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晶师 “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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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允许我去充当晶师巴博萨的助手，协助种植水晶。”乔蔻丽特对着帘子朗声说道。早上，她托尤苏雅代请此事，尤苏雅认为她还是亲自请示更为合适。
片刻，帘中竟响起一阵狂笑。
“眼不见为净。”这五个字，一字一字仿佛自咬紧的牙关迸出，那样充满恨意与不甘，在场的所有人脊背上，都不禁升起一阵恶寒。
乔蔻丽特欣然辞出，毫无留恋地走向地下的晶穴。尤苏雅随后赶上，笑道：“我陪你走一趟，顺便也看望老晶师。”
“没想到，我们这些年争破了头的一份宠爱，你竟这样潇洒地不屑一顾。”走在楼梯上，尤苏雅幽幽地说，“连我也忍不住有些嫉妒你。”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似乎跟伊斯特尔大人八字不合，强求也是无益。”话一出口，乔蔻丽特才发觉“八字不合”这话，尤苏雅大概听不懂。尤苏雅却没理会，捂嘴轻笑起来。
“你还没见过伊斯特尔大人，才会这么说吧。算了算了，既然事已至此，安心做活就是了。”
乔蔻丽特感激地道谢。见到巴博萨，尤苏雅又叮嘱一番，便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乔蔻丽特仍进了前一天那间小室，指尖触着水晶，不知它会如何生长，只觉得十分荒谬。好在精神不受束缚，能够自由自在地胡思乱想，勉强不会无聊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乔蔻丽特只管每天下到晶穴来坐着，伊斯特尔大人并未来召见，也没有额外派事情给她做。其他的女子们见伊斯特尔大人对她不感兴趣，渐渐也就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浑身是刺。和她们比起来，她那样瘦小，看起来的确像个孩子，也许伊斯特尔大人果然不喜欢这样的新娘吧。大人的寝室并不在那个圆形房间里——谁会住在一个周围都是甬路的房间里呢？但乔蔻丽特也从未遇见过他来往于那房间与寝室之间。拥有那样暴躁的声音的人，面貌不知会有多么吓人呢。她暗暗想。
她常常想着要怎样才能回去，然而总是捻着手珠毫无头绪。她根本不知道这事是怎样发生的，如果只是压到了手珠，那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十次。想来想去，她只能悲哀地认为，回家的几率虽然不是不存在，但也渺茫得近乎没有。
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怎样才能在这个五百多年前的美洲国家里活下去。暂时生活在这个黑暗的地穴中，当然她是不愿意的。但毕竟捱过这一段日子之后，自己就自由了。如果试图逃走——如果有逃走成功的可能性的话——她又能到哪里去呢？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她甚至连这个国家使用的货币叫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想的时候，她确实非常绝望。不过她一向乐天知命，即使是这样程度的烦恼也会很快自行烟消云散。
她也常常想起埃威泽托。在无数次的回忆中，她能够清楚地在想象中勾画出他的模样，那个令人心动又心碎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就夺取了她初吻而又销声匿迹的贵族男子。她几乎还看得见，他挺身挡在她与猛虎之间时，雨水从他坚定的脊背上小溪一样流下，浅金棕色皮肤之下强有力的肌肉纠结着的样子；看得见他刚刚被篝火烘干的深茶色长发，在额带的制约下起着微微的波浪；看得见他那深情的大眼睛里令人眩惑的火一样光明的神采；甚至他那凑过来的双唇上闪耀着的，诱人的色泽。他如何用轻柔的唇舌为她敷药，他如何用灵巧的指尖为她包扎，他低切动人的嗓音如何回荡在篝火旁，他如何对着怀里的她柔声细语，气息轻拂过她的头发，仿佛一声未了的叹息。在这寂静的晶穴里，伴着数百名晶匠手里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她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如新。
回忆就像首饰上的宝石，新的，闪亮的，总忍不住要拿在手里把玩，看腻了，戴腻了，迟早也就丢在脖子后头去。她只好这样安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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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乔蔻丽特正一如既往地坐在种植间里，突然感到房门微微晃动了一下。她转头一看，没有人。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片刻，又晃了一下。她狐疑地盯着门看了一会，没动静。或许是哪个晶匠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
没过一分钟，她再次察觉有异。偷眼看去，这次大吃一惊——
门开了一条缝，从门脚处伸进来一个大耳长嘴，十分丑陋的脑袋，最吓人的是，这脑袋上一根毛也没有，光秃秃的！
“啊——”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离门口最近的几个晶匠吓了一跳，急忙进来察看。这些天的相处，晶匠们都十分喜爱这个肤色白皙，个子娇小，好奇心旺盛的姑娘，甚至主动提出要教她雕刻水晶之术。
房间狭小，哪里容得下几个人，晶匠们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门一开，乔蔻丽特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别怕，这是无毛狗。还是个小崽子呢。”一位晶匠大娘首先发现了那趁门开钻进屋子角落的罪魁祸首。只见它体型小巧，两只大耳朵高高竖起，尖尖嘴巴，一对聪慧狡黠的黑眼睛滴溜溜转着，尾巴像根马鞭一样，急速地来回摆动着。不仅是头，整个身体都没有长半根毛发。
乔蔻丽特平日也喜欢猫狗，但从未听说过有无毛狗这种东西。望着狗身那光滑无毛的皮肤，她觉得太过怪异，不禁盯视许久。
“大概是上面又送食物来了。这小家伙，颇得养一阵子才能吃。”晶匠们说着，就转身回去工作。
“什，什么？吃？”乔蔻丽特又是大吃一惊，注视着那小小的身子，“为什么要吃狗肉？为什么不吃牛羊肉和猪肉，非要吃狗肉？”
“牛羊是什么？猪又是什么？”晶匠们十分不解。
乔蔻丽特十分意外，只好比划着解释一番。
“还是不知道猪是什么。你说的牛羊，不就是鹿吗？鹿肉是很好吃，不过都是猎到的，不如家养的狗肉新鲜。小姐喜欢吃哪一种，尽管去说就是了，这里的肉食很充足。”大娘显出明白了的样子，还好心地建议一番。晶匠们虽然工艺高超，但多数没有到过多少地方，乔蔻丽特来自“异国”，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稍远些的部族城邦，最远也不会超出墨西哥湾的海岸。而在这个三联盟的辉煌时期，稍远些的部族城邦自然就多多少少意味着落后与贫穷，故而大娘特意说肉食充足。
乔蔻丽特只好无奈地微笑着点头。她试着伸出手去逗那只小狗，小家伙竟然毫不认生地用鼻子嗅嗅，伸出舌头舔起来。又热又痒的感觉，把乔蔻丽特逗得直笑，索性将小狗抱在怀里，尽情逗弄。
“喂，给你起名叫可可好不好？”乔蔻丽特灵机一动，对小狗说。
“呜呜￣”小狗还不会吠叫，只是善意地对她哼哼。
“那就是同意了。”乔蔻丽特眯起眼睛，做个鬼脸。她将腰带解下来，系在可可的颈间。当天晚上，她找到尤苏雅，要求由自己养着可可，不要杀掉它。
尤苏雅诧异地看她一眼，笑了。她不置可否，却说道：
“知道吗，这种狗除了作肉食用，还有个名字，叫做‘暖床犬’。你说要养它，让我觉得似乎伊斯特尔大人对你实在太残忍了些……”
“不不不，现在这样很好。”乔蔻丽特脸上微微发热，“我并不想……”
尤苏雅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但你一个人确实很寂寞，有只小狗陪着也不错。”她叹息一声，脸上有忧愁之色，“其实，伊斯特尔大人身体一直不大好，所以脾气也难免暴躁。但其实他并不是个坏人，希望你能明白。”
乔蔻丽特错愕地望着尤苏雅，她竟为他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开脱。
“尤苏雅姐姐，原来你和另几个人不同，你……”她觉得说不出那个字。
尤苏雅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沉默了片刻，道：“幸好你明白。可是，他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乔蔻丽特只恨自己连伊斯特尔的面也未见过，更谈不上帮尤苏雅的忙。她只好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总有一天，”尤苏雅低声重复道，怔怔地滚下泪来，“希望‘总有一天’是在‘那一天’之前。”
乔蔻丽特悚然一惊。她与他的日子，竟是过一天少一天的。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尤苏雅自己擦干眼泪，笑道：“看我，居然和你说起这些来。伊斯特尔大人的命从出生就是注定的，有什么好难过呢。到了那一天，你和她们都自由了，你也可以去找他，多么好。”她眼光落在乔蔻丽特颈间的羽毛上。
“那你呢？”乔蔻丽特忍不住冲口而出。
尤苏雅没有回答，起身离去，边走边吩咐外面的奴隶：“从现在起，记得每天送狗粮到这屋里，不得有误。”她平日的庄严冷漠又都回来了。
乔蔻丽特坐在原处没有动，只觉得怀中可可的体温滚热，直熨在自己心上。
自由之后……还可以去找他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晶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