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24、24

　　丹妤和丽娜冲到殊期身边，丹妤连声问：“殊期，你们认识？”
　　殊期不欲多说，只淡淡应了一句：“嗯，朋友。我得送他去医院，改天再约你们出来聚。”有些歉意地说，“丹妤，丽娜，真不好意思。”
　　丹妤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就被丽娜拉了回来，“没事，殊期你去忙吧，那就下次再约了。”
　　殊期点点头：“我给你们电话。”说着扶着嘉凉匆匆跑出去。
　　身后丹妤埋怨地低估着：“我们也跟过去嘛……”丽娜打断了她的话：“丹妤，不是我说你……”
　　殊期没有再听下去。嘉凉手臂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手指冰凉，虽然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没有喊痛，只是眨眨眼睛，微笑：“不痛。”可这却更让殊期担心，情人节深夜，他一个人在酒吧买醉，曾轩呢，他又去了哪里？
　　洛紫在另一边扶住嘉凉，一双狭长的眼眸水光潋滟，丝丝的浅笑仿佛要甜到人骨子里，她眯着眼睛：“小弟弟，很痛吗？放心，去医院包扎一下就好了，没事的，相信姐姐。”
　　殊期愣住，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她嘉凉的真实年龄。嘉凉只是看上去天真，像是个脆弱的瓷娃娃，声音稍微大点都会吓到他的样子，事实上他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比你的强大的内心，稚气的外表下是足以令无数人仰望的坚定执着。
　　被称为晋敛的外籍男子已将车开到紫雨门口，一辆黑色陆虎JEEP，倒是很符合他的低调和坚毅。殊期把车刚开出不远，就见对面警车呼啸而来。这就留给那个八面玲珑的女老板去解决了。
　　想起刚才的场面，殊期仍有些后怕。倘若方才洛紫没有出现，双方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该怎么办？虽然自己武不能上阵，在那样的状况下，多半也是要拿个酒瓶冲上去的吧。
　　殊期不再多想，转头关切地看向嘉凉：“还撑得住吗？”嘉凉看着路的前方点点头，眉目低敛，郁郁寡欢，连一贯的无邪笑容都已经丧失，虽然他比殊期大很多，虽然殊期那么了解他们，但在这个瞬间，殊期觉得他只不过还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那么单纯地渴望一件事务，单纯到眼中只有那个人，却总也得不到那唯一的期盼。
　　殊期忽然就有些埋怨起来，拿出手机。一直安静坐着的嘉凉突然拉住她，手劲大的吓人，他看殊期，孩童般黑的通彻的眼眸中有莫名的复杂情绪一一掠过，他说：“殊期，不要告诉他。”
　　殊期深深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幸好只是皮外伤，清洗一下包扎伤口便好了。殊期同晋敛守在门外，外籍男子冷漠寡言，从头至尾不曾开过口，没过多久，嘉凉便出来，医生嘱咐不要碰水，又开了点药，殊期刚想去拿药方，背后伸了只手过来取走，白种人的浅色手背皮肤上却是赫然一块巨大的灰色伤痕，年代久远，已与周围的皮肤渐渐融合。
　　殊期回头，男子点下头，简短地说：“我去。”
　　嘉凉低头看右臂上的白色纱布：“殊期，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殊期在他对面坐下：“不用谢。只是不知道那个人以后还会不会找上你，嘉凉，要小心。”
　　嘉凉点头：“知道，我不会让他担心的。”
　　殊期揉揉他的短发，像宠个小孩一样：“嘉凉，也不要让自己一个人揽下所有事情。若是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尽管说。”
　　他有些羞涩地笑，点头不语。
　　殊期叹口气：“说起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最近忙什么？”
　　“还和以前一样，偶尔接些设计做做。”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葆美？”殊期开着玩笑，“本市当年头号先锋设计师，怎么能就被埋没在家里。”
　　嘉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想了想，摇头：“还是算了。”
　　殊期心里暗自嗟吁，曾轩的形象向来良好，为了自己的那个野心，他不能让嘉凉出现在公众的面前。至少，在他的目标达成之前，不能。
　　殊期也不多劝：“在家里待得闷了，可以来葆美玩玩，随时欢迎你。”
　　“谢谢你。”

　　不多时，洛晋敛取来了药，三人走出医院，嘉凉坚持要一个人回去，洛晋敛冷声道：“小姐吩咐我将两位送回去。”
　　小姐，殊期心里笑了一声，的确，那个人的儿女不是少爷就是小姐，大少爷，二少爷，……小小姐……当年自己不也是曾经这样喊过，只是轮到自己时，就变成了小五。
　　正胡乱想着，嘉凉的声音轻泠泠地响起来：“我想自己一个人散散步，真是不好意思。”他微微欠了个身。洛晋敛想了一下：“那请路上小心，程先生请放心，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了。”
　　“啊？”嘉凉轻轻叹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那个人是谁，“哦……谢谢。”
　　洛晋敛欠身：“程先生太客气了，敝店招待不周，希望没有坏了您的兴致。”
　　嘉凉摆摆手，转身走了，空荡荡的单薄背影很快被人群覆盖住。殊期目送他远去，想起初次知道曾轩和他的事情时，靳轻寒在一旁轻叹一声：“只是委屈了嘉凉。”当时自己并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才自语般说道：“既然他不能给他幸福，他为什么不离开？”靳轻寒眼中带上一丝犹豫，几分钦佩：“我曾经问过他，他反问我……”他模仿着嘉凉当时的口气，“他给不了我的，你为什么认为别人能给我？”
　　殊期至今都记得这句话，而在此刻，看着嘉凉渐次模糊的背影，这句话又在脑海中回放，带着隐约的笑意和令人绝望的无奈，为什么你觉得，他给不了我的，别人就能给得了？
　　她实在是无法理解这样深刻而唯一的感情，她能做的仅仅是观望和祝福。
　　对着夜空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回头对洛晋敛说：“今天真是感谢洛老板和洛先生，我也该回去了，洛先生再见。”
　　洛晋敛上前一步：“小姐吩咐我送五小姐回去。”
　　殊期咬咬牙，瞬间手脚变得冰凉，心中凭空生出怒意，几要喷薄而出，她忍了又忍，指甲深深嵌入掌肉。表面上却是最诧异的笑容：“什么，您认错人了吧？”
　　外籍男子深深弯腰鞠躬：“我是在五小姐离开后才来到洛家，所以您不认识我。”
　　“我是不认识您，我想您也并不认识我。不管怎么说，今天很感激您。”殊期面带微笑匆匆说完，见有出租车来，连忙伸手，“您也请回吧，再见。”
　　摊开手掌，深深的四道月牙形红痕，每一道都像一处伤。洛家。洛家，这两个字带给她的痛楚和憎恨是无穷无尽的，是死亡也毁灭不了的。如果说自己也有什么执念的话，那就是继续如此地痛恨洛这个字。
　　殊期冷冷地笑，原来这些年，你也一直在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小丑在台上的演出。
　　我的表演，可还让您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