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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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的艳阳在身前印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拖着她一步步向前走。殊期突然觉得南半球的夏日让人有些承受不了。她目无焦距地看着身前，前方不远处三人正热切交谈。她叹口气，转过身去。
昨夜匆匆丢下一句，不欢而散。原以为经过这么多年风雨，自己已可以坦然面对一切非难和崎岖，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却还是要逃，逃到独自的角落，回避他的愧疚或是关心。兵败如山倒，一发而不可收拾。
一夜无眠，看着墙上的光斑慢慢西移，殊期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狭小的宿舍内，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日月替换。在无边的沉寂里，她轻声问自己，后悔吗？殊期，你后悔吗？
八年前H市的初秋正午，仍然燥热难耐，殊期手中拿着厚厚的一摞文件快步走在道路上，烈日烤灼的地面反射着耀眼的白色光芒以及，摄人的热量。没走几步，殊期便出了满头汗，想着待会要见云海银行的客户经理，这样浑身汗臭实在不雅。间或会有几辆未曾载客的计程车自身旁经过时放缓速度，司机探出头来满是期待地看着一身OL装扮的她，殊期犹豫了好些次，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现阶段资金实在紧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用，自己可不能做这般奢侈的事。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云海银行的总行大楼就在眼前。马路对面，一幢幢大楼外的蓝色玻璃反射着夺目的光辉，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盛世之中，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市之内，H市最为热闹的商业地带，一座三层高的黑色小楼仿佛脱离时间而存在。而事实上，云海银行成立也只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殊期以手竖在额头，遮挡着反射过来的一片白芒，看着云海就在眼前，底气开始不足了起来。
成萧不接受祁芫，成旻轰轰烈烈地与家族决裂，看在外人眼里，又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种子，然而看戏的人又怎知其中的辛苦。成萧对儿子下了□□，没有一家银行愿意提供贷款，没有一个报社愿意刊登广告，没有一个商场愿意出租柜台。而祁芫隔三岔五就得去医院；成旻又要去医院照顾她，又得晚上熬夜做设计；而殊期自己，对着空荡荡的账目无计可施。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说服银行，每每坐到谈判桌上，亮出自己的名字，对面的人脸色立马改变，好一点的会说——叶小姐，真对不起，你也知道现在的状况，请不要为难我们，态度差些的则立马将她扫地出门。她花费无数不眠之夜作出的方案从来不曾有机会打开过，一次都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靠成旻从前的那些积蓄勉强支撑。殊期知道，他虽然温和，可性子却是异常的倔，若非实在没有门路，他也绝不会动从前父亲给的那些钱。然而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眼看着，就快连祁芫的医药费都支付不起了，公司的事务却始终没有进展。
这次硬着头皮来云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昨天成旻厚了脸皮去找以前的那些朋友，徒劳而返，回来后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是气的脸都青了。殊期只希望凭着云海的名声，不至对成萧畏惧。
殊期叹口气，若这样也不行，自己倒还是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只不过，真的要回头去求那个人吗？
她摇摇头，不去想，径直往马路对面走去。
从来不知道刹车声可以这么刺耳，却也是从来都不知道疼痛可以这么恍惚，仿佛脱离体外。殊期坐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而酒红色法拉利在身前停下，年轻男子下车：“还好吗？”
殊期尝试着站起来，虽然是痛，丝丝刺入骨髓的痛，还是能够忍受的。她开始一张张地捡文件，一个踉跄，又跪在地上，男子连忙上前一步，边捡边说：“去医院看一下吧。”
殊期的眉头蹙起，犹豫着说：“应该没问题的吧，我还有事。”
“我知道这附近就有家医院，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
殊期看看那座黑色小楼，男子又说：“如果没事的话，我立刻送你回来。”
殊期终于看向那人：“好吧。”弧线完美的脸庞，风流顾盼的狭长眼眸，殊期突然一愣，原来已是第二次见面了，只是他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拍片诊断出来，只是轻微的骨裂，但到底还是骨折，给打上了石膏。殊期看着裹得肿肿的左腿，眯起了眼睛，这就是破屋更遭连夜雨，这样的状况可怎么再去和别人谈判。
男子坐在病床前，随手将文件放在床头，态度倒还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如坐针毡：“小姐，诚然我撞上你是我的错，只是就算你在赶时间，也不用闯红灯吧。”
殊期平静地看着他：“我很抱歉，是我的不是。”
男子等了片刻，殊期却没有再往下说下去，颇有些不耐烦地说：“没了？”
殊期诧异：“还有什么？”
男子忽地一笑：“原来我是什么凶神恶煞，叶小姐竟装作不认识我。”
殊期睁大了眼睛：“自然是记得的，只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我认识你。”笑容明媚，“再说谁能想到以前在公车上见过的人居然开得起法拉利，即使是长着一样的脸也忍不住要怀疑是两个人。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不置可否，向案头的文件努努嘴：“六朝琉璃行，大概现在全市的人都知道叶殊期这三个字。”
殊期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好一会，方才冷冷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只是笑笑：“我猜你大概是想去云海贷款。”说是猜，表情却是已经笃定了这个答案。
殊期靠在床头，眼角的笑意一丝丝褪去，她又沉声问了一遍：“你是谁？”
“莫非真不知我是谁……”男子笑容愈见扩大，露出洁白的牙，随手又拿了文件，却并不回答。
殊期一把抢过文件夹，戒备地看她。
他耸耸肩：“你若想取得贷款，我这关却是非过不了。”殊期眉宇间有些疑惑，却听他继续说下去：“我是靳轻寒。”
只怕整个H市也无人不知靳轻寒这个名字。云海老总靳云海只有一个儿子靳缇，偏偏对家业毫无兴趣，大学学的美术，毕业后自己开了个画廊，本来这也倒没什么，靳云海对自家出了个艺术家还是颇有些自得了。只不过后来靳缇爱上了当年H市第一美女——曹珂，她虽然出生贫寒，却才貌兼备，有些伤春悲秋，林黛玉似的人物，写的几部小说至今仍然一版再版，又温婉贤惠，典型的贤妻良母。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她离过婚，前夫也是H市小有名气的文人。靳云海大发雷霆，责令靳缇即刻与其分手，大约学艺术的骨子里都有些叛逆，靳缇立刻卖了画廊带着曹珂淳私奔。
这一奔便是十来年没有音信。十多年前夫妻两却突然回来，原来这些年他们也过得虽然拮据，却很是幸福，然而前几日靳缇查出得了肺癌，迫不得已两人才回来求老爷子。据说靳云海当时只有一句话——你离了婚再回来找我。夫妻两当天就离开了H市。
又过了一年，靳缇病逝，曹珂带着儿子回来交给了靳家，自此再无当年第一美女的消息。
而靳云海大概是因为对儿子愧疚，越发地弥补在了孙子身上。十一岁生日礼物是一幢海边别墅，十五岁开始赛马，十八岁给张金卡，二十岁直接当上云海银行的总经理。虽然所有人都说靳轻寒除了吃喝玩乐，别的一概不会，但他到底还是靳云海的独孙，云海的接班人。
殊期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她实在没有办法把当年公交车上满眼血丝的疲惫青年和他联系在一起，又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个英俊风流的男子和靳轻寒三个字划上等号。
靳轻寒丝毫不诧异她的反应，重新自她手中拿了文件：“你曾经帮过我，所以给你个机会说服我。”
殊期收敛起表情，烂熟于心的那些话语终于有机会说出，虽然一人躺在病床上一人坐在病床边谈论公事的场景实在有些怪异，她却浑然不顾，这机会得来不易，简直算是天上掉了块馅饼，且不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少，她至少得自己发挥到十分。
首期规划，市场预期，营销手段……她一项一项的说起，一面说还一面仔细打量靳轻寒的面部表情。靳轻寒仿佛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只是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终于，他打断她：“叶小姐，真是很抱歉，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感兴趣。”他弯起唇角，“你难道不知道我只是个鲜车怒马的纨绔子弟？”
殊期再说不出话来，她几乎确定，他在耍她。不由地想起那时在公车上遇到的男子，虽然英俊，然而憔悴，满目血丝掩不住骨子里的疏离和冷漠，她的记忆力一向奇佳，然而记忆力的陌生人却和面前这个人无论如何重合不到一起。
她不相信媒体，也不相信他说的话。
低垂下眼睑，她轻轻说：“莫非云海也怕了成萧？”眼角余光仍是紧紧地盯着他，他似乎有一瞬间的震动，然而那么短暂，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知道不是，她捕捉到了。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了身，结束这个话题：“很抱歉撞到你，现在我送你回去吧。”
“那靳先生对什么感兴趣？”殊期连忙问道。
他仿佛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眼角眉梢的笑意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女人和钱。”
已经算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殊期沉默地跳下床，单腿走路到底不便，左右摇摆着就快跌倒，靳轻寒上前扶住她：“还是买个拐杖吧，方便一点。”
话还没说完，手上就一凉，一大滴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他先是一愣，后不耐烦地开口说：“叶小姐，这样也没用……”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殊期的声音幽幽传来：“有时真恨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不过十几万而已，能将我们逼死的数，在你们手中也不够赌一把或是玩一场马的。”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却没有一丝泪光，靳轻寒低头看着手背的水渍，这才确定刚才不是幻觉。
“不要说你不懂或没兴趣，靳先生，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扶着她手臂的双手突然加大了力度，靳轻寒的声音冷冷的：“叶小姐，你觉得你了解我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