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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望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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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胤与左津议完事,进屋便瞧见书案后之人,微顿:“你怎么还没走?”
傅昭适挑眉:“你就这么想我走?”
傅行胤拧眉。
“这不是你五嫂尚未回。”傅昭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在你这儿怎么一直没见着你那位?”
傅行胤冷哼,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近来佟七他们皆不在城内,傅昭适找不到人打听,遂端着一副老好兄长模样,欲从本尊这儿探探口风,“我这不想多关心你,不如你说说,我让三哥四哥他们都给你出出主意。”
分明关心为假,看戏才为真。若真说与他听,恐那几位没多久会全跑来瞧。
傅昭适暗叹气,果然,幼时便是个极精的,长大便愈为老练,就更别想探听点什么秘密了。
傅昭适随手拿起书案上的图卷,“难住你了?”
傅行胤这几日都在看这个阵法,倒不是被难住,只是那位设阵之初确实下了些功夫。
傅昭适看了几眼,轻嗤:“他这几年倒学有所成,许特意防你。”
看来,他这位二哥这些年别的没做,全用来想着如何去攻对傅行胤了。毕竟,褚家论阵法精通,无人能出其右。
恐怕当年定下家主之位时,这位便在暗地里计划,只因前些年有傅行胤尚不敢动作,而后来褚离的上位触发了其内心的不满,终付诸了行动。
本来傅昭适对这位二哥没什么意见,到底有手足之亲,但对于叛出褚家之人,他便不大想多提,遂转了话:“你上回说的是如何一回事?”
当日,傅行胤入那幻阵时,便一直觉着奇怪,后想起自己早年间似乎在某一手札上见过。
许很久以前,褚家曾出现过位极具天分的后辈,本是大好前途,但后来因将一名外姓女子带入族内,而给褚家几乎带来了灭顶之灾。
那名女子由始至终没喜欢过他,不过是利用他来谋得褚家的阵法典籍,诚然后来被褚家先辈觉察,没酿成大祸,但他自此亦被祸乱了心。为报复女子,他投入敌国阵营,修牢笼,设困阵,做了不少违背褚家道义之事。
手札上寥寥数笔,虽并未写上后来的结局,但可想而知是如何唏嘘。
这也是云间渡这些年不许外人进入的起因,就是为了防止再度出现此事。褚家兴衰可自由天命,但绝不允许外人来霍乱。
傅行胤:“无意遇着了褚家先辈留下的阵法。”
褚家之人少有为外所用,更遑论留下显眼的痕迹。傅昭适顿时就明白了说的是谁,褚家就出过那么一位人,他也曾看过那卷手札。先辈之事,早成过往,至多唏嘘几句,说不说的没什么多大意义,遂不多言。
较于此,傅昭适还是对他个人之事更感兴趣,难得抓到他一次把柄,且能让他都焦头烂额的,可不多见。
傅昭适犹如只老狐狸,指尖轻叩了两下案桌,双眸深觑着他:“诶。”
傅行胤微顿,“你若真闲着心没地儿放,不如多关心你那侄女。”
别整日里净想着给他惹出事。
“褚离要我关心作甚,不是有三哥么?而且……”傅昭适十分温和地一笑,“褚离她有婚约,你说你一做小叔的,莫届时荀景都已大婚,你这儿还未有个定数。”
傅行胤:“……”
傅昭适觉着那真是太可能了。
世间无奇不有,指不准啊,这全是这位从前犯下的报应。
傅昭适几乎能想到日后这位能撞的南墙与阻碍,可一点不可怜他,顿时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
徐州往西便是幽沽,幽沽城再往西五十里处为一岔道。
其道分三条,一条通往西北,一条径直往西通向悬云巅,一条则通向长年严寒的雪山。
岔道口生着大片青林,一间老旧的酒棚便坐落于这片青林之外。
酒棚内常会坐着相貌青俊的酒倌,神色倦懒,不大待客。
此地名曰酒棚,但其实并不卖酒,多数时候是供往来的客人歇脚。
唯每日卯时,酒倌会接待少些特殊的晨间来客,卖出一种酒,名为“望朝”,辰时打烊。
据闻,饮此酒者多为两种。
一是去往雪山,二是欲闯悬云巅,皆是往西之人。
至于一路北上者,并不会于此停歇,偶有少些亦是日间或是傍晚时候,不会择在晨间。
所谓望朝,便是望有来日,可见朝日。
因为,悬云巅乃称死亡之境,境内枯骨森森,凶险异常,往往闯入者有去无回。而雪山境象不定,常年雪崩,亦是凶多吉少。
望朝味苦,意在劝人回头。
可往西之人早已下定决心,三杯下腹便扬马直前。
是以,此处又名为无回之道。
这日辰时,酒棚内没有客人,只有青俊的酒倌躺在竹椅间打着盹儿。
倏然,一旁木桌被人轻叩。
蔺酌休眼也未睁,语气平淡地开口:“今日已无酒,明日再来。”
两息过后,轻叩声再次响起。
蔺酌休没动,微掀了下唇:“鄙人不待客,阁下若饮茶水,烦请桌上自取。”
未久,稍显清冷的女声悠悠传来:“二两好酒。”
闻言,蔺酌休略怔一瞬,而后平静无波地回她:“没有。”
话落,他睁开了眼。
白衣拎过桌上的凉壶,慢条斯理地倒着茶,道:“瞧着时候,辰时尚是,公子如何就已不卖酒?枉我费尽辛苦,岂非白跑一趟。”
“姑娘大抵听错了。鄙人卯时卖酒,辰时打烊。”蔺酌休的声音仍然没多少起伏,“况且,酒喝的只是名头,味道不见得好。真想一心求死者,鄙人的酒劝不住,若非求死者亦不会想来喝这酒。”
他起身,拿过她手间的凉壶搁至一旁,又挪开她面前的瓷杯,轻覆,“姑娘非真心,便莫要糟蹋茶水。”
此般态度,就只差要将“赶人”二字写在脸上。
白衣倏地笑了:“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会糟蹋?”
她挑了挑眉,示意。
蔺酌休将手挪开。
“姑娘我就发现你对我一直有意见,多年从未变过,不清楚的还以为咱俩有仇,或是……”白衣将茶水拽回,“不然,就是你心里欲对姑娘我啊图谋不轨。”
蔺酌休嗤声:“姑娘还是少听些戏。”
白衣唇角笑意深深。
蔺酌休道:“姑娘不是素来只饮酒,不喜茶水,难不成近来换了新鲜玩法?”
白衣如饮酒般将茶饮尽,顺着他的意回:“是啊,戒酒了。”
蔺酌休应了声:“如此。”
语气平缓得就仿佛听了场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就说你对我有意见。”
“我一直是此性子,不论何人。”
“难怪你的酒棚冷清至此。”白衣轻啧,“我瞧啊,那些客人大抵便是被你气走的。”
“留者莫驱,离人无谓挽之。”蔺酌休瞥她,“何况,姑娘之言,作不作数,姑娘自当心里清楚。”
白衣莞尔,朝他勾手:“既是,拿酒?”
蔺酌休冰凉无情地转身,“辰时已过,没有。”
蔺酌休取了竹笛,踱步往青林内走去。
白衣闲庭信步地跟在他后头。
四周的林叶常青,白衣每回来此都没觉着这儿的变化,就如这青林的主人一般,多年如是。
白衣:“我不就晚来了那么一步?”
蔺酌休在原地缓了会儿,待她过来才抬步,提醒:“一步?姑娘莫是忘了,可不止那么一步。”
早年间倒是有那么几年没晚过时候,可后来便再也没如期至过。
他犹记得第一回见她。
那时师父故去,他才接承酒棚未久。某日,晨间罕见的无人,他打了个盹儿,醒来便见酒棚内多了位面色清冷的姑娘。
她指指天色,问:“时辰尚早,可还有酒?”
晨间访至,且为酒而来,蔺酌休顿时就明白了她欲去往何处。因她年纪尚轻,遂上酒时不免多瞧了她一眼。
她饮完三杯酒,道:“果如传言,甚苦。”
话落,她搁下银两,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雪山之路。
蔺酌休从不劝人,是以当日一如往常,直到一年后又在此见着了她。
第二年的她淡了些冷意,与他打着招呼。
蔺酌休内心略惊,随即面色无常地问:“姑娘要买酒?”
“你那酒太苦,我喝不惯。”她摇头,“可有新酒?”
蔺酌休明了言道:“鄙人只卖望朝,姑娘若想另尝滋味,可去往别处。”
她唇角牵着浅笑,闻言微微颔首,未曾多言。
后来的每一年,她皆会来此,两人便渐熟悉,他亦瞧着她的性子由最初的冷淡而愈发不着正经。
明知他只卖望朝,然每每到此,却只问他是否酿了新酒。而且,除早先的两年,后来的多年也再未早过辰时。
若道她非故意,可她又回回来得不早不晚,偏生就在他打烊即后。起初还只是一人晚至,后就拽同别人一道,完全视他的规矩于无物。
这般情境,细数都已有八年。
蔺酌休呵了声:“姑娘说这话不觉着亏心么?”
“何谓亏心?姑娘我又没有心。”白衣很是坦然,神色悠悠,“再者,我又不惦记你那点苦酒。你若换了新酒,说不准啊我还能早那么一两步。”
蔺酌休嗤笑。相识十来年,从这位口中而出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只有眨眼工夫的功效,须臾便能换套说辞,反正他是不信。况且,望朝乃先辈传承,只要他尚于世一日,无回道便永无可能卖出第二种酒。
青林深处是一间竹屋,白衣熟门熟路地绕进后屋,不久,拎了坛酒出来。
蔺酌休阖了下眼,只当没瞧见。
白衣问他:“你这新酒?”
蔺酌休:“六年前你与那位一起埋的,前些日子被我挖出来了。”
他这儿又不是酒肆,哪那么多新酒。
白衣一愣,低眸瞧去。
难怪有些眼熟,可时间委实久远,她如今已记不清当年埋下的到底是不是这坛。
蔺酌休微哼:“不然你当是女儿红。”
白衣意味尤长地品着这话,笑着:“并非不可。”
“那大抵有生之年它是见不着天日了。”
“嗯?那正好,反正你我相识,算得缘分。”
蔺酌休瞥她,“你我缘分过浅。”
白衣敷衍点头,“我也就说与你听听。”
青林之人世代皆此,不会娶妻,无需朋友,仅须大去前将望朝完好地交付给下一任守林人。
蔺酌休已于此守了十来年,往后更有一生。二人如今能有交结,不过是性子些许异同罢了,由始至终,都不会是朋友。
他不需要,她亦是。
“你今年真没酿酒?”
“我今年多酿了一坛望朝。”
白衣顿时失了兴趣,道:“我又无需回头。”
的确,往西之人素来不走回头路,一生仅且一回。他人多有去无回,而她却年年往复,除头一年曾饮过的那三杯望朝,后来便再没碰过。
是,她与那些人不一样。
蔺酌休扯起抹嘲意的笑,低道了句:“所以,悬云巅内果真有珍宝么?”
“不过就些破花破草。”
世间将悬云巅传得神乎其神,生能延长寿,死可医白骨,藏有无数的奇珍异宝。可实际里头哪如世人所言,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其实只因其位置独特,而生有那么几株罕见的破草罢了。
白衣搁下酒,摇了摇头,忽想起什么,“我那园子近来可好?”
蔺酌休十分冷淡,“许还有几株苟活。”
不知人生得什么毛病,某一年突然开辟了大片园子,然自己又不照料,今儿抓着这位,明儿拽着那位,园子倒规整得模样,其实一年到头没去过几回。若不是他偶尔瞧上几眼,还不知会生多少杂草。
白衣无妨一笑:“尚有便可。”
她自然无妨,横竖全是由他人照看,她又从没付出过心血。
少顷,白衣淡声:“今儿来此,是为一物。”
蔺酌休倏地明白了什么,“姑娘要取走那东西?”
当年,她与那人偶然获得株罕见物,路过此地交予了他,存放于此。他以为,二人会共同来取。
白衣点头。
蔺酌休:“那位可知?”
没什么知不知的,欠人之物,自得归还。
当初,她从傅府取了半味子,欠了人情,诚然因起别处,可亦是由她着手。此物乃当年她与兰雪卿共同取得,算二人之物,归还最是恰当。即便是兰雪卿,亦会心同。
蔺酌休多少知些内情。她的想法,许便是那人的想法,无需多问。他转身进了竹屋,良久,取出一匣子递她:“此物便是。”
匣子上裹着层青绸,为当年随匣子一同交予,白衣瞥了眼上面熟悉的褶皱,未揭绸面去瞧匣内,道了句:“多谢。”
蔺酌休顿了须臾,问她:“姑娘后来留下之物,可要一同取走?”
白衣恍惚些许,浅淡笑了笑:“不了。”
既然留下,就已没多少取走的必要。
蔺酌休心下了然,不再多言,也没有再提其实前两日此处曾有人早于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