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飞刀又见飞刀·续》yydxs

2、月神

　　六
　　李坏立在院中，望着树梢上的雪。
　　花开花谢，月晴月缺，一年又一年。这一年年间，再锐利的刀子也生了锈，再放荡的浪子也落了根。
　　李坏也不例外。
　　他发现自己还是活成了另一个李曼青。曾经居无定所，漂泊无依的浪子，如今却只能穿着锦服受困于李家日渐衰败的宅院内，如这之前的每一个主人那样，守着小李飞刀最后的荣光。
　　为什么是我？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他曾这么问过父亲和大哥。可他们谁也没有回答。入土的人是没法说话的。他只能无力地捶打着那两块碑，眼眶泛红。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不能逃走吗？这里的一切于我有何意义？
　　他也曾这么想过，可每每迈出一步，却又退了回来。他想不出不离开的理由，可那无形的咒语竟似深烙进血液般，逼着他一次次掷出那飞刀。
　　一晃十年，现在。
　　李坏抬起头。
　　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

　　七
　　李坏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方好。
　　铁银衣的手段果真举世无双。不过一些含糊的描述，一张潦草的画像，他竟真的掘地三尺，将那孩子找了回来。
　　李坏还记得十年前见到方好的时候。那时他不过是个衣衫褴褛，懵懂无知的孩子，却有着与李坏相似的倔强与狂傲，那是留在他们血液里，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倔强和狂傲。
　　他与方好相伴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们一起吃，一起住。他甚至教了他不少武功本领。
　　临行时，他向方好伸出手。
　　“我不跟你走。”
　　小男孩却坚决地摇头。李坏也没再坚持，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强迫人的人。
　　但他将随身带来的银两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这些给你。”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一个锦囊。
　　“这些也给你。”
　　小册中，记载着天下无双的飞刀绝技。
　　锦囊中，暗藏着富可敌国的秘密宝藏。
　　这门武功，这笔财富，足以让任何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过的很好。
　　他回望了自己儿子最后一眼。
　　他是浪子。浪子的儿子自然也是浪子。浪子有浪子的生活方式。他们像传说中的无脚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归宿，却又永远无法落地生根。
　　直到他们心甘情愿，一头扎进命定的囚牢中。
　　如他一般。
　　如果可以，李坏多么希望方好可以永远不要和这门武功，和李家，和自己这个失职的父亲，再扯上关系。
　　可是，这一天还是到了。

　　八
　　“为什么是我？”
　　面前的少年已一十九岁，长得与他一般高大。
　　李坏欣慰地看着方好。他的儿子长大了，和年轻时的他一般，聪明，可爱，健壮。他想伸手摸摸他。他想再看他笑一笑。那样标志性的，又可恶又可爱的笑容，已经不会出现在李坏脸上了。
　　可方好没有笑。
　　他不仅没有笑，还很愤怒。
　　“为什么把我找回来？为什么现在想起我了？”
　　他手里死死捏着的，是李坏递给他的战书。十年前战败的薛家后人又重现江湖，李曼青欠下的血债，两大家族之间的仇恨，并没被人忘记。
　　可李坏的手，已握不住那柄薄薄的飞刀了。
　　“你当年为了别的女人抛下我和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儿子？”
　　少年眼中含泪，却仍用一副满不在乎地口吻质问着他的父亲。
　　“你现在想起来我是李家后人了？！你留了钱和武功给我……也只是为了今天？”
　　“如果……如果我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你也会让我去决斗，去杀人吗？！”

　　九
　　“直到现在你才承认我是李家的后代，以前呢？以前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母子两个人？”
　　“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继承李家道统的大少爷呢？他为什么不替你去出头？为什么不去替你杀人？为什么要我去？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我……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年轻的李坏从父亲面前，从他无力承担的责任面前，逃走了。
　　那段日子，李坏哭，李坏笑，李坏醉生梦死。
　　可他最终还是回去了。去赴那场约，去见那个人。

　　那天是十五，十五有月，月下有人。
　　人，在月色水波间。
　　李坏和月神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小李飞刀与月神飞刀，李家和薛家，究竟谁更强？
　　在双方同时出手的那一刹，便定了胜负。

　　十
　　银光转瞬即逝。一瞬已是万年。
　　李坏捂着胸口颓然跪地。他的飞刀早偏了准头，半道便栽入芦苇荡中，不见了踪影。
　　“你偏了。”
　　他笑着对他此生最爱的女人道。
　　“你不是杀过我一次吗，怎么会忘了我是右心人呢？”

　　十一
　　月神一步步走近。她望着他，望着李坏惨白的脸，望着不住地滴落的血。
　　“你没射准的事，我谁也不说……”
　　他却在对她笑，望着那月亮般皎洁的容颜，笑的一点也不坏。不坏的，一如这世上最乖的小孩。
　　“但是你也别……别告诉别人……别告诉我父亲……我射偏了那么多……好不好？”

　　“你不怕败？”
　　月神的声音很冷。冷的干脆。她知道李坏不是怕死的人，可她没料到，李坏竟然败了，还败的这么容易。
　　因为李坏不是该这么败掉的人。因为他是天下闻名的小李探花的传人。如果六十年前那位制兵器谱的百晓生尚在人世，如果百晓生如今再制兵器谱，李坏手中的飞刀也绝不会排在五名之外。
　　可这样的李坏，居然败了。
　　而胜就是生，败就是死。
　　李坏不怕死，却不能败。
　　若败，李家便输给了薛家，小李飞刀的荣耀将不复存在。

　　十二
　　李坏还在笑，一点看不出怕的样子。他闭上眼，听见她抽出刀来。
　　我怕。我怕败。可是我，情不由己。

　　十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月神的刀下，就好像月光下的人。没有人躲的开月光。所以没有人，能躲过月神的刀。
　　包括李坏。

　　李坏再睁开眼时，已是另一个世界。
　　他看到月神倒在地上，她的眼静静地睁着，她的手死死握住刀柄，刀锋直没入心。
　　那一天的月亮，很冷。月光如羽毛般飘下，落在她渐趋冰凉的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