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25、25

　　那一晚的月华皎洁澄澈，像倾泻满地的水银，盈盈满地，殊期竟是一夜无梦至天明。
　　第二天起床，又是继续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宋允蘅果真让秘书送了份文件来给她过目，殊期也没时间细看，随便翻一翻说：“就这么办吧。”
　　好不容易乘着午餐时间得了点空，殊期正在看股市，何清雯打来电话约她下午一同去打高尔夫。下午？殊期一想到满桌的文件就头痛，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看得完，自然是婉言拒绝。有时殊期也会想，人家当上总经理，悠闲自在，为什么独独自己这般忙碌？邹凝曾笑着打趣她，你这是权力欲作祟。殊期摇摇头，与生俱来的天性，难以信任别人，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对待这世间人物，并且，自己也需要让自己忙碌。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六点，下班时间已到，殊期揉揉僵硬的脖子，视线恋恋不舍地从文件上收回，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这正是这个城市交通最为拥挤的时候，高架立交之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些繁华和喧嚣纵然热闹无比，却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世界。念大学的时候殊期常常搭公交，等待车来的时候听道旁小贩以天南海北的方言交谈，她时常会想，他们背后有怎样的经历，他们今晚回家遇见的是欢笑还是怒颜？据说这是寂寞的一种表现方式。自己，从来也都是孤独的。
　　殊期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
　　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出门经过ADA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ADA放在桌面的最新八卦杂志，靳少与新欢LA日掷千金。他的情人从来都不少，只是封面上以一副复古□□墨镜遮住面容的红衣女子那么眼熟，殊期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情人换成自己的属下。
　　ADA是故意的，而他，也绝对是故意的。
　　这是那个瞬间她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然后她没有允许自己再想下去。而此刻，在等候红灯的漫长路途中，她又忍不住想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女人不缺这一个，为什么一定要让两个女人怨妇般整日相对？原来昨天并不是自己多心，LINDA的话果真是说给自己听的。
　　唇角浮现浅薄的讥讽笑意。值得吗？女人，为了男人，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吗？

　　二十岁以前无数次在回家的途中，期待能看到屋中灯光透过窗帘和玻璃传来，模糊成一片昏黄的温暖，然而等待她的永远是失望。而此刻，站在楼下，看十二楼隐约灯火，她没有丝毫的激动和雀跃。
　　靳轻寒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冷漠般，笑容殷殷地说：“今天来帮你过生日。”
　　殊期扔下包，淡淡地回答：“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他依旧笑着：“我知道。怎么样，没有我来烦你的生日是不是特别开心？”
　　果然是上天仁慈，赐予的美好时光。殊期心中这般想着，却微微抬头，说着与内心截然相反的话：“不开心。”
　　“嗯？”靳轻寒略感诧异。
　　“不开心。”殊期重复，向前走一步，靠近他，修长匀称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领结，“因为，你同她在一起。”
　　他的眼中闪过怪异的光芒，殊期嫣然一笑，后退：“这不是你所期待看见的吗？两个女人争风吃醋，无心工作，多么衬托你的魅力。”
　　靳轻寒凝神看殊期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一般，咧嘴笑：“你多心了。”
　　殊期挑眉：“是吗，那你要告诉我你爱她？”
　　“若我说我爱你，你信吗？”殊期摇头。靳轻寒轻声说下去，“可是她信，大多数女人都不信的东西，她却信。我也只不过想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殊期低头，有些不自在地说：“可这样对她太不公平。”是的，是对Linda不公平，可这并不是她关心的范畴，她只是面对突如其来忧伤悱恻的靳轻寒，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仿佛窥探到一个人最隐秘最私人的内心，有种被迫一同保密的拘束感。她慌张地出口责备面前的人，希望能消除这种不安。
　　“我也想试试，我还能不能爱上人。”他这样解释。殊期哑口无言，他游戏人间，嬉笑红尘，虽带着面具，表情却瞬息万变，没有人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她也从来不曾想过挖掘他的内心。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迷茫和无助却如此真实，仿佛果真是他内心的写照。
　　殊期再后退一步，转身，逃避这个话题：“吃点什么？”
　　靳轻寒很认真地想着，殊期突然想到，匆匆忙忙地开口：“等等，似乎只有泡面和挂面。”
　　他笑了起来：“殊期，你为公司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吧。”殊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他没有说什么，突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触上她的头发，一个多月不曾打理，已经涨到了耳边。殊期逃避般别开头，只是霎那的事情，她的动作很快止住。
　　他微微笑，顺势抚上她的脸颊：“抱歉，殊期。不如，你看我们改天去看金门大桥上的落日，看捷克的广场，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怎么样？”
　　殊期笑一笑：“无所谓，你没必要做这些事情来讨我开心。”
　　靳轻寒轻轻拥抱她：“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只是你看你，太累。”
　　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切，只让她觉得不安，似乎其后隐藏了巨大的阴谋，只待地动山摇。
　　他犹自说着：“怎么样，你想去哪里？”
　　“随便。不过，我不想出现在杂志封面。”殊期收敛起万般心绪，平静地回答。
　　“好的。”

　　晚饭自然是做不成的了，靳轻寒却拉她去到厨房，餐桌上一只小小的芝士蛋糕，表面上缀满了草莓片，他亲吻她的脸颊：“生日快乐。”
　　虽然这个蛋糕不怎么漂亮，但是他居然知道自己只吃芝士蛋糕，不愧是万花丛中过的靳轻寒先生。殊期闭眼许愿，决定忘记八音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