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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误
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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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威泽托腰间系着装水晶头骨的皮袋,双臂紧紧抱住怀中女子,在半明不暗的甬道中疾奔。对这迷宫般的通路,他竟和岱恩一样地熟悉。乔蔻丽特依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只觉得似乎身在梦境。
不一时,埃威泽托一头冲进岱恩的专用浴室,吩咐愣在一旁的女奴们:“蓄水!”
女奴们本以为可趁大祭之日休息一番,谁料到听闻早已客死异乡的二王子殿下突然驾临,一个个忙不迭地去提水燃香,不一时便将诸般所用之物齐备上来。
埃威泽托不由分说,试了试水温,将怀中女子置入浴池,却只听乔蔻丽特一声惨呼,忍不住双泪齐流。
他惊慌地急忙又要将她抱出来:“怎么……这水并不烫啊!”
乔蔻丽特咬着嘴唇,慢慢将一直紧握着的水晶权杖放在浴池边堆叠的帐幔上。双掌张开,埃威泽托这才看见,一对原本白嫩光洁的掌心,被长时间折射日光的水晶炙烤,早已生满了燎泡,一个连着一个,一层盖着一层,此时失了握力,龙眼大小的燎泡渐渐涨起来,有些透明,有些血红。
他心痛难当:烫成这样,又是十指连心,稍有一点温度都会痛得死去活来,何况浸入刚刚放好的浴水?他捧着这双不成模样的小手,想吻下去却又怕嘴唇的温度带来更多伤痛,几乎也跟着掉下眼泪。
乔蔻丽特却对他露出了笑容,挂满泪珠的脸色清芬,犹如临水照花:
“你碰疼了我,我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你回来了。”
埃威泽托心底百般滋味翻涌,只道:“快将金粉洗去,时间一久,又经了汗浸,若是中了金毒,那还了得。”
他转头要避到帘后,却被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执拗地扯住。
“你也浑身是金粉,难道不怕?”
他想分辨说自己身体壮实,却突然想起:她双手受伤,如何能擦洗身子?父王的话电光石火般划过心头:
“本王率众请愿,恳请二位早日使羽蛇神昆兹奥考特回归!”
他俊脸一红,刚想喊女奴进来给她擦洗,却突然想起,此处女奴并非王室成员,金粉一事,怎能随便让外人知晓?
乔蔻丽特叹息一声,似乎知道他所想之事。
“快下来。”
哪里有那么多好顾虑,好解释的?他从她一览无余的眼神里看懂了一切。为了岱恩的命,她不惜押上了自己的命。温暖的浴水浸过胸膛,仿佛也随之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难道紧赶慢赶,还是回来得太晚了么?
他甩了甩头,沾在发梢上的蒸汽刚刚凝成的水滴四处飞散。乔蔻丽特虚弱地躲闪着,咯咯笑出了声。只有一个晚上,她与面前这男子共处,记忆里的这张脸,她却反反复复看了几个月。头发长了,乱了,肤色深了,但眸子里那火一样的神采是没有变的,那身形的轻捷、坚定、有力是没有变的,那臂弯的温暖,是没有变的。她还是定定地望着他,她是这样地贪婪,潜意识里预备着万一在这无法预期的异世里再把他失落了,谁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呢?这次是几个月,下次说不定要几年。储存在记忆里的他的神情,多多益善。
埃威泽托望着她扎煞着两只手咯咯发笑,心里窜上来一股不知是疼爱还是嫉妒的无明业火。他欺身而上,堵住她响着银铃般笑声的唇,狠狠啜吻,一手捉住她的手腕以免落水,另一手靠着触觉摸索,将她身上满满涂着的金粉逐一洗去。
洗脸时,他离开她的唇,她一双黑瞳润润闪亮,殷红唇瓣被他欺负得微肿,颤颤地开启,却不发一语。他将水撩在她的脸上,清凌凌的水在涂满金粉的脸蛋上迅速滑落下去,仅在密密睫毛间挂住了几颗玲珑晶莹的水珠,也不知是水是泪。
他颤着指尖,轻轻揉着她的脸,生怕用力过猛伤了那吹弹可破的脸蛋。他的气息缓缓拂过,她只觉得微微的凉,脸上却更见火一样地烫。
他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回来晚了?”问句不是问句,所指不清,语气也古怪,他恨不得将说出的话收了回来。
她不以为奇,痴痴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太晚太晚了,晚得我险些就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可只要你回来了,多晚都是不晚的。
她答得太多了,却也和没有回答一样。
因为他似乎早知道了。在他问之前,在他看见她不顾一切地僭神身代,灵机一动配合她演戏之前,在他千辛万苦,舍死忘生地赶回来之前,甚至在他将她送进地宫那一天之前,似乎就已经知道。
但他甚不知足,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她的心,是否已有几分失落在岱恩身上?
一看到她,他便成了天下最最小气的男子,半分也不愿意让人,即使是自己亲手所托照顾她,那个从小兄弟一般相伴的人。
但,她本不该受这样的苦,岱恩的命,也本不该救得这样险。他不该让他们失望,让他们以为他不会回来。错都在他一个人。
所以这问题,他虽然一百个一千个放不下,却又是万万问不出口。
当埃威泽托终于将两人身上的金粉洗尽时,透光孔投下的光芒早已黯淡难辨。乔蔻丽特连痛带累,已在他怀里沉沉入睡,他将她包裹停当,当作婴儿般抱在怀里出门。
门外坐着他此刻最不知该以何表情面对的人:岱恩。
岱恩似乎已坐了些时候,脸上是比乔蔻丽特更加疲惫的神色,在日塔上还是绝代风华,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憔悴。
埃威泽托的拳头不由得捏紧又松开。他伸手扶起这个自幼的特殊玩伴,道:“先跟我回宫吧。”
“埃威泽托,我怎么也找不到尤苏雅。”岱恩定定地望着他说,“她腹中还带着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