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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梦 我闻言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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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一惊,恍惚转过头去。
风回小院庭芜绿,却看艳郎,胜似春华。
那公子长身站立于春色满园的亭廊下,精神耿耿,琼佩珊珊。只见他着一件月白色广陵蟒袍,腰系一根赭色连勾雷纹宽腰带,头顶束发嵌宝白玉冠,鼻若悬梁,唇若涂丹,生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万千情思悉括眼中,一副天生的风流韵脚。
我寻思了半晌,见前后二人皆不语,只好站起身来泠然道:“敢问公子是何人?”
那公子似是未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径直往我身后蹙眉的少年踱去,微眯了眯眼,温言道:“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听罢,懒懒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却不言语,静静端望着眼前的光景。
司琰似乎并不领情,皱眉冷言道:“你自回你的罗浮山去,来我这里搅和作甚,难不成我出来一趟需要鬼帝的恩准了?”
我淡抿唇瓣,心中却是揣度到了其中一二。既然这少年称他为鬼帝,料定便是之前他提到的那个“普通朋友”南方鬼帝杜子仁了。据说这冥府共五方鬼帝,东方鬼帝治桃止山,西方鬼帝治幡冢山,北方鬼帝治罗酆山,中央鬼帝治抱犊山;而南方鬼帝杜子仁,治罗浮山。
杜子仁凤眼微抬,也不恼火,仍旧是用温和的语气柔声道:“自然无需我的恩准,不过你可知那日你打伤了钟馗,人家把你告上阎王殿了?”
“那便让他告去,我在人间好好的,又没闯什么祸事,父王不会追究的。”
“你这人,”杜子仁轻叹一声,缓缓道,“天生傲骨倔傲不驯,你三百岁那年闯下的祸就不记得了?非但是扰了黄帝蚩尤之战不说,还去触怒共工顶撞不周山,这样天大的事还是你父王为你赔的罪,天庭罚你不去人间本来就是从宽发落了,你还要如何?”
“我……都几千年前的事儿了你提他作甚,现在可是乾道年间,百废待兴万物昌盛,你也莫再追究了,可行?”司琰埋怨道,语毕眸光流转至我这遭,忽的对我扑闪起那双好看地杏眼来。
我视若无物,干脆走回屋内给他们腾出地儿来,让这重逢的二人好好嘘寒问暖一番。思忖着反正也不欠那小鬼王什么,不禁巴望杜子仁能发扬他的英明神武把这个大魔头赶紧带回冥府,还我一个清净。
然而我终是高估了子仁的功力,纵是好说歹说司琰就是噘着性子不肯回去,于是子仁也只好呆在他身边紧紧看着他,生怕他又惹出什么事端来。如此一来,梨庄便又添新客,那小姑娘愈发欢脱,天天缠着我们聊天玩耍,晚上还要背着晴氏偷偷来我房间里让我讲鬼故事,说完了鬼故事还要讲讲女儿家的悄悄话。我方大病初愈,自然是经不起这番折腾的,于是便拿司琰当挡箭牌,让晴鸢去找他讲鬼故事去。司琰见我身体不济,竟也没说什么,很是体贴地陪着那精力过分旺盛的小姑娘,末了还给我熬些温补的汤药来吃。
是夜,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我凝神听着隔壁屋的低语声渐小,轻软至耳语,复而听见软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嘎吱之声,脚步声渐行渐远,隔壁屋的烛影也已被人吹灭,悬而未放的心也就沉静了下来。月凉如水,我缓缓闭上双眸,沉沉入梦。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我又梦回到了昔日火树银花、彩鸾飞舞的盛世北宋,梦到红妆春骑、楼台笙歌的繁华汴京城,梦到那一行行一众才子们于雕楼画苑之中吟唱起多愁善感的情诗。
画面一转,我看见了巍巍宫墙之中的一个小女孩儿,十一二岁的光景,就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狡黠灵动熠熠生辉。女孩儿身着淡绿色的繁花宫装,外面披着一层金色薄纱,俨然一副帝姬打扮,身边围着几个年纪尚小的丫鬟。看样子,她仿佛在等什么人。
少顷,一位锦衣少年翩然而至,急急地向女孩儿行了礼,便舒眉道:“让公主殿下久候,是微臣的不是,殿下尽管责罚。”
女孩儿星眸浅垂,发髻上一缕流苏拂至额前,少年见状,欲伸出手替女孩儿抬指纨去,却又犹豫了片刻将手缩了回去,极有礼数地道:“小殿下今日遣人叫我来,不知是做什么?”
她仰头痴痴地凝望着少年线条分明的侧颜,娇俏道:“以后不用在我面前君君臣臣的,倘使我日后嫁与你,还要唤你作官人呢,”少年听了,微微羞红了脸,她继续道,“今日叫你来,是想赠你一件吉祥之物的。”
说罢,叫来身边的小丫鬟把礼盒呈上,又道:“这貔貅是由最好的和田黄玉雕琢而成,由上等工匠打磨了整整数年,又被带到相国寺开光,是父皇书房之宝。前些日子你跟我偷偷前去御书房玩耍,我见你甚是喜欢,又得知你私下里心心念念着这玉石,便软磨硬泡跟父皇求了来。如今赠与你,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信物好了。”
少年听罢,面上一惊,连忙道:“桢儿,这可使不得。御赐之物,我恐怕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受得起的!”女孩儿扁扁嘴,嗔道,“再说了,你是公爵府的嫡长子,又少年成才,满汴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怎么就受不起了呢!”
“可我……”两人推搪来推搪去的,谁知一个不小心只听“啪”的一声,那玉石便掉到了地上。
女孩儿见状,泪水唰地就流了出来,心疼地直跺脚。少年赶紧用帕子把玉石小心翼翼地包起来,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细细端详一番,见没有一丝的裂痕,忙安慰道:“没事没事,貔貅没碎,我、我这就好好收下,天天戴在身上,一点不敢怠慢,我发誓!”
“你……”女孩儿睁大了双眸凝神细看,发现的确完好无损后,又一点一点咧开嘴角笑道,“那、那你可得好好保管了,生生世世都得给我戴着。”
少年用贴身手帕仔仔细细地包好了,轻手轻脚地塞入锦衣夹层中,朗声道:“好,我都应你。”语毕,壮着胆子略显害羞地摸了摸女孩儿脑袋上的两个小包子似的双髻,红着脸哄着她回去。夕阳的映日余晖洒落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衬得一高一矮的两个剪影格外可爱。
我看着想要上前看清那少年模糊的面孔,却见那少年回头对我浅浅一笑,便消失无影。我再想抓住他的衣袖,却仿佛触到了明火一般,指间传来剧烈灼烧的痛感,画面晕成了一团橙红色的火光,好像要将我的魂灵全部吞噬……
“啊——”
我惊叫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浑身早已一身冷汗。
隔壁仿佛听见了这声惊叫似的,立马有了动静。我踌躇着要不要装睡糊弄过去,眼前却玄色一闪,司琰已然掀开床帐倚在了床边,面上尽是担心之色。
“我没事,你、你回去罢。”我偷偷用被子捂住脸,略显惭愧地道。
“你化身成人几天怕是忘了,鬼魂本就是无需睡觉的,若不是为了不让旁人发现,本来吃饭也是可以省掉的。这几天我见你精神不佳,几番忧心于你,你倒是好,我来了你就急着赶我走。”司琰叹道,说着便掀开了我捂脸的被子。
“我……我做了个怪梦。”我无奈屈服道。
“哦?什么怪梦,说来听听。”他沉声道。
我顿了顿,少顷,缓缓道:“我隐约梦见了前朝的一些事,还有一个让我觉得分外眼熟的少年。”
“你说的,该不会是前世罢?”
“我估摸着是了,只是,每当我想看清那少年的面孔,就会被烈火灼伤,然后惊醒……”我暗自低头喃喃道。
“我觉着,应该是你所寻之人就在这附近了。”
“江陵府?我、我要去寻他!”
“寻他?”他眸光黯了黯,有些不情愿地道,“可是你病犹未好……”
“我没事的,我明日便去!”我激动道。
“你这果决的性子,还真是……”司琰头疼地扶额,就差点没说出“恼人”二字了,见我鼓着腮帮子求情地望着他,顿时心软道,“过两日便是仲春二月十五花朝节,江陵府内有百花展和游园会,人也会多些,到时候我带你去好了。”
我如获大赦,讨好地笑了笑,便被他哄着心满意足地继续睡下了。
竟是一夜佳期好梦。
注:北宋徽宗时,曾改“公主”为“帝姬”。政和三年(1113)因蔡京建议,宋廷仿照周代的“王姬”称号,宣布一律称“公主”为“帝姬”。这一制度维持了十多年,直到南宋初才恢复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