，头还有些晕，迷迷糊糊地往外面看去，日头已经西沉，浓密的云层中隐约可见一片淡薄的绯红弥漫着。
　　天空低的仿佛触手可及，道路旁田野中盛开了一片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
　　殊期睁大眼睛看过去：“很漂亮。”
　　“我也有十多年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了。”靳轻寒摇下两边车窗。
　　下了高速后又开进国道，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已黑沉沉地压了下来，终于来到小镇。他探出车窗问路，一口当地方言。
　　这里就是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吧，他却也并不再熟悉，车在一个建筑工地前停下，靳轻寒没有出声，镜片后的目光印着街灯熠熠生辉，却闪烁不定。殊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的面色太过沉静，仿佛风暴侵袭之前的水面，平静表层之下是滔天巨浪。
　　但至少，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应当是会失望的，殊期想着，轻声问：“是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半晌之后才说：“他要将这里改造成一个儿童游乐园。”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我说这里哪里会有什么父母愿意付钱去儿童游乐园，他说那就免费开放。”
　　殊期想了一下，开口：“靳总他或许是想给这些孩子他从前没有能给予你的东西。”
　　他不置可否的笑笑：“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