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儿开》如之奈何

4、第 3 章 京城果然是

　　第二天，天边刚现微光，苏月嫣便照旧醒了过来。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才听得门外逐渐有人来来往往的声音。唉，没想到远离了玉络宫在这京城里也一样睡不安稳。她不由自怨自艾了一会，然后下床穿衣。

　　在她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折腾了好一阵后，发现夜渊竟然还未现身，不由小小的诧异了一下，转念想到他昨日与师叔一起出去，他们二人在一起安全系数应该颇高，想来不会有什么事，便装模作样的担心了一会，也就罢了。

　　收拾停当，又在镜子面前照了数回，这才撩起裙角婀娜多姿的打开门准备去“如月布庄”找人。

　　刚将门打开，苏月嫣便觉得好似有个炸雷在自己脑袋顶上轰了一声，于是告诉自己眼前种种必然都是幻影。顿了顿神，又觉得京城果然是个好风水的地方，惊喜一个连着一个招呼都不带打的就来了。

　　作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影卫，裴夜渊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譬如他就从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譬如他从来都是随时警惕剑不离手；譬如他好不容易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个面都遮遮掩掩带着面具；再譬如……

　　但如果这么多譬如都是他严格遵守的规定，那现在斜倚在栏杆柱子上的那人又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黑发在脑后轻轻的用一根丝带拢着，双手悠闲的抄在怀里，绯染双颊，媚眼如丝的看着她。

　　她扯着脸皮颤巍巍的走近他道：“夜渊真是早啊，昨天和师叔喝酒喝累了吧？要不要回房去歇歇？还是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喝?”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做出了很多种假设，夜渊今日太过反常，看来最大的问题大约就在那坛子酒上。莫非是店小二看着自己美貌，送酒来的时候在里面做了手脚，指望着她喝了酒在酒后乱性时财色双收？想到这里她不由抽了抽，那她现在是该先扶夜渊进房休息还是先去找店小二麻烦？

　　裴夜渊却缓缓的道：“我没事。”

　　苏月嫣不相信。

　　当年沐清走了之后，宫主苏柳，也就是她娘办完了几件宫里的大事，便一门心思的把教导她提上了日程，挨打挨骂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一提，这些她都忍下去了。可就在她十一岁那年，种下的第一个血蛊王终于发作，夜渊在苏柳门前跪了一夜才讨来压制血蛊王的方法，喂她喝下血药后，她终于痛定思痛的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叫着夜渊一起逃出了玉络宫。

　　兜兜转转的在山里闯了两天，都快要饿死的他们才摸到了山脚下一个大点的镇子里。岂料他们刚进镇就在疑似妓院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醉汉。

　　一路上苏月嫣一直哭哭啼啼，再加上血蛊王时不时的抽下风，痛得她在地上打滚，那脸那衣服就没一个地方能瞧出原来的样子；所以相比之下裴夜渊就好多了，除了失血后脸色苍白点，一路上把她背背抗抗的将衣服弄脏了点，基本还是看得出原貌的。

　　那醉汉走路都已经偏偏倒倒，但是为人却也很有审美观，醉眼朦胧中看前面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长的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小美女，他也大约是以为自己还在妓院里，于是上前一步一把攘开了苏月嫣，然后将裴夜渊抱了起来。

　　其实以他们那时的功力，莫说一个醉汉，便是有十个也都放平了。但一来他们毕竟年幼，二来这人一来就抱住裴夜渊亲亲啃啃，两个人一时间尽然全然不知所措。直到那醉汉揩去了裴夜渊不少油水后，他们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将那人放倒在地。苏月嫣犹不解恨，上前狠狠的踢了两脚，换来裴夜渊一个感激的目光。

　　随后不久，他们就被脸色铁青的宫主苏柳抓回了玉络宫。裴夜渊爽快的招认是他煽动少宫主出逃，按宫规理应斩断双腿。苏月嫣又哭又闹，撕心裂肺，最后终于在她哭哭啼啼的叫了苏柳一声自从沐清离开过便没叫过的娘之后，裴夜渊的双腿终于保住了。

　　只是自那以后裴夜渊便再也不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他那张脸。

　　就这件事情，苏月嫣深为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叫了夜渊一起逃走才会遇到那醉汉，让他大受打击，以为长成那样是一种罪孽，于是常常逗他骗他在人前脱下面具，后来见效果不明显，更是义正言辞的告诉裴夜渊，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摘下面具走在大街上。

　　但是当这个愿望毫无预兆的突然实现了的时候，她又有点手足无措的疑惑了，老是觉得是昨天那酒有问题，让夜渊脑子喝坏了才会这样。

　　裴夜渊勾了勾唇角，道：“昨日和师叔喝酒，喝完了花雕他又拉我去了‘如月布庄’的酒窖，他极能喝，我……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点，吐了一身，他就拿来了这身衣服给我替换。后来不知怎的便想起你说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不戴面具出门，想想左右都换了这身好上街的衣服，择日不如撞日，便来此处等你了。”

　　苏月嫣听的目瞪口呆：“就……就这么简单？”

　　裴夜渊严肃的点点头，道：“便是如此。”

　　早知这是几坛子酒的事，我还费那劲做什么，苏月嫣颓然长叹，师叔果然是老奸巨猾，让人不由得不钦佩啊！

　　“你可想去市集逛逛？我瞧着今日天气不错。”裴夜渊轻笑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脸突然出声提议道：“之后我再带你去师叔在京城的住处瞧瞧罢。”

　　跟不带面具的裴夜渊一起出门一直是她近年来最大的愿望，于是她嘿咻嘿咻的抗起这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欢天喜地的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了想，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等我一下。”然后闪身进房将门“嘭”一声的关上。

　　门这一关，便关了大半个时辰。

　　裴夜渊倒不骄不躁的等着，直到苏月嫣花枝招展的走了出来。

　　看着她那身花哨而复杂的衣服，裴夜渊十分淡定的问：“你进去了半个时辰就为了换这身衣服？”

　　苏月嫣眨眨眼，理着身上那套五彩斑斓的东西，轻蔑的说：“你没看我还抹了胭脂？”语气又忽然一转，颇妩媚的问道：“是不是很漂亮？”

　　他晓得她一贯爱漂亮爱花哨，但实在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但他目光在她身上转一大圈，最后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时，他还是点点头，很是平静的说：“很漂亮”，并自觉的将后面那句“很彩衣娱亲”咽了下去。

　　她听了果然很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道：“宫主喜欢桃红色，给我做的衣裙便都是桃红。你今天穿了青衣，我再穿上那个出去，岂不是大大的俗气？这衣服是我按书上所写的霓裳羽衣自己想着做的，可惜在宫里都没机会穿——我穿这件我最喜欢又一直没机会穿的衣服总搭得上你今天的样了罢？”

　　裴夜渊的喉头动了动，停了许久，这才敛眉诚心诚意的轻道：“搭得上，月嫣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说完上前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我们走罢。”

　　这日里天气颇好，雪已经住了，云层里太阳懒洋洋的露了个脸，晒在人身上，有点淡淡的温度。

　　苏月嫣一路上兴致高昂，东摸摸西看看，看着来往的人颇多回头打量她和裴夜渊，而打量她的又比打量裴夜渊的还要多些，她更是心花怒放。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和夜渊走在一起，那就是在比美，今天托这身衣服的福，她很明显的占了上风，心里便有说不出的喜悦，于是更加卖力的东游西荡。

　　在第一个摊上看上了一盒胭脂，裴夜渊二话没说立刻掏钱买了下来，她欢喜了半天；

　　在第二个摊上看上了一对翡翠耳环，裴夜渊二话没说立刻掏钱买了下来，她又欢喜了半天；

　　在第三个摊上看上了一对掐金边的手镯，裴夜渊二话没说立刻掏钱买了下来，她欢喜了半天；

　　在第四个摊子上看上了一个玉如意，裴夜渊二话没说立刻掏钱买了下来，她有点疑惑；

　　在第五个摊子上看上了一支金簪，裴夜渊二话没说立刻掏钱买了下来，她有点忧伤；

　　在第六个摊子上看上了货郎手指上一个颇为陈旧的戒指，裴夜渊皱皱眉跟货郎好说歹说买了下来，她怅然所失；

　　在第七个摊子上看上了猎人关在笼子里的杂色山猫，裴夜渊犹豫了一会，还是买了下来，她的悲伤顿时逆流成河。

　　裴夜渊斜着眼看了看她，道：“我觉得有些乏了，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如何？”

　　她不是很有精神的点点头，跟在他后面搂着那只山猫进了一家酒楼。

　　他们拣了个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夜渊将手上她买的东西放在桌上，拿主意点了几个小菜，便拿起茶杯替她斟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她依旧懒懒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那只山猫，那山猫大约觉得很是舒服，发出咕咕的声音。

　　她一反常态久久不做声，最后终于还是裴夜渊问道：“你怎么了，不喜欢这些东西么？”

　　她终于抬起头，神色毅然的反问道：“夜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你老实说罢，我受的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