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娘 戴檬这 ...
-
戴檬这一觉睡得香梦沉酣，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悠悠醒转。只见脚下的篝火尚未熄灭，煮着可可的陶罐中，半晌升起一个水泡，扑地破灭，淡淡的香气随之四溢。这单调微弱的声音，反衬得四周静谧无比。
身旁已经空空如也，也不见黑色美洲虎的踪迹。戴檬想起入梦前埃威泽托的叮嘱，不敢喊他的名字，只得轻声呼喊着：“可可，可可。”
没有回应，她的声音在室内四处回荡，越发显得空寂寒冷。她爬起身，不小心触动右肩的伤口，只觉得有些刺痒。真的不痛了呢，可可。她在心里说道，不禁微笑起来。
这是间石室，并且多半是建造在地下，没有采光的窗洞，四壁都是巨大石块或石板围成，坚硬而冰冷。戴檬在半明半暗的火光里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发觉角落里有道狭窄的楼梯，却是倾斜向下，里面十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或许埃威泽托就在楼梯的尽头吧。戴檬心想，既然只有这么一条路，无论如何也是要试一试的。她决心一下，就不再犹豫，拿起陶罐来喝掉剩下的可可汁，将篝火拆散成火把，进入楼梯的入口。她的鞋子是专为攀岩而买的，不是专业攀岩鞋，但鞋底不厚，柔软有弹性，并不适合走长路。经过昨天一番在丛林和树干上一番折腾，鞋底早已薄得几乎穿孔。不巧这楼梯上似乎积着许多碎石，每走一步，都难免要踢落不少，跳跳蹦蹦沿楼梯滚落下去，在狭窄通道里激起一串又一串的回音，远处又看不见，情形诡异无比。戴檬想要放轻脚步，踏在碎石上时却又难免疼痛。楼梯不算长，却走得她难以忍受，只盼快些到底。
突然间，戴檬脚下一滑，伸手去扶石壁，却不料用力过猛，将火把掉在地上。人与火把先后沿楼梯滚落下去，乒乒乓乓几下，火把早已熄灭。戴檬猛然撞在一块平板上，那板应声向后转去，原来竟是扇门。
戴檬摸着黑，艰难地站起来，也不知是否还有楼梯，一步也不敢移动，用脚在地上蹭着探路。突然，一抹冰冷的感觉从颈间传来，她浑身毛发竖立起来。
“……谁？”她哑着嗓音问。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呼”地一声，四周猛然大放光明，她发觉自己身处一条甬路，两侧墙壁上点燃的火把一直延伸开去，不知远近。一口黑沉沉的长剑正逼住自己脖颈，身前身后各站着两个年轻女子，面容姣美，却神色冷漠。。
“你，也是来服侍伊斯特尔大人的？”长剑的主人轻启朱唇，仿佛开口说话是件令她十分厌倦的事情。她身穿一袭剪裁得体的棉质长袍，身材玲珑有致，头饰、环佩等各色首饰极为繁复，折射着火焰光华，闪闪灼目。
戴檬闻所未闻，剑锋凉凉地硌着皮肤，她连摇头也不敢，只得回答：“不是。”
“不要胡说！欺骗我等就是欺骗伊斯特尔大人。”长剑转向，挑起戴檬颈间一物，眼神又望向她腕上的手珠，“如果是奴隶，还能带着这些？”
戴檬低头一看，脖子上挂着一条草编项链，紧紧编织后上色涂油，显得十分精致。充当坠子的物事是根一指长的翠绿鸟毛，没有一丝杂色，可爱至极，但挂在项链上，却有几分可笑。这是埃威泽托的，她还记得。既然一声不吭地走了，为何又留下这条项链呢？昨晚……那一切又算是什么？她觉得喉咙干干的，有一丝隐隐的苦涩。
“说吧，你是哪个部族的贵女？”年轻女子继续厌烦地说，干脆利落地收了长剑，“不说也无所谓，陛下年事已高，近来能征服的，不过是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部族而已。那，你的名字呢？”
戴檬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埃威泽托学说“戴檬”二字的窘态，只得改说道：“乔蔻丽特。”
“这么会起名字的父母，怎么不把你喂得胖些。”年轻女子上下打量着戴檬，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知道离乡背井的滋味。我是华斯特卡族的尤苏雅，来得最早，看得淡些。她们三人，都是夏尔克族，你又足够美，以后有你受的。”
戴檬莫名其妙地看看另三人，果然都是横眉竖目的模样。
尤苏雅示意戴檬跟从，五个人沿着甬路走下去。这甬路两侧墙壁光洁平整，如同用一把巨刀劈成，显然是费了不少人力整修。路上分叉众多，戴檬跟着走得弯弯曲曲，早已忘却来时路。算了，忘了也就忘了吧，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戴檬抖擞起精神问道：“尤苏雅，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尤苏雅斜脸瞟了她一眼：“天哪，你是哪个边远部族的乡下姑娘？你的祭父是谁，送你来之前，就没告诉过你？”
另三个姑娘哗然笑了起来。有一个说：“你不会连泰奥提华坎城的太阳神庙都没听过吧。”
“太阳神庙是什么？祭父又是什么？”戴檬觉得晕晕的，什么泰奥提华坎城，这样古怪的名字。
“祭父就是把你从你的部落俘虏过来的人！他抓到你的时候，不是说过‘这是我深爱的女儿’，然后你回答‘这是我尊敬的父亲’吗？那个人就叫做你的祭父。”尤苏雅只好无奈地解释。说着说着，突然警觉，手又放到了剑柄上，”难道你真的不是祭祀新娘？奸细！“她瞪视着戴檬，全身戒备。
戴檬只觉得荒谬不堪，但眼看又要身处险境，急忙灵机一动说：”原来那叫做祭父，我明白了。不过，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给了我这项链就把我送来。“
尤苏雅似乎相信了。本来这也不算是说谎。她重新又打量戴檬一番，笑道：“我看也不会有人派你这样一个小女孩来当奸细，除非那部族活腻了。告诉你吧，看你这项链的编织花纹，你的祭父不仅是阿兹特克人，而且还是个贵族。他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祭祀新娘这差事轻省尊贵，到了时候还可以脱离奴隶身份成为自由民，比分到贵族家里当奴隶可强多了。”
听说埃威泽托大概是个贵族，戴檬倒不觉得太吃惊，可是“阿兹特克人”这个词却让她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阿兹特克人？那不是墨西哥的原住民族吗，而且１６世纪的时候，已经被西班牙人征服，从那之后他们的文明就瓦解了呀！
这么说，自己是身处古代的美洲中部了。戴檬抚摩着那串似乎代表一切的关键的手珠，长长出了一口气。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现在已经统统不想再去想，顾不得那么多，只顾得上眼前了。
走在她身旁的几个女子却误以为她是在庆幸自己的命运，故意放轻声但仍然保持让她能听到的音量说着：
“看她还是个孩子，恐怕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祭祀新娘吧？”
“伊斯特尔大人可不是个普通男人，只怕不合他的意，落得个……嘻嘻～”
“乱说些什么，吓唬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时辰一到，还不是一样都放出去，谁还认得谁？”尤苏雅严厉地说，她们立时不再敢胡闹。看来尤苏雅在她们中间有一定的权威。
“乔蔻丽特，你要知道，祭祀新娘虽然不是奴隶，但同样也是服侍人的工作。伊斯特尔大人的一切需求，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的，无论多么苛刻甚至不合情理，都是我们必须满足的。伊斯特尔大人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至高无上的神，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神服务，是高贵和圣洁的。你明白吗？”尤苏雅脸上的表情几乎是虔诚的。戴檬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课堂在听一门稀奇古怪的神学课。
“嗯，大概明白了。那伊斯特尔大人是神的祭司对吗？”戴檬生长在无神论盛行的国度，只能把从书里看来的理论往上套。不料，这话又引来了哄笑声，几个女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抢着说道：
“祭司？祭司那是国王本人。伊斯特尔大人么——”
“他是祭品。”
“没错！他是一生下来就由占星术挑选出来的神圣祭品。”
祭品！戴檬脑子里轰地一声，人祭！阿兹特克人最为臭名昭著的宗教仪式，她曾看过一张油画，鲜血沿着狭窄绵长的神庙台阶一直涌流下去……
她艰难地吞口唾沫。”那，那他……什么时候……“
一个女子白了她一眼：“一次还没服侍上，就琢磨着什么时候出去了？异族的姑娘就是这点不好，信仰一点也不真挚！”
“算了吧，你信仰真挚！那个刃枪兵小子……”另一个女子笑话她。
“哪里还有什么小子，五六年了……”不料，前一个女子竟怔怔地喃喃说道。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她忽然又跳起来说：“哼，说不定他已升上了刃枪兵队长，真那样的话，出去了你给我等着！”
大家又笑，但笑得显然没那么开心了。
“伊斯特尔大人有两种机会可以将他的全部敬献给神，”尤苏雅悠悠地说，“一是52年大轮回结束的时候，二是新国王登基大典。不过，下一次轮回还有２８年，我们谁也等不到那时候了。”
也就是说，只有国王登基，才能用上这个祭品了。
“那……当今陛下的继承人是谁？”戴檬想了半天，才谨慎地问道。直接问国王的名字和年龄，只怕这群女人又要炸起来。
尤苏雅摆出一个头痛不已的表情：“你还真是乡下来的！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当今国王是蒙提祖玛之子阿哈亚卡特尔，储君是提佐科殿下。”
尤苏雅一口气说了三个名字，还都挺流利的，看来王族的名字并不是忌讳。蒙特祖玛这名字，戴檬熟得很，她记得被西班牙人考提斯灭掉的那位末代国王叫做蒙提祖玛二世，那么尤苏雅提到的这位应当就是蒙提祖玛一世了。不过，其他的名字她就没听过了，幸而储君的名字并不叫蒙提祖玛二世，暂时不用担心兵荒马乱。
这时，甬道也终于到了尽头，分作两股向左右两侧绕去，面前则是两扇关着的巨门。尤苏雅停在门前，转身对戴檬说：“记住，见了伊斯特尔大人要行礼，没准你抬头之前绝对不能抬头，大人不问你，就不准说话。其余的礼数，以后再多教你些。”她转身进入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听不见室内半点声音。
戴檬仔细打量面前的门，突然发现门上雕着的，可不就是自己在首饰店门上看见的那种花纹？看起来颇似中国的回字花纹，细看却又不是，一斧一凿，清清楚楚地雕在这石门上。
正细细看时，门开了一道缝隙，尤苏雅低低地说：“进来。”
戴檬心一横，一步迈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