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泠泠然

15、15

　　殊期没有回答，她怔怔的抬头看天空，久到成萧几乎以为她已经默认的时候，殊期终于开口，声音幽幽的，仿佛自语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世上只有爱和不爱呢？”
　　“想必伯父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了。”殊期转过头来，背着月光，所有的表情隐藏在了阴影里，显得有些幽深，冷静地异常。她走过来，重新坐下。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十八岁那年生日前夕她终于病倒，高考前的那一段时间自己一直在医院，学校之间奔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承担。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殊期早早去医院陪妈妈，却看到妈妈拔了输液管站在了窗口，高楼间行走的风吹拂她的衣衫，那时她已经那么瘦削，那么虚弱，似乎最轻微的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然而她却站在窗前动也不动，静静的看着窗外。
　　殊期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站到妈妈的身边，视力所及范围皆是灰茫茫的楼房，但是，殊期知道那是南方，是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她扶着妈妈到床上躺下来，妈妈没有说话，只轻咳了几声，她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了，但是她还是强撑着想要看向那里，只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生日。
　　有时殊期会想，妈妈对自己的爱，到底是不是因着对那个人的无可毁灭的爱？但只是偶尔在脑中一闪而过而已，她不敢多想下去。
　　殊期殊期，那只是偶然交错旋即便分道扬镳的一段佳期而已。而佳期后总是跟着如梦二字。

　　九月初的时候，殊期退掉了租的房屋——从前的家早就已经卖掉交医药费了，带着身上最后一点积蓄，独自一人来到H市，从此再未回去。就在那一天，她遇到了祁芫和成旻。
　　突然之间满世界只剩她一人，她觉得自己在一个漆黑的深渊中快速坠落，她开始变得敏感多疑，焦躁不安，虽然旁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寡言女子，可只有自己知道，她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下陷落。
　　课余时间全部用来打工，但仍然不够，大部分收入都用来偿还他人。每日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室友呼吸声轻微，可她总能捕捉到，然后慢慢地数下去，一直数到天亮。
　　那是一种巨大的空洞，被隔离的恐慌，她却不知该用什么去填补。她是头受伤的敏感的兽，终日用惶恐的眼神捕捉他人字里行间的潜在深意。一个不经意的目光都有可能洞穿她脆弱的身躯，伤口汩汩流淌血液，她已经无法自愈。
　　所有人都说她冷静自制，勤奋努力。可她的心里寸寸腐烂，无人能看见。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看着透过窗帘落在墙壁上的微小光斑，由微黄暗淡变为绚丽浓烈。殊期会伸出手去触碰，她明白自己必须抓住点什么来拯救自己，可只有穿堂风嗖嗖地在身边呼啸，一切都无能为力。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信仰。
　　终于，殊期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承担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再次见到那个笑容。
　　那时是十月中旬，期中考试前夕，大多数刚入校的学生都对这样的中期测试不屑一顾，但是殊期不能，她还指望着那点微薄的奖学金，自然不能不对每一场考试严阵以待。
　　暂时将打工事项向后推延，殊期开始每日自习。偌大的教室空旷，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埋头习题，大多是考研的师兄师姐，大一新生，或许只她一人。
　　那日正为一道高数题大费脑筋，教室门突然打开，素色T恤的男子径直走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便在黑板上写道：今晚八点半艺术学院外联部在此开会，谢谢合作。
　　写完走到殊期桌子边——整个教室只有她一人。男子开口道：“同学不好意思……”还没说完唇角的清浅笑意扩大到眉梢，那是一个惊讶的表情，“原来是你，这么巧。”
　　看着记忆犹新的澄澈眼眸以及温暖笑靥，殊期将收拾好的书本再放回桌面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你好。”
　　生命中总是会有一些人相见恨晚，总是会有一些人与你契合仿若天造，总是会有一些人是你人生的救赎，总是会有一些人能带你远离泥泞。成旻的笑容便是如此，殊期仿佛溺水的人紧紧攀住浮木般抓紧了黑暗中的这点微芒。

　　殊期自回忆中收敛心绪：“如果没有成旻，或许我已经疯了，或许我已经堕落了……我也不知道倘若没有遇见他当年的我会往哪条路上走，在我最迷惘的时候他给我点燃了光芒，拯救了我；在我最贫苦的时候他向我伸出援手，给了我另外一种可能，让我可以成为现在的自己。伯父，我想或许更应该说，不是我帮他，而是他帮助了自己。我对他，那是与爱或不爱无关的感情。”殊期思索着一个恰当的表述，“他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我感激他。”
　　成萧静静地看着殊期，仿佛在思考她的话般，目光却炯然，殊期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成萧摇摇头：“成旻他到底帮了你什么？”
　　殊期轻轻地笑了起来：“您不会理解的。他重塑了我的世界。”
　　他也笑，老谋深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是没有办法理解。但是你可以理解吗，成旻？”
　　殊期忽然觉得呼吸艰难，仓皇回顾。素色T恤的男子自房门后缓缓走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容颜。两人目光交错，成旻满脸的震惊和心痛，不设防地刺入殊期心里，她定住无法挪开视线，不能思考，动弹不得。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的交汇，却是地动山摇般的后果。
　　成萧在一旁悠悠开口：“你都听见了吧。作为我的儿子，成旻，我希望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凭什么让她承受这么大的牺牲，只是为了你的爱你的幸福，这样的幸福你能安心吗？”
　　成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忧伤地看着殊期。殊期猛然回首，眼眸中是无法掩饰的怒意，却更显出一种凄绝的美艳：“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不错他是你的儿子，可你又为他的幸福了些什么？”
　　成萧淡淡地笑，她的怒火意料之中，然而他决定要做的事无人能改变。他承认自己当年的偏执，他需要补偿的不仅仅是祁芫，自然还包括她，叶殊期。而他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生生撕裂她早已愈合的伤口，让她认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重新选择一个未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牺牲太大，更重要的是他欣赏她这样的女子，故而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立于靳轻寒那样的人身边，这只会糟蹋了她的灵性。若有可能，他甚至希望她能为他而用。
　　而对于成旻，他要将这粉饰太平之后的残酷真相展示给他看，他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达尔文逃离现实，事情因他而起，他就必须有力承担，勇于挽救，作为他成萧的儿子，不能连这点勇气和骨气都不拥有。唇角的笑意残忍，有得必有失，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任何人都不能违背，你必须偿还。
　　而这也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我需要你回去了,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