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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庄 我是在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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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春日的蝉鸣中醒来的。
梦中,我依稀见到那个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北宋王朝,我轻蹙峨眉,料想定是念起前尘过往的点点滴滴了,纵是记忆被封印,仍情怀未褪。
“醒了?”少年清朗的俊容映入眼帘,见我醒来,支着身子单手将我从床上扶起。
花窗外的日光懒洋洋地撒进室内,跃动的光影无不印证着生命的气息,我惊异地瞧着这富有生机的世界,在黑暗里呆久了的人,总是会轻易地感动于人间明媚的春日光景。于是便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急急地冲出房门,瞬时惊诧于眼前的景色:日光透过空中飞舞的杨柳枝桠倾泻了满地,满园烂漫的梨花初绽,燕燕轻盈,莺莺娇软,真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那少年玄衣一闪,跟着瞬移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提住我衣襟的后领,气势汹汹地将我扔到了床上,冷冷道:“你方从昏迷中醒来就到处跑什么……”
“知道知道,小殿下大人,小女深受重伤不能乱跑。”我心情愉悦,忍不住打断他,笑道。
“……你、你没穿襦裙袄子跑什么跑,就着一件单衣你也不害臊……”少年边说着,边转过身去,一丝红晕偷偷爬上了面庞。
我暗自一惊,连忙用被子捂住身子试图补救,后来转念一想,俏皮道:“不对呀,你在冥界不是说了出了鬼门关我就是一介游魂,跟女鬼也没个两样,凡人不得见其形吗?”
“你这人好生奇怪,别人见不着,难道我便也见不着了吗?再说了,我用千年的修为助你疗伤,如今你可是成人形了。”少年如扇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瞳眸中泛起的微波。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拉上床帘,边披翠烟衫边打趣道:“你一介鬼神,什么没见过,再说了,姑娘我掐指一算前世怎么说也有个二十五六岁,辈份上,好歹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呢。”
“笑话,”少年哼了哼,“我可是上天入地活了数千年的半神,怎么能称你为姐姐?”
我听罢,换好衣裳拉开窗帘,笑意盈盈道:“是是,你就尽管把自己往老了夸吧。”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
“十成把握,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自己不都说了,是个半神吗?那来自冥府的男子既是判官,又称你为小殿下,那你一定就是那个搅得天地不宁的小鬼王咯。怎么样,我说得丝毫不差吧?”我见这陌生少年局促得愈发可爱,玩心顿起,忍不住凑上前去问道。
少年登时羞怯地后退了一步,全然失了在阴阳间上的冷硬与睥睨之气,朗声道:“没错,正是本人。我、我本无名无姓,因是天地怨气所成魂力超凡,便被阎罗王收为义子,人称鬼王。后来云游四方时遇着了南方鬼帝杜子仁,子仁见我无名无姓的,便随手取了个名字——司琰。”
“司琰?我看,这名字恐怕不是随手取的吧?那南方鬼帝是你什么人?”
“我们……普通朋友而已,普通朋友,顶多。”司琰正色道。
我莞尔一笑,意味深长地回望着他,浅浅道:“那判官呢?他来阻止我便罢了,为何又来阻拦你?”
司琰抿了抿似若丹霞的薄唇,懊恼道:“那判官叫钟馗,是四大判官之一。我幼时贪玩,曾在人间不慎闯下大祸,父王便下令再也不让我来人间了。我起初也没觉得什么,后来在孟婆庄里看着那些人们的爱恨情仇,便也渐渐滋生了再闯鬼门关去人间的想法。谁知路上遇到了个伴儿,还傻傻地替我挡刀。”
我略显自嘲地理了理胸前的直领对襟,也暂时懒得理会他,缓缓移步至铜镜前坐下,高挽青丝,薄施粉黛,复而站起身来,轻挽淡薄如清雾胧绢纱。瞧见这镜中的人儿眉若远山,明眸善睐,柔桡轻曼,尽管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是颇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之气,才气定神闲地嫣然道:“如今这世代,皆知这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我本与你不识,若是平白无故受了你这莫大的帮助,岂不是转世成人都还不清么。你先是救我、护我,倘再因为我受伤,我又该如何?”
“倘我真是立下这汗马功劳,你、你便理应是照顾我才对。能跟本尊一辈子上天入地游历四海八荒,生生世世也无不可……”司琰说着说着觉得不对,便如同泄了气一般,默然道。
我顿时觉得好笑,便抬首打量眼前的少年,正经道:“我拼死来这人间一遭,不过为的是寻一个人罢。能跟你上天入地下火海确是有趣,可小女恐怕也没这个缘分。待寻得此人时,我了结了前世的执念,便自回冥府伏诛。”
“可这大千世界、须弥芥子,你又如何寻得那命定之人?你本就被封印了记忆,除非回到来世的本体之中修得圆满的三魂七魄,便对那人没有丝毫印象。且你这冥府一遭,人间早已须臾百年,他若是生了一副有别于前世的面孔,你何得认出?”
“我既闯一趟人间,就是心有执念,不想丢了前世与他之间的美好记忆。我虽是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性子,却也是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的。或许来生见时,即便容颜已易,岁月不曾,魂灵却能相互感知,便足矣。”
“你……”司琰一时讷讷地凝视着我,琥珀色的杏目中划过一丝动容,“可……”
“哥哥姐姐准备去吃饭啦,我阿娘说饭菜备好了,再不去可就凉啦!”只见他话音未落,便被一清脆明快之声打断,一黄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门口。她约摸豆蔻年纪,面凝鹅脂,双颊扉红,眸光胜似清灵透彻的冰雪,在我们二人脸上转了几转。我趁热打断司琰,欣然道:“小姑娘,我们这就到前厅去。”于是便拉着他的袖子跟着少女往前厅走去。
到了前厅,方见着了这院子的女主人。女主人很是热情,做了满桌子饭菜,面上盈满笑意道:“姑娘这阵子昏迷不醒,可是把公子给急坏了,我家郎君去得早,只余我们母女俩和几个下人。今儿个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特意为姑娘做的进补之物。这山肴野蔌,是我家鸢儿今早上山采的,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公子与姑娘海涵。”
我急忙连声道谢,一番寒暄之后知晓到这院子叫梨庄,是江陵府周边的一座山庄,原是江陵一大户人家所建,后来欲弃用便赠与了这一家人。院子尚小却具体而微,院内种了许多梨花,每逢花朝节之日便有诸多路人停赏。刚刚那小姑娘名叫晴鸢,原本打小体弱多病不善言辞,爹爹去世后生了场大病,陡然间性情大变,变得活泼开朗起来,总嫌梨庄内太过清净,如今有了客人,自是高兴至极的。我边替女主人添上一两句美言,边细细品尝着这荆州江陵的特色饭食:花糕、春卷、山药泥、蓑衣丸子、皮条鳝鱼……许久不曾吃过饭食的我,顿觉怡情。
“尚且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呢,敢问姑娘芳名?”那晴氏开口问道。
司琰听罢,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扭头看向我,眼中流露出几分玩味。
我悄悄回瞪了他一眼,自然是知道不能说出前世那公主名字的,否则便为讳忌,于是不紧不慢地淡淡道:“小女不肖,重伤过后也不记得姓氏了,但乳名仍是记得的,夫人唤我阿桢便好。”
晴氏微微点头,待我们用过饭后,便携着女儿回房稍作歇息了。余下我跟那少年面面相觑。我别过脸去看那初绽的梨花,却忽地听见身后少年略显戏谑的声线:
“阿桢。”
“嗯。”
“阿桢。”
“嗯?”
“阿桢。”
“你到底作甚?”我被他彻底惹恼了,回头嗔怒道。
“……你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