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岱恩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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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乔蔻丽特刚刚走进自己的水晶间门口，便闻到一股隐隐的香气。
在头脑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心情不知怎的先就变得雀跃了起来。她轻巧地闪进房门，抬头一看，竟怔住了。
她一直都不太有共鸣的一个源自异域神话的形容词，突然间鲜活地呈现在她面前。
像白昼一样美丽。
白昼正是这样，在神圣的希冀中显露了第一束微光，缓慢而坚定地驱散了黑夜，为苦难的大地唤回了生机。正因为有了白昼的光，万物才有了颜色，生命才从沉睡中醒来。白昼并不只是一团虚无的光明，而代表着所有美好事物的创造活动的开始。
在她之前进入水晶间的这个男子正是这样。他面对门口长身玉立，一头柔顺长发倾泻而下，一袭淡青绿色长袍遮去了削瘦的身形，她从不知道有男性能将这颜色穿得如此笃定飘逸。他有双细长凤目，长长的睫毛下碧光流转，双唇恍似任性般轻抿，却含着似有若无一丝微微笑意。他一声不响，目光落在乔蔻丽特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存在感，他整个人美得在斗室中放射着光芒，却又沉静得如同秋夜的一泓湖水，任凭波涛暗涌，总在湖中，并无出路。
他伸出一只手，纤纤指尖优雅地拂过身边的位置。
“请坐，乔蔻丽特。”
“我……是否走错房间了？”乔蔻丽特有些失神地问。
男人眼帘稍垂，淡然一笑。她发觉冬天已死，春天呼地一声，在周遭不管不顾地蓬勃生长起来。
你用春天的风微笑。她脑海里忽然映出这句不知是何出处的诗影。
“不。今天是我造次，擅自进了你的房间。”他的声音清朗，像露珠坠落在破晓时分的山泉，也同样寒凉得像在山泉中浸洗过一样。“我也是晶师，请叫我岱恩。”
“岱恩……真是抱歉，我一直以为这里的晶师只有巴博萨一位。”乔蔻丽特在岱恩对面坐下。
“那是因为我十分胆小，很少有勇气离开自己的房间。”岱恩提起桌上的陶壶，宽大的袍袖拂过，一杯热气蒸腾的褐色液体仿佛凭空出现在乔蔻丽特面前。她深深呼吸，似要将那香气固化到五脏六腑中去。是可可。但她轻轻摇头，笑道：“我再也不敢喝可可。”
好奇的神情从岱恩眼中一闪而过。他笑道：“听闻你的宠物名叫可可，我以为你会喜欢。不喝无妨，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与你共同助长这颗水晶。”
“十分乐意。”乔蔻丽特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什么不呢？她熟稔地伸出手去，他与她的手分别触着晶种的两侧。她的目光离不开他左右。她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男子。
“如果我的容貌有幸令你悦目，不妨多多观看。”岱恩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目光。
乔蔻丽特双颊顿时羞得绯红，只觉得继续盯着也不是，收回目光也不是。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连连抚摸着小可可的背，小狗舒服地轻轻打着喷嚏，抬起湿润的眼睛轮流望着他俩，一个尴尬无比，一个云淡风轻。
她的目光躲闪，岱恩反而有了机会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该死，他竟不曾见过谁家女子有她这般可爱。按照他部族的标准，她绝非美女。她没有鲜明的眉峰，没有深陷在诱人幽谷中的暗影里的大眼睛，没有高高的鼻梁，也没有鲜红性感的唇。她的一张白皙细腻的小脸上，额头平整舒展，细细的烟色眉毛绵延不尽地扫入鬓角；眼睛并不大，眼角却以一种柔美的弧度轻轻挑了上去，显露着分外鲜明的异族特征，水润润的眼珠乌黑灵动，永远带着纯真的眼神；她的鼻头那样小巧柔弱，像一颗露水悬在那儿犹犹豫豫，忐忑不安；她那最最致命的一张小嘴，粉嫩粉嫩的双唇轻轻地不谙世事地合拢着，让他每隔一会就要想到，或许还从没有人掠夺过那对花样唇瓣之中的甘甜，不由自主地起了跃跃欲试的心思。她那未食人间烟火的表情，那纤小未盈一握的腰身，那——那似乎乏善可陈的曲线，分明还是个孩子，却竟已如此致命地诱人。
可他竟又如此地信任我。岱恩合上眼帘，缓缓呼出一口气，让胸中的火焰也随之一同熄灭。
“你从哪里来？”他突然发问，“自然不会是泰诺克蒂兰本地人。但你也不像夏尔克等地的女人，你的家一定是更远处。王——真是能征善战。”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见她发呆，突然觉得自己何其残忍，既然是被掳到此，家人说不定已被屠戮殆尽，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充作战俘，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这样悲惨的身世，自己为何要苦苦逼问。
“不……”
“不……”
两个人异口同声，一齐开口，不禁对视而笑。她见他望着自己，便接下去说道：“我的家不在这片陆地上。”
他诧异地抬起头：“那是在海上？你莫不是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人？”
她噗嗤笑了：“怎么可能？我家在西边大海的彼岸，那是一片比这里更大的陆地。我——乘船过海时遭遇海难，好容易漂流到岸，为人救活后，辗转送来这里。中间环节我一概不知。”她好容易编出这一套来，将圆不完全的部分就推得干干净净。
虽不是被征服的部族之女，既然遭遇海难，也同样是家破人亡了呢。他心头又一阵抽紧，自己实在笨拙无比，为何非要问及这样的问题？
“那，你又是怎样当上晶师，到这里来的呢？”她好奇地问。
“我？——我是晶师世家之子，出生不久就被带到这里，从小就学习做晶师，并没其他选择。”岱恩垂下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跳动的暗影。
乔蔻丽特面带遗憾之色：“那，你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那时太小，早已记不得了。”
“太可惜了……这里有那么多有趣的事物呢。”说着，她来到墙边，伸手拿起用作照明的物事。那并非蜡烛或火把，而是一条鱼，一条货真价实的干鱼。这鱼不知怎么长的，身体里充满了脂肪，只需捕到之后在鱼口里穿入草绳，晒干之后就是一盏天生的油灯。她早就发现地穴里到处点的都是这种鱼灯，觉得十分稀奇。
“你看这鱼，在活跳跳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样子。”她小心地将鱼灯凑在岱恩眼前，笼着火苗避开他那流泻的发丝，“晒鱼的时候，成百上千条铺在沙滩上，又不知道有多壮观。这倒也不算什么，我听说泰诺克蒂兰是座水城，划着独木舟便可以来往于市集住宅之间；有辉煌的宫殿，壮丽的神庙，热闹的市场，还有一年两三百个节日，哈，那不是每天都在过节？不说王城，就是我们头上这座废墟，也有条气派的逝者大道与众多神庙，若是能从这里出去见识一下，那该有多好……”
“这里又不是出不去。”他闲闲地插言，“你是祭祀新娘，为何不求伊斯特尔放你出去看看？”
“我？”乔蔻丽特一愣，面现尴尬之色，“我……其实不瞒你说，伊斯特尔大人十分讨厌我，每次接见我都对我狂吼乱喊，我只好避之唯恐不及，还谈得上什么求他。”
岱恩看着她微笑，她还真是直爽，若换个女人，大概会死要面子，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失宠之人。
乔蔻丽特忍不住接着抱怨道：“来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伊斯特尔大人长什么样子。他那么暴躁，说不定因为相貌太丑而十分自卑，要么就是个一味好色之徒……啊，你不会去告诉他吧？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并不代表肯定就是那样……”她有些慌乱起来。
“我保证不会对他重复这些话。”岱恩嘴角轻挑，满眼笑意地望着她。
“千万不要说哦，不然也不知道他会把我怎么样。”乔蔻丽特还不放心，反复叮嘱。接着话锋一转，忽然轻声道：“你可知道出去的路？”
岱恩眉头轻蹙：“当然知道。”
“不如，我们趁夜里没人看见，偷偷出去观赏一下泰奥提华坎的夜色，你看怎么样？”她这样喜爱户外活动的人，身在如此著名并且日后还沦为废墟的一座古城之下，怎能不动心。想了这些日子，只是不知道出去的路，也没有妥当的人可以探问。塔底的生活实在太过无聊，今天初识岱恩，便大胆提出建议，实在是不能再忍。
“我们？你和我？”岱恩眉梢轻挑，“如果被人发觉，我岂不成了诱拐祭祀新娘的罪人。”
“啊？”乔蔻丽特一味心急，却忘了这是陷人于不义。她从不肯做这等事，眼看着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你说得对，怎么好让你担这么大的罪名。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岱恩凝视她那恳求的眼神，心头一酸，不由得暗暗将指尖前进几寸。乔蔻丽特只觉得一股温凉舒适的触感覆在自己手上，浑身一颤。岱恩已静静起身。
“今夜人静之时，在此处等我。”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出门而去。
乔蔻丽特喜不自胜，竟轻轻哼起歌来。门外晶匠们从未见她这样高兴，又从未听过她唱的古怪曲调，不由得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起来。她唱着唱着，忽然发觉桌上可可已经冷掉，陶壶陶杯外表精致异常，便又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
在这忽然热烈起来的气氛里，乔蔻丽特与岱恩共同触摸过的水晶种子，暗暗地生长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