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飞刀又见飞刀·续》yydxs

3、方好

　　十四
　　“怎么可能？”
　　李坏的手中，是一封被捏的皱巴巴的信。
　　那是一封战书。一封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战书。一战成名的李坏，已不知击败多少对手，也不知被多少人挑战过。收到战书对他而言，简直比吃饭还常见。
　　可现在，握着这封战书，李坏的手却在抖。
　　是什么样的战书，竟会让李坏吓得发抖？
　　“是薛家的人。”
　　铁银衣说。
　　李坏不信。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那之上仍是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措辞。就连落款处，也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薛”字。
　　“不可能，那件事明明已经结束了……”
　　多年前的那场战斗，以月神的死告终……他明明将月神，连同那段恩怨一起葬了。可为什么薛家还会有人来报仇？是谁？还有谁会来挑战我李家的飞刀？
　　是月神的传人吗？可他从未听说她还有亲人或徒弟。还是那天，与她一同乘船来的侍女？那女子以为月神被他杀死，便誓要为小姐报仇，再振薛家声威？
　　李坏脑中嗡声一片。
　　“李家现下，只能靠你了。”
　　铁银衣在劝他。可他办不到。只要想起月神的脸，李坏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
　　“为什么是我？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那天，一个瘦长的身影立在李曼青和李正的墓前，愤恨地捶着拳。为什么不能摆脱这一切？为什么要管什么狗屁荣誉？为什么还要他继续杀人？他甚至已经为此失去了最爱的女人！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挽救李家声威的，除了李坏，还有谁？
　　“我办不到……我，办不到。”
　　李坏说。
　　“我记得当年，曾有个姓方姑娘要来见你，她当时已有身孕……”
　　半晌之后，他的身后传来铁银衣苍老的叹息。
　　老人守着这家族这么多年，眼看它由繁荣一步步走向衰败。
　　他真的已经很老了。

　　十五
　　方好站在院落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冷，很亮，很美。再过几日，便是十五。
　　他从不曾见过这么美的月亮。小时候一入夜，他总要把门窗关严，不能让娘看到一丁点月光。
　　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在那样一个月圆之夜，离开了他们母子俩。
　　所以，即使过了很多年，即使已记不清很多事，只要看见天上的月亮，方好就总会想起他那憔悴的虚弱的母亲。那个本该顺遂地渡过一生，却被一个男人毁了一辈子的，凄惨的可怜的女人。
　　“李坏，我为你抛下了一切，你为什么还要跟那女人走？”
　　“李坏，李坏，你不用解释，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已经原谅你了。”
　　“李坏，你真是个大坏蛋！可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时对他拳打脚踢，似乎想将一切怨恨都倾泻在他身上。
　　可有时候，她又像个寻常慈母一般，将他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口中喃喃自语：“好儿，好儿，你说那个大坏蛋看到你这个小坏蛋，他会不会回来？”
　　那些日日夜夜饱含着爱与恨的呓语，幼年的他不明白，现在却多少懂的了一些。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走？”
　　方好叹了口气，向身后的李坏问道。
　　李坏摇头。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看到月神站在那儿，他便打定主意跟她走。那似乎是一种命运，又像是一种诅咒，危险，致命，不可抗拒。为此他甚至不惜抛弃这世上最爱他的女人，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对不起你娘。”
　　这句话，他一直没对可可说出口。其实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他对可可心怀歉疚。可歉疚，并不是爱。
　　“我年轻时喜欢过很多姑娘，包括你娘。我也曾以为，自己会在她那儿安定下来，成家，生子，过寻常人的生活。”
　　“可你还是跟她走了。”
　　“你现在不懂。”李坏摇头，“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不明白。”方好也摇头，“你不喜欢我娘，为什么要去招惹她？为什么要让我娘怀上我？为什么要让我……被生下来？……如果……如果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如果是她生下的儿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让他替你出战了？”

　　十六
　　“这世上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有时候，我们明知是错的，却也非做不可。”
　　李坏沉吟片刻。
　　“包括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可可，对不起方好。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难道重来一次，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他是一个浪子，所以很多人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辜负的。
　　就像，若是一切重来，可可也必会再一次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我也问过我父亲一样的问题。我问他为什么要将我们母子抛下，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要逼着我为李家出头，为什么要让我去杀我最爱的女人。”
　　“可你还是杀了她。”方好隐隐有些震动。被最爱的人抛弃，和杀掉最爱的人，到底哪一种更可悲？更可怜？
　　李坏点头：“我爱她，可我还是要去杀她。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算什么道理？”
　　“这就是江湖。我是李曼青的儿子，是李家的人，就要为李家而战。”
　　“为什么？”少年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反驳道，“你父亲根本……”
　　“我也曾以为他并不在乎我。可是我错了。”李坏打断他。他抬起头，想起那天青石先生所说的话。
　　——一个做父亲的人，对儿子的关切，永远是儿子想象不到的。
　　——你应该以做你父亲的儿子为荣。
　　——从今以后，你已经是一个自由人，应该怎么做，要去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去决定

　　“我……”
　　李坏沉默良久，才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或许我只是想要……以做我父亲的儿子这件事……为荣。”

　　十七

　　李坏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说这么多话的一天。
　　他一向能言会道，也常对人侃侃而谈。但他从未谈及过自己的过去和家人。
　　他们就像一块疤。久了，结痂了不疼了，他也不愿意去看他。
　　可是那一夜，李坏却像儿子讲述起了自己的父亲，曼青先生。
　　被父亲抛弃，被父亲寻回，与父亲决裂，与父亲和解。
　　连李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将之前的人生再活了一遍。
　　一个人，只有将之前的人生再活一遍的时候，才能看透很多原来看不透的东西。
　　一个人，也只有在真正成为一名父亲的时候，才能理解自己父亲当时的心情。
　　直到这个时候，李坏才明白，要如何像一名真正的父亲一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方好并不是在祝福与期望中诞生的孩子。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不该降生于世。

　　“从今以后，你是个自由的人。要去做什么，要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
　　李坏用连自己都没有听到过的，最柔软的声音道。
　　“……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的母亲是可可，还是她，你都是我的儿子。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以你为荣。”

　　十八
　　今天是十五。月圆。
　　忌血光。
　　方好抱着双手，立在风中。立在约定之地。
　　他抬头，看见一叶小舟驶来，从船上走下一位白衣的年轻人。月光淡淡地洒下，打在他素白的衣服上，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是方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站直身子，握紧手中的刀。

　　十九
　　世上真有从月中来的人吗？
　　如果有，那一定不是人，是鬼。
　　而现在站在方好面前的少年，就是这么一个鬼。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量，甚至是差不多的眉眼。
　　如果不是因为他穿一身白衣，而方好一身黑衣的话，人们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一个人。
　　连来人自己都有点惊讶，但他很快便将这份讶异放回了心底。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
　　“该来的不是你。”对面的少年摇头，“你不是李坏。”
　　“我的确不是李坏。”方好笑道，“可我未必不是该来的人。”
　　“什么意思。”
　　“我是他儿子。”
　　说这话时，方好挺了挺胸膛，一副颇为自豪的样子。
　　“这你可没说过。”
　　对方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因为我想通了，”
　　方好眨了眨眼。
　　“以前我恨他。但从这一刻起，我决定做个好儿子。”
　　“是么。”
　　对方脸上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淡淡的神情，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不以为意：“但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你不必手下留情，”方好笑道，“因为我也不会。”
　　他冲着那少年，露出与李坏如出一辙的，又可爱又可恶的坏笑来。

　　二十
　　方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少年说的对，他不该来。至少在原计划中，他是不该来的。
　　可他还是来了。
　　连方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有一点，方好很清楚。
　　这一战，将令整个武林震动。

　　六十年前，小李探花名动江湖。“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只要江湖上还有一个恶人，还有一处动乱，小李飞刀便不会消失。
　　二十年前，月神飞刀横空出世。“月光如刀，刀如月光”，几乎成了与小李飞刀齐名的传说。没有人避得开月光，所以没有人能躲过月神的刀。
　　十九年前，李家后人李坏与薛家后人月神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斗。两人皆是使飞刀的不世之材，两人的手中的刀从未失过准头。
　　那场战斗的结果也是人尽皆知的。月神飞刀败给了小李飞刀。薛家从此没落。
　　可如果决战的双方，掷出的都是小李飞刀呢？
　　如果有两个人，都是李家血脉的继承者，当小李飞刀遇上小李飞刀，结果又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