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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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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青林往西可见长吊桥,吊桥的四周生着繁密藤蔓,是为去往雪山的必经之道。
白衣没有过桥,随意拽了根藤蔓便径直跳下,在石壁与藤蔓间一番周折,稳落于地。
壁底青藤盛长,穿过昏阴,良久,才复明光。
眼前是大片榆树。
深入林内,身影一阵飘闪,终消失于某处。
青藤缠着竹木绕成了圈,深厚遮挡着光景。
白衣走至三尺处,止步。
须臾,指尖飞出银针,直穿过藤木的间隙,紧接便听得道少年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虞姑娘,手下留情!”
白衣纵身轻点,几步跃上藤木顶,笑了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小白青啊,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采药小贼呢。”
白青瞧着袖间的细孔,微丧脸。
白衣站在上方欣赏了会儿,悠悠然落地,道:“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小白青往日里不是尤不欢喜我这地儿,怎么突然就有空造访,嗯?来给我看园子么?”
此地常年无人造访,白青不信她觉察不出身份,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绝对是故意的。他自知口才不及,遂不赶着上找气儿,只一双眸子分外幽怨地望着她。
白衣笑出声:“瞧你,不知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可不就是,他可从没在她面前占到过上风。
白青清楚她素来的性子,少些恶趣因子,仅因他年纪最小,几人中她便格外喜欢盯着他,如今他算是自己撞上来,正中了她的下怀。
白青尝试与她打着商量:“虞姑娘。”
白衣:“小白青有何指教?”
白青张了张唇:“你……”
讲真,道理是非他敌不过她,反有可能让自己不经意便陷入她的囹圄。毕竟,她的这番本事他从不怀疑。
白衣似乎能洞悉他的心思,笑道:“你又不提前送封信,前几日才让你家三七大哥离开,不然今儿他还能给你挡一挡。这光景,你想让谁来替你?”
白青支吾:“不然……让少主来?”
他家少主对虞姑娘脾气最好,绝不会有异言。而且,从前这事儿素来都归他家少主,虞姑娘少会理着他们,也就这几年在他们这儿多添了趣意,愈显乖谬。
白衣眉微挑,“你家少主?”
“是……是啊。”白青忙不迭点头。
这世间,若说还能有牵制得了虞姑娘之人,也就只有他家少主,他是没那么大的脸面,也就他家少主能让虞姑娘稍克敛些许。
白青小心望了眼身后,然后凑过去低声问:“虞姑娘,你与少主还没和好啊?”
别人吵架皆是惊天动地,偏生这两人不声不响。不清楚两人是何时生的疏,若非当年虞姑娘及笄时,他家少主都不曾出谷,他们哪晓得两人的关系竟已冰封至那般地步。纵然至今,众人也未弄清其中缘由。
白青委实想不明白这两人会一起争执的模样,两人都不是那般性子,尤其是对彼此,可以说他们所有人能各有心思,这两人也不会生出二种想法。
然而,两人却整整一年未见,再见面虽瞧着大致无异,但其实已然生了细腻变化,再后来便就走到了他们谁也没想到的那一步。
如今他家少主能复以往,虽尚带着个他,倒又像是与人和好了似的。
白青不大清楚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他一直好奇着,但不敢问兰雪卿,至于眼前之人,更不敢自讨没趣。得罪少主还有得回旋,若得罪虞姑娘便就是将自家少主一块儿给得罪了。
不论往后的局面如何,可有些东西是自始至终不会变的。
白青唯恐多说错话,遂点到即止,示意身后的竹屋:“少主在里头等姑娘。”
白衣略眯了下眸。
难怪蔺酌休欲言又止,似乎藏了些什么心思,原来是见着了熟人啊。
她抬眸望了眼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看来,今儿这太阳还真打西边出来的,是个稀罕日。
“虞姑娘?”
白衣瞥去,“一同进去?”
白青忙摆手,这两人的事,他可不敢掺和。若从前多有好奇,还想瞧会儿究竟,如今便是有多远能躲多远。
白衣笑了声,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抬步朝竹屋走去。
*
今儿的酒棚一如往日清冷。
傅昭适叫了二两酒,独自坐在酒棚的一角慢慢品酌。
几近辰时,酒棚内来了两位新客。
女子身着一袭白袍,墨发未挽,只随意别着根青木簪,面上勾着懒懒散散的笑,她挑了条长凳坐下,轻叩桌面,“上壶酒。”
对面的雪衣男子取过桌上的水壶,分倒了两盏,没吭声。
一人散漫,一人冷寒,分明格不相入的两人却显得异常融洽。且是一男一女,都拥有着过分出色的容貌,傅昭适不免就多瞧了几眼。
两人一直未说话。
趁着等酒的空隙,女子漫不经心地张望周遭,忽觉察到其目光,移眸,朝他轻轻颔首。
傅昭适回以温和一笑。
不久,取酒的蔺酌休从青林去而复返,将一坛酒拎至二人桌前,也不出声,面无表情搁下便兀自去了一旁。
傅昭适瞧了会儿,再瞧着自己杯中的酒,若有所思,朝竹椅上歇息的蔺酌休道:“再来二两……”
他望向二人桌上的酒,“适才之酒。”
蔺酌休眼未抬,“没有。”
傅昭适倏地一顿,原落在桌上的目光瞬间移去,在两者间来回打量,他若没记错,早前这位姑娘只叫了一壶酒,这坛酒都能顶得上好些壶了。
蔺酌休神情冷淡:“今日之酒已卖完。”
傅昭适瞧向天色,发现果到了时候。他知道酒棚这位素来是个油盐不进的,无论来者谓谁,他也没个法子,遂再度望向那桌间,面含忧愁地深叹了口气。
傅昭适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苦味一下子便渗入了心,他转起酒杯,故作深思:“唉,这其中滋味……”
闻声,白衣笑了下。
傅昭适状似不经意地偏头望去,“敢问姑娘那酒是否尝着格外的不一般?”
白衣拎起酒坛扔去,“公子自尝便知。”
傅昭适抿过口,大赞:“好酒!”
白衣笑道:“这可是此间主人埋了多年的女儿红,寻常人难闻,公子恰是赶着了好时候,可得仔细品尝。”
傅昭适一怔,顿时朝竹椅处看去,酒棚这位至多不过于他的年纪,许与他弟弟同龄且长几岁,怎么瞧着都不像是能有个要出阁的女儿之人。
蔺酌休闭着眼抬手,衣袖遮住脸,完全当没听见似的,懒得听她在那儿胡诌。
白衣喝了口酒,唇角笑意渐深。
见此,傅昭适明白过来,原来二人相熟,适才不过是玩笑之言,遂道:“姑娘真会说笑。”
傅昭适不是多贪心不足之人,既尝过便不惦记,将酒归还。
白衣揽过酒入盏,添了几分正经,然说出之话又不大能辨分明,“公子瞧着似乎有些面熟。”
如何能不面熟。
这其实不是傅昭适第一次见着她,过往他去封城路过之时,其实在此见过她多次。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不同的是,从前他未曾与其搭过话,直至今日他才知晓,她与这酒棚的主人竟是熟识,而他们喝的酒与他喝的也从来都不是一样。
难怪别人皆以杯点酒,而这两人素来是以坛为量。
众人皆知,望朝味苦,是以过路之人皆只品个滋味。傅昭适当时还奇怪着,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傅昭适第一回见到白衣,便是她与她对面的男子如这般坐在酒棚内,没有任何交谈,只对饮着酒,分外融洽。
后来,他又遇见过好几回,无不例外,是以记忆尤深。
然而,这也是早年间的事,这几年倒没见过,他还以为是两人生了何变故,不想此回从徐州过来无意间竟又撞见了这二人。
白衣略有印象。
早年间是见过那么几次,每次待他们酒过半坛,这人便会起身离去。
她掀了下眼皮,不对,也不是这种眼熟,仿佛是在别处见过。
白衣微微思索着。
蔺酌休倏地冷哼,怎么会不记得。这些年间,他这儿就来了这么俩怪人。一人往西却喜欢找他讨要新酒,一人不往西却总想尝尝这儿送魂往西的望朝,都是毛病。
白衣闻声望去,勾唇:“您老还没歇着呢?”
蔺酌休侧了下身,耳不听为静。
他人之事傅昭适不便多闻,他见时候也已然不早,自己尚有事在身,遂起身告辞:“今日多谢姑娘之酒,来日再会。”
白衣浅浅颔首。
傅昭适的目光在她对面的男子身上微微一顿,见过多回,他就没见此人开过口,也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
日后之事,不便多思。
傅昭适随之颔首,飘然离去,不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往北之道的尽头。
白衣取过酒,倒酒时忽想起什么,道:“若让阿沥撞见,又得念叨着我将你拐来喝酒了。”
远被二人留在药园子的白青正愤懑着。
他就知道虞姑娘不安好心,竟又将他家少主拐了回去喝酒。
他素来便知跟着这两人没好差事,果不其然,他家少主见着虞姑娘哪还记得他,转眼便将他忘在了此处。
他家少主平素里对别人硬心肠得很,唯独对着虞姑娘是个耳根子软的,虞姑娘说什么都信,也不担心她会将他给卖了,让他跟着她走便就真的跟着走了。
可怜他独自留守在这一年间也没几人踏足的园子,还不知虞姑娘会将人拐去多久,若十天半月的……
他家少主为应和虞姑娘,还真是煞费了苦心。
兰雪卿抬袖饮下酒,淡声:“若让他知晓,大抵也是得念叨着我。”
白衣笑问:“你这个亲师兄也不亲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更为不靠谱,偏生只要二人一起喝酒,兰沥就得担忧兰雪卿会酒多行失,会对她做何不轨事,唯恐让他占了便宜,恨不得时刻盯着,即便每次是由她率先提出。
兰雪卿:“你在他心中素来无人能及。”
白衣从不怀疑自己在兰沥心中的分量,亦知她与他是位属不同,不然,大抵两人还真得要分个输赢。
白衣笑道:“他回去后没与你闹?”
当时人且醉着便被他让人送了回去,以她对兰沥的了解,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
兰雪卿应了声,“若近来无事,我也不会管他。”
“我近来的确没多大事。”白衣一笑,“算了,不想让他掺入。此事已近妥帖,想来没多久便能有结果。”
兰雪卿忽的抬眸,须臾,又平静无澜地拿起酒喝了口,道:“去年我与此人交过一次手。”
“郯城?”
“嗯。”
白衣笑笑:“的确,很是难缠。”
少顷,她道:“去你那儿问过了?”
兰雪卿点头。
“无妨,有些事本就瞒不住。何况,待你俩……世人迟早要知晓。”不会是傅行胤,也会是别人。那些埋在底下的东西,总是要见天日的。白衣替他添上酒,“你如何一人过来了,她呢?你放心?”
“霍叔好客,不会薄待。倘若同道,恐瞒不住他。”
“已是瞒不住了。”自两人在浔月打了个照面,她在他那儿便不再算隐秘,“上回在沅庐,我与他的人交了次手,恐用不着多久,他就能寻到这儿。”
即便寻不着此,也能寻到傅行胤,两人虽不至于联手,但对她都算不得好事,她的行踪暴露是早晚之事。
白衣叹气:“兴许啊,当初我就不该馋那口酒。”
送了趟药,跑了趟浔月,便也将自己送到了那人眼皮子底下。事已至此,悔而无用,便当他蛹打呼噜捡了份运气。横竖人在那儿伤了份心,她就只当是闭着眼黑瞎的慰藉了。
白衣不想再想那事,遂笑了笑:“说来,当日在浔月,他还在我那儿喝了一夜的酒。”
折腾良久,到头来却什么都未得,最终还得自己去收拾烂摊子,这是何苦。
白衣摇了摇头,问他:“他想与你做什么交易?”
兰雪卿道:“他想从我这儿问你的行踪。”
以那人的性子,的确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没能留得住师妹,总是要留下一个的。
“后来呢?”
“他问我当年绝命崖崖下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他何不直接来问我。”
兰雪卿淡声:“恐忧你不会与他说真话。”
白衣好笑:“说得好像问你便能告诉他似的。”
当时兰雪卿的确没回答他,稍默,澹台晋便已然心中有数,后没再问,也没有再提那所谓的恩情不恩情。
蔺酌休掀下了衣袖,忽然出声:“姑娘不是说永不走回头路么?”
白衣闻声望去。
蔺酌休睁开眼,面色仍是冷淡,缓缓坐起。
闻言,白衣的眉间沉过些许深意,两人对视一眼,并非不走回头路,而是有些事只有彼此心中了然。
当年,因着好奇,她跟着兰雪卿出了悬云巅,需途经此处,自是瞒不过一直在此的蔺酌休。
后一路跟至郯城,许那时良知尚存,她便向正四处寻人的隐谷给了点消息,而澹台晋能救下掉落悬崖的兰雪卿,也确与她脱不开干系。
曾经,她因一人走过那么一次回头路,而今带着同一人又从雪山之路回头,回到了此。
所谓因果,是过往缘结,终须尘归尘了。
后至两人离去,蔺酌休都没再多言。
他回到竹屋,屋内的竹案上,搁着一个长匣,是她当年亲自交予于他,说待她想明白,便会回来将其取走,可一过多年,她终是没再问过。
如今,他已没有再问那物归处的必要,有些心知肚明的事,已不必提。
蔺酌休将长匣放回原处,它的一侧,静躺着另一个匣子,当年这个匣子的主人也是瞒着另一人悄声找到他,然后将此物交予了他。
他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长匣,叹气,这次他知道,往后它们的主人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瞧着最后一眼,良久,终是缓缓落下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