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子渡白

22、琴声 伯邑考奉王

　　伯邑考奉王命带着奇珍异宝前往朝歌，行走在山林间，突然听到一阵幽幽的琴声，他不顾手下将士的阻拦，独自一人策马寻着那琴声而去。他走到一处断崖前，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断崖前。听见他的脚步声，那人转身。少年模样，眼眸狭长，鼻梁高挺，玉白的面容上挂着疏懒的笑意，一身蓝色的长袍，深紫色的内衬，微长的衣摆拖在身后，明明是无比艳丽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却无端显得肃杀妖异，即使伯邑考看惯了他自己的容貌，对好看的皮相早已淡然，此刻也不由得暗赞那人的好相貌。

　　伯邑考听到那人轻缓低沉的声音：“公子闻我琴声而来，却未被蛊惑，敢孤身前来，这样的气度胆识，实在令在下佩服。”

　　他的确是听到了琴声中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的蛊惑与肃杀，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能弹出如此琴音。那琴音中暗藏的冰冷杀伐的确让他有些犹豫，不过仔细听却并没有恶意琴音中的恶意：“虽有杀伐之声，但空具杀气，却没有杀意。我若连这都听不出来，岂不是空负琴圣二字。”

　　“琴圣？”那人低低地反问了一句，对着自己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说，你听到了什么？”

　　伯邑考闭上眼，回想着刚才听到的琴声，一边思索一边说：“游戏人间，玩弄人心，蛊惑恶欲，阁下喜欢游戏。深处却冷漠，杀伐，视万物如刍狗。”想起那琴声中他从未见过的冷漠杀伐，他看着那人，明明是少年模样，为何会对世间如此厌弃，忍不住劝道：“琴之一道，寻的是天地间浩然之气。淡泊澄澈，至细声不湮灭而不闻，音至高而不扰人之境。”

　　那人听到他如此言语，抬眼看着他微笑：“那是你的琴道。若我高兴，搅得这天下天翻地覆又如何？”那人笑意灿然的眉眼和冷漠杀伐的话语叫他不禁有些胆寒，想转身离开。然而想起刚刚在琴声中听到的那一丝隐藏至深的炽热耀眼的爱意，终究还是不忍心，多嘴了一句：“不只，还有，被深藏在杀伐里的不舍。”那人愣了一下，猛地看向他，他继续说道，“
　　幸好阁下的不舍，是爱而不舍，而非贪而不舍。有所思，方能思无邪。”

　　那人疑惑地看着他问：“那是什么？”

　　“盼望一个人的心，跟自己的一样。这不是贪念，是爱情。守在一个人的身边，虽然很痛苦，但这也是爱情。”

　　那人听到自己的回答，撇了撇嘴，“我不过是想见她欢喜。你们凡人却总是喜欢给这些情绪取个名字。”那人坦然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眸此刻却显得一片澄明，稚子般赤诚，或许那不只是爱情，是那人在黑暗里藏在心尖上的一缕微光。伯邑考闭上眼，恍惚之间似乎看到那人的命运：“无论你是仙还是妖，希望你最终不要落得不得善终的结局。”说完他翻身上马转身离开。

　　“对了，蛊惑人心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凡人的欲望。”

　　他在马背上侧头看那人，那人如自己刚来时一样站在断崖边，罡风吹动他黑色的发丝和深蓝色的衣角，似乎一转身就要消失。他低低叹息了一声：“而欲望，从来都是子虚乌有。”

　　子虚回到寿仙宫的时候，妲己正侧躺在贵妃榻上，见他回来迎上去问道：“伯邑考如何，于颠覆江山有利么？”

　　子虚窝进铺着厚厚绒毛毯子的椅子里，给自己斟了杯茶：“他是真淡泊。”喝完后问妲己，“你要么？”

　　妲己有点想笑，这狐狸这段日子，吃葡萄，喝茶，越活越像个人了，随意地躺会贵妃榻：“如此，便让他替西伯侯留在朝歌当人质，让西伯侯回西岐。”

　　子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着妲己，有些迟疑：“若是可以，能不能，让他活着。”

　　妲己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那狐狸，这还是第一次这狐狸想保一个凡人的命，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喜欢他？”

　　“他于琴道造诣的确高，死了有些可惜。”这狐狸虽未明说，但这回答几乎可以算是默认了。

　　几日之后，商王召见伯邑考，让伯邑考献上他的宝琴，然而伯邑考的宝琴早送了人，妲己劝商王让伯邑考献曲一首。伯邑考百般推辞不过，当场奏了一曲，其中不禁露出几分对商王囚禁父亲姬昌的怨忿，妲己本想救伯邑考却不料成了伯邑考的催命符。商王大怒。伯邑考当庭自尽，死前自愿以自己一命换父亲姬昌回西岐。商王应允，当即命人送姬昌回西岐。出了殿门，黄妃和杨妃两人如寻常一样刺了妲己几句，妲己一笑而过。

　　回到寿仙宫后，她却有些不安，那狐狸前几日才让她留伯邑考一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是她害了伯邑考，她回到内殿，没有看那狐狸：“今日伯邑考在大殿上自尽了。”等了很久才听到那狐狸淡淡的声音：“我知道了。”竟没有丝毫的怒意与悲伤，妲己有些惊异地转头看见那狐狸窝在绒毛靠垫里一动没动，迟疑地问道：“你，似乎挺喜欢伯邑考的？”为何听闻他的死讯却是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样子。

　　那狐狸看了他一眼，视线动了动，凝视着窗外，慢慢点了点头：“是挺喜欢的。那又如何，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你喜欢的东西，都能保护得了的。”

　　“那我呢？”不知为何，妲己看着那狐狸淡然无情的样子，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那狐狸收回视线，幽绿色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是不同的。”接着又挂上了疏懒悠然的笑意，“你是我的契约对象啊。”

　　那一刻妲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是啊，在他收取她的灵魂前，他会一直陪着她走到最后一刻。她又在担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