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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阴 新鬼烦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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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鬼烦魂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行了约摸三两时辰,这阴阳路上竟下起雨来。阴雨淫淫之态,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得停歇了。我只得裹紧了衣裳,低下头握着灵石快步前行。
一个个亡魂被冥界摆渡人牵引着向忘川之上的奈何桥走去,黄发垂髫、男男女女、高低贵贱,在死的尽头可算是平等了一回,皆是哭丧着往前。千年的青石板路早已被万人踏得崎岖不平,路边的彼岸花闪烁着妖冶的猩红之色,给过往的亡魂作一次最后的生命的祭奠。见此情状,我不禁轻轻哼起词来:
“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醉里不知烟波浩,梦中依稀灯火寒。花叶千年不相见,缘尽缘生舞翩迁。花不解语花颔首,佛渡我心佛空叹。”
蓦地,一双冰冷刺骨的手自我身后猛地捂住了我的嘴,森凉的鼻息在我颈间游弋。我大惊,挣扎着叫喊起来,却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料定这是只恶鬼,连忙用仅存的气力念起灵石的符咒,原本黯淡的灵石瞬间流溢出曜人的幽绿之色,那人震了一震,便不得不将手缓缓放下了。
我犹自心悸,却又满是疑惧,壮着胆子转过身去看看这骇人的恶鬼,想必是什么穷凶恶极之物,却哪料竟是一玄衣少年。那少年掩面站定在我身后,似乎是被灵石之力所伤,须臾后才放下手来,露出一双琥珀色的清澈瞳眸。我不禁慨道,好一个剑眉星目、姿容胜雪的翩翩少年!少年约摸着十七八岁的样子,着一件玄色织金锦袍,腰系一条苍蓝卷云纹犀带,三千青丝松松绾起,横插一只紫玉簪。扇子似的睫毛下透露出罕见的琥珀色杏眼,眸光清如山中鸿泉,盈盈泛着些许微波,嗔住几丝隐隐的笑意。花无其魄,玉无其魅,潇潇肃肃,天质自然。
“你……便是那离魂出逃的女子?”那少年沉默了片刻,挑眉道。
“你是何人?……难不成是修炼成精了的恶鬼?”我边说着边后退了几步,有些审慎地回问道他,想着这年头什么奇怪事儿都有,也不差遇上这么个佯装成俊俏少年郎的恶鬼,说不准他还想蚕食我的魂魄呢。
那少年听罢,登时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逼上前来质问:“姑娘眼里,我难道同那孤魂野鬼一般无影无形、穷凶恶极?”
“公子便是说笑了,俗话说这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稠人广众、光怪陆离,有的是人面兽心之徒,更何况你我未曾相识,我又怎知你不是居心叵测的恶鬼呢?”我说着复而谨慎地再后退了几步。
少年冷哼一声,凉凉道:“倒是说得道貌岸然,依我看来,你自己也只不过是个离魂的野鬼而已,即便是到了人间也现不出身形,没有人能看见你,你就自去体会那个中孤独滋味好了。”
“你、你怎知这些?你到底是何人?”
“我?我是……”
只见那少年话音未落,顿时阴风大作,闪烁着的彼岸花陡然间失了猩红的光影,阴阳路上的亡魂们个个惊叫了起来,呼号声、风声、水声、沙石滚动声和着数十道鬼火的幽冥之声齐齐扑来。忘川水顷刻失了昔日的宁静,竟起数百尺高的千层之浪向我与少年的方向咄咄逼至;暗色的鬼界苍穹转瞬被染成血黄之色,空气仿佛完全凝固,卷席着异常的杀气与戾气自四周压迫而来。
我兀自一惊,想来那阎罗王怕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或是要找上门来,便连忙转身,向阴阳间尽头的鬼门关游去。那少年见状,二话不说急急跟了上来,拉住我的衣袖大喊道:“姑娘,鬼王上门我们只能抄小道潜行,你走阴阳正道岂不是自寻死路!跟我来,我知晓此处地形!”
我听罢,也顾不得什么鬼力乱神之说了,任凭着这玄衣少年扯住我的袖口奔向一旁霓虹涌动的暗道,凄厉的风声自耳边呼呼刮过,其行速之快,恐我三分之不及。我忍不住回头向后方望去,只见忘川水上妖力大作,鬼火冲天,大有水漫金山之势。待迷雾褪去,这忘川水竟生生被劈成两半,各高百尺,一铁面虬鬓、豹头环眼之人从中走出,此人身着苍紫色浣花锦裰衣,腰间绑着一根石青色虎纹玉带,手执乌木折扇,形容魁梧。男子怒视着我与少年仓皇逃窜的方向,振臂一挥,手中幻化出一团烈焰红光,照彻一方幽冥,厉声道:“小殿下,阎王有令,离魂之人务必处死,请带她速速回冥府,否则后果自负!”
我疑惑地向少年望去,瞧见这少年因疾驰而略显苍白的面庞浮现出一丝挑衅,步伐越发迅速,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那男子见状,将魂力顷刻间注入折扇之中,乌木折扇光芒渐长,折扇顶端的利刃泛起铮铮青色。他飞速地游移至暗道之中,将折扇腾空飞旋九圈,裹挟着重重凶煞顺势便向少年牵着我衣袖的手甩去。少年一个回旋险险避开,另一只手中凭空化出一把鸣鸿刀,刀背寒气逼人,刀刃腾焰飞芒;只见墨黑色的鬼影一闪,乌木折扇在空中一顿,旋即被巧巧挡回。少年再顺手以刀钩画出一个金字符咒,口中默念咒语,金字焕发出曜日豪光,向男子狠狠袭去。
男子边用魂力化作护甲边气急吼道:“小殿下你清醒一点!王把这上古轩辕金剑的余料给你铸成的鸣鸿刀不是让你来颠倒是非黑白的,天行有常而万物不可逆之,殿下难道不懂如此浅显的道理吗?若今日殿下非要带这离魂出去,本判无论如何也要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少年轻佻地斜睨了那男子一眼,“我上千年上天入地的修为,就凭你一介区区判官?”
“我自知斗法斗不过你,所以王我赐予我了冥府镇魂之器华天灯!”
男子语毕从怀中取出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天灯,以扇作法将全部精气注入其中,天灯顿时流转出赫赫之光,那光芒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竟要将我的魂灵生生吸了去!
我偏头回望那少年,只见他如画的眉目氤氲着滔天的怒气,见我呼吸渐渐困难,少年一个健步猛冲到男子前运足了气力挥刀便向乌木扇砍去。华天灯失了能量来源,光芒乍然黯淡了下去,却依然在空中旋转着,隐隐闪烁的琉璃之光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面庞之上,一阵阵烈火焚烧般的痛楚自心口传来,我试着挣脱那股夺人魂魄的力量,却越是挣扎越是觉得周遭的空间逼仄。
少年倏地急了,念了个清心诀给我,便凝神将雄雄魂力汇集于鸣鸿刀口,直接冲着华天灯砍去,男子大惊却来不及出手阻拦,只见两股能量,一琉璃一玄墨,在被染红的半边苍穹中剧烈碰撞,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华天灯遽然于半空爆破,摧枯拉朽般强大的能量向少年波及而去。我来不及多想,直接紧紧抓住那少年冰凉的手一个转身生生受住了那股能量,顿时觉到五脏六腑都要被击碎了一般,忍不住气血上涌,欲强自忍住却仍是一口鲜血吐在胸口,素色的纱衣上赤血殷然。
少年惊异地望向我,明澈的瞳眸中有清波涌动,上前来一把接住遭受重击的我,待流光谢幕,敛住苍白的面色使出全身魂力向鬼门关迅速飞去,余下亦受了反噬的男子和十余道欲追而来的鬼影停驻在忘川水畔。
我渐觉体力不支,也不晓得是否出了鬼门关到了人间,只得暂且静静倚靠少年的怀中,沉沉睡去。待复醒时,能见人世朝霞,似梦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