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古城 乔蔻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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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蔻丽特从没有要背人行事的经历，一想到晚上的事，便觉得多少有些坐卧不安。晚餐时生怕神色间被人看出端倪，只得推说身体不适，将餐点端回卧室里去吃。尤苏雅等人只以为她白天劳累，也并不在意。
捱到夜静时分，她打发小可可睡在自己床上，便悄悄摸下楼梯，往水晶间赶去。晶师晶匠们晚饭后便会离开工作大厅，到休息室去休息，夜里工作大厅里应是空无一人。她刚转过楼梯拐弯，冷不防被人拉住手腕，她大吃一惊，吸气欲喊，还没出声，已被一只温凉的手掌封住了口。
“嘘……”微细的一缕气息拂在她的耳尖上，“别动，还有人在大厅里。”
她认出这清水无香的气息主人，放下心来，和他一同隐身在楼梯暗处，暗暗向大厅中张望。只见厅中一如既往地散落了各色雕刻工具，一人在其中穿行，偶尔俯身拾起晶匠们粗心遗忘在地上的水晶碎块，收集在一起，将大厅都转过一遍，这才满意地走进了通往休息室的入口。
是老晶师巴博萨。她心里涌上一股钦佩之意，水晶种植不易，虽是碎块，却仍有其用途，随意丢弃了实在可惜。巴博萨年事已高，手艺精湛，在晶匠中也是德高望重，却肯亲自来做这拾取水晶碎块的小事，实在令人感动。
见厅内无人，岱恩拉着乔蔻丽特，蹑手蹑脚下了楼梯，却不往水晶间去，而是转到一个角落。他伸手从高处抽出一块方石，又在石壁上寻觅了一阵，看准一处，用两指一按，只见那牢固厚重，看来并无破绽的石壁竟然显出一个长方轮廓，无声地向后滑了几尺，又缓缓旋转九十度，露出一条通道来。乔蔻丽特觉得新奇不已，却又十分气馁：那机关镶得太高，自己即使知道方位与手法，也根本够不着。
两人进入通道，将石壁关好，乔蔻丽特赌气埋怨道：“难不成这地穴专门用来关矮子的，个子高的反正也关不住。”
岱恩一怔，已知她的意思，不禁失笑。其实那机关原理巧妙，一块小小方石便可带动整块沉重石壁，全靠它高高在上。不过他又怎么会向个小女孩解释这些，一边带路前行，一边点燃特意带来的脂肪鱼照明。可惜他不知道，在他眼中只是个小女孩的乔蔻丽特，其实是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理科毕业生，真要解释起来，只怕她明白得比他还要更快些。
乔蔻丽特忽然从狭窄的通道里硬挤过岱恩的身边：“我要走前面。”
“莫非你认得路？”
“……不认得，你告诉我怎么走好不好，反正我要走前面。”
岱恩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通道延伸向后，光源被自己身体遮挡，只余一片漆黑。他豁然洞悉她心理，果然像个孩子般怕黑，顿起怜惜之心，恨不得抱着她走出通道去。权衡一阵，终究还是出声指点她路径，自己只在后面牢牢跟从。
岱恩自小生活在这漆黑地下，许多迷宫般的通道对他而言就如同普通人家的玄关、客厅。别看尤苏雅带乔蔻丽特走得那样曲曲弯弯，千回百折，他选的这一条路却是直接通往地面，只转了几次，便见面前无路，头顶洒下微光，墙上嵌着一行扶手，供人攀登。岱恩一心以为乔蔻丽特必然却步，刚要出声问她可要帮忙，却见她已身轻如燕，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数阶，还开心地回头喊他快快跟上。
这实在出乎他意料，可是见到她欢喜的表情，怎么舍得让她久等，于是袍袖款拂，轻轻攀上。
洞口本来不深，乔蔻丽特爬了数步，已经将头伸出洞外。洞口原来开在一处隐蔽的墙角中，被无人照料的乱草覆盖，乔蔻丽特只觉得草香挟着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抬头一看，月色清凉，寒星闪烁，正是个美妙的满月之夜。她长身跳出洞来，向身后一看，发现那墙原来便是金字塔底层，层层向上，最高处竟有十五到二十层楼高。月光在顶部的神庙檐下投下烟雾般的暗影，薄云掠过月亮时，忽明忽暗，美妙异常，她不禁看得入了神。
过了半晌，她才想起身边的岱恩一直毫无声息，转身一看，岱恩坐在杂草之中，也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只不过他看的并不是神庙，而是月亮。
她按捺不住隐隐的兴奋，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说：“我们爬到这上面去好不好？”
岱恩一愣。他不知有多久没有回到地上这个普通人的世界，方才给夜风一吹，便觉得通体凉沁，十分舒适，不禁心中滋生了难以言表的重重感慨，望着变幻莫测的月色，一时难言。他的遐思被乔蔻丽特的问话打断，转眼一望，看见她那溢于言表的开心模样，便温言道：“我带你去看逝者大道。”
两人绕过高墙，原来这座太阳塔另一面是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一侧便是那著名的逝者大道。她踏上岁月侵蚀，杂草滋生而早已不甚平整的大道，发现它竟然宽达几十米，在月光下看不到太远，只觉得宽阔坚实的大路似乎朝两旁无限地延伸下去。她双脚踏在实地，合上双眼，展开双臂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心跳声似在耳边，越来越清晰。这可感知的一切，无不提醒她眼前这个世界的无比真实，而回家的可能性显得无比渺茫，脸上神色很快由兴奋转为了忧伤。
突然风声停歇，她睁开眼，见到熟悉的青绿，他立在她眼前，修长的身躯挡住了不尽吹来的凉意。他伸手牵住她，只觉得柔弱的小手在他手中恍若无骨。
“只管站着做什么，这路是不会自己走的。”他笑道，心里却怕她在难过，这是多么适合思乡的一个夜。
她跟着他沿路向北。“路是不会自己走的”这一句，沉甸甸地搁在她心头上，像颗吸饱了汁水的橄榄，一时辨不清那万般滋味。
这哪里是普通的地穴，简直是一座地下的城堡，地下的宫殿！
乔蔻丽特一面跟随轻车熟路的岱恩穿越那重重迷宫似的通路，一面不由自主地想。
“那么，伊斯特尔大人就是这地宫里的国王了。”她下意识地念出了声。
岱恩的轻笑在空旷的通道里响起，与她的言语一起荡开重重回音。
“岱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乔蔻丽特突然起了兴致，“从前，有一个岛国的国王，他的妻子不忠于他，与天神手下的一头牛生下了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叫做弥诺陶洛斯。国王在岛上修建了一座迷宫，将怪物关在里面。”
岱恩俊眉一挑，已知其意，问道：“那迷宫叫什么名字？”
“后世都称那迷宫为克里特迷宫。”乔蔻丽特看不见前方岱恩脸上的神色，继续讲着，“这个岛国与邻国打仗，邻国战败后，答应每九年送七对童男童女到岛国作为贡品。送来的童男童女都被送进迷宫，由迷宫之主弥诺陶洛斯杀死。”
讲到此处，她自觉血腥残忍，停了一停，又接下去道：“不过还好，到了第三次进贡的时候，有一个英雄的王子，混在童男童女之中，在爱上他的岛国公主的帮助之下，用一个线团标清楚了迷宫中的道路，又用公主给他的利剑斩杀了怪物弥诺陶洛斯。”
这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乔蔻丽特讲罢，四周却陡然显得寂静起来。半晌，方听岱恩悠悠说道：
“进贡了三次，那弥诺陶洛斯，至少在迷宫里，孤独地生活了二十七年。死亡才能自由，自由便是死亡。”
乔蔻丽特悚然心惊。
神话里没有提起，那只嗜血如命的牛头怪物，数年如一日地踯躅在黑暗的迷宫通道里，曾经想过些什么。
他生为怪物，难道是他的错？
死亡才能自由，自由便是死亡。
这句话，恍惚让乔蔻丽特想到了一个人。但她来不及思考，这时，岱恩已停步转身，对她说道：
“先闭上眼睛。”
乔蔻丽特听话地合上眼睑，双手由岱恩牵引着，她放心地举步前行，转弯，再行数步。
“可以睁眼了。”
她微微启开双眼。这一霎之间的光华，已惊得她目瞪口呆。她忙不迭地睁大双眼，面前的景象令她瞠目。在这直径不逾三十步的石厅中，供着十数尊稍高于真人的神像，或站，或坐，或卧，姿势迥异，神态也各不相同。那似乎流泻不尽的光华，是由石厅四角与中央熊熊燃烧的脂灯放射出来，手腕粗细的火苗跳动不定，光芒射在神像身上，便幻作七彩，流泻四散，变幻不定。
她痴痴地走近去细看，原来每个神像都是由一块块珠贝的内壳贴在内胚上，再精心打磨、雕刻而成，因此处处异彩流光，观之目眩神迷。那小小壳块能有多大多厚，竟能在拼接之间不留缝隙痕迹，雕刻时深浅收放自如，竟也毫无破绽，整个神像外层就如一块玉石雕琢而成般毫无瑕疵，令人惊叹。绕着神像欣赏之余，她发现地上也处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螺、贝、蚌类，并以碎壳磨去尖角，充作沙砾，厚厚地铺了一层，同样泛着跃动不已的光辉，犹如潮退后的海滩。
除珠贝之外，神像身上并无衣衫，倒是随处装饰着华丽斑斓的羽毛饰物。头上以草编绳圈为底，细细缝入纤长鲜艳的尾羽，灿烂耀眼的一圈，犹如王者在战场上的羽冠；额上吊着细细的腹羽，密密的绒毛似乎在风中飘飞；颈上是编织繁复的项链，羽毛或充为织纹，或挂作链坠，乔蔻丽特不禁摸摸自己颈上的项链，花纹也有几分相似呢。手脚镯，臂环，腰带，腿箍，甚至戒指与趾饰，无一不用各色羽毛，大的长逾两尺，小的只盈半寸，繁复精巧，美不胜收。
乔蔻丽特喜爱不已，几乎伸手触摸，余光中瞥见岱恩立在一旁，垂眼浅浅欠身。啊，这毕竟是神祗，还需尊敬才是。乔蔻丽特不由得双颊绯红，讪讪地缩回手来。岱恩见她尴尬，笑道：“你是异族，想必不要紧的。”
他走过来，一一地为她解释：
“这浑身披挂的，是战神与太阳神惠洛波切特利，泰诺克蒂兰王城的守护者。”这神像表情激扬，浑身肌肉鼓动，手中剑似要脱鞘而出。
“紧随战神的是他的仆人佩那尔，传说中的快腿。”神像双腿上的羽毛斜斜饰着，羽芒伶俐，仿佛在疾速奔跑中被劲风掀起。
“这是雨神特拉洛克，他拥有催生万物的力量。”果然他脚下装饰着长短不一的羽毛，大小各异的螺贝，万物似都在蓬勃生长中。
“这是爱神、花神与诗歌女神，艾克索奇比里。”女神被雕刻得格外美丽，双手捧起，所盛之物仿佛盈盈欲洒，是神要赐人的艺术天赋。
“啊！这是怎么了？”乔蔻丽特看到一具头与四肢都脱离了身体的神像，惊讶地叫了起来。
岱恩笑得云淡风轻：“这是月亮女神考约克兆圭。她率领四百个弟弟讨伐违反了贞节誓言的母亲，但被最小的弟弟，也就是太阳神惠洛波切特利击败而死。”
“可她脸上的表情这样平静。”乔蔻丽特的眼光离不开神像破碎的身躯。
“死亡是通向高贵生活的阶梯……”岱恩不假思索地解释道，这是全阿兹特克族人共同持有的信仰：献祭与生育导致的死亡，会指引人们走向神灵般的美好生活；而以死亡过程中失去的鲜血祭献给神祗，则是尘世万物能够照样运转的保证。或许也只有阿兹特克人，才能在死亡的面前如此安详，毫无排斥，甚至跃跃欲试。
但，岱恩知道乔蔻丽特不明白。他望着她纤细的手指痛惜地抚过神像光滑的伤口，抚过女神安详的面容上紧闭的眼帘，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背上隐隐显出淡蓝的血管枝脉。
那血管中，是活人的，温暖的鲜血在奔流。
划过那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神像。
恍惚间，他的意识深处，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柔弱而坚定地说，活着，无论如何都比死了好。
“咦，还有夫妻神呢。”清脆的声音又惊喜地扬起。她现在面对的是一对相偎相依，亲密无间的神像，面上满是欣幸之意。之前的神像全身充满神性的特质，唯有这一对，似乎更多的是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这一对嘛，是公主阿沁波娜与她的情人，战神的弟弟魁特里亚克。”岱恩眼光随着看过去，也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神色，“传说阿沁波娜公主常年忧郁成疾，国王只好将她送往太阳神庙，虔心敬奉天神，成为神妻。”
乔蔻丽特吐了吐舌头：“那就是一辈子不能出神庙，也不能嫁人了？”
“不错。可是她的病还是没有好转。有一年，战神率兵征服了北部高原，就派他的弟弟魁特里亚克来和我国结盟。公主巧遇魁特里亚克后，因过分激动而昏迷，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就将她的尸体供奉在神庙的寝宫中。魁特里亚克请求神示，经过一条秘密通道，来到了神庙中，这时公主恰好已经苏醒，两个人迅速相爱了。”
“不久，他们的恋情被众人发现了，两个人被流放到了奎纳亚克附近的深山中，在那里过了一段隐居生活之后，生下了一个婴儿，便是羽蛇神昆兹奥考特。”岱恩指着一对神像目光投向的方向，那里有一条浑身披挂满美丽羽毛的巨蛇，口中衔着一个男婴。
“两个国家终于成功地缔结了联盟，于是使臣被火速派往山中迎回公主与驸马。但夫妻二人得到胜利的消息后已经含笑而逝，只留下羽蛇神独自被迎回城邦，成为太阳神庙的大祭司和守护神。”
“那……羽蛇神可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为何没有陪着他长大？他……会不会恨国王流放了他们？”乔蔻丽特想了想问道。
岱恩一诧，气结：“这只是神话，你问的这些，又有谁能够知道呢。”不知怎的又生了几分怆然。
乔蔻丽特却嫣然一笑道：“这些神话果然有趣，有机会你再多讲些给我听，好不好？”
岱恩只得含笑点头，温言道：“可得回去了，耽搁了好些时候呢。”
乔蔻丽特心道大概是晶匠有晶匠自己日行夜宿的规矩，不便多问，就乖乖地跟着他向归路走去，那些建筑与神祗的华彩辉煌，在心里漾得满满的，暗自欣喜万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