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24、僭神 猛

　　猛然间晴空里一道闪光劈断苍穹，遮天蔽日而来，令所有人花了眼，慌了神。
　　什么样的光，竟比旱季的太阳更明亮？
　　神圣的仪式被惊破，提佐科贵为殿下，也一时怔忪，瞪大眼睛呆立不动。
　　对面高台上的国王处变不惊，稳稳立起喝道：
　　“何人胆大若斯，敢扰我王城占星大祭？”
　　万众哗然，齐齐望向陛下龙颜，又望向塔尖。
　　只见太阳神庙中，依然充满着辉煌的强光，令人难以卒视，望上一眼，便在视野里留下一个抹不去的光痕，望得多了，眼前便成了昏花一片。近在咫尺的六位祭司更是深受其害，只得以双手遮挡，勉强看视。
　　庙门大开，缓缓步出一个小小身影，双手高高举起一物，自庙内引出一支夺目光芒，通体而出，直直投向塔下，落在广场的人群中，犹如一根无情的手指，指到之处人人慌张躲避不迭。
　　那身影脆脆喝道：“奉太阳神喻，无需人祭，此战必胜！”
　　这女声稚嫩中夹着无法忽视的威严，将神谕重复三次，塔下人众均听得真切，一时鸦雀无声。
　　“你是何人？”提佐科乍胆问道。
　　女子不答，昂然前行数步，立在祭台前石阶尽头，那光芒也由她手中之物牵引，随之而来。这一下众人均看得清楚，女子身形娇小，未着衣衫，却似乎又并非赤身裸体，浑身无一处不是金光闪耀，夺人眼目。提佐科看得清楚，她手中那物遍体通透，长约尺余，一端圆头四周生出一轮枝蔓，正是太阳光焰的象征；而纵向中央又有一条殷红血线往复流动，引得透过的光芒也染了一层淡红，奇异非常。
　　嗡嗡的低语声迅速在塔下传播开来，慢慢地连士兵之间也开始流传，终于从耳语转化成高呼，众人纷纷跪拜起来：
　　“太阳贞女！”
　　“阿沁波娜小姐！请赐予我们胜利，和平与安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眼见局势沸腾起来，连高台上的国王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事情虽然出乎意料，但结果却比意想的好了何止十倍。有了太阳贞女代发的神谕，此仇何愁不报？
　　提佐科远远忖度着父王举动，那手中的石刃也就渐渐放松。
　　这时，一声凄厉的叫喊突然从塔下响起来：
　　“假的！冒充的！她不是太阳贞女，她不过和我一样，是个祭祀新娘！”
　　愕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珀嘉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一只手牢牢指定了塔尖上的女子，厉声呼喝。她的目光中全是狠辣的恨意。
　　“不得喧哗！”国王威严的声音传来，“提佐科，看清楚，太阳贞女可是祭祀新娘？”
　　提佐科忍着强光的照射，上前细细观看一番：“此女从未见过，不在送入地宫众女之列，并非祭祀新娘。”
　　“她的确是祭祀新娘，我以性命担保！”珀嘉不顾一切地喊着。
　　“一派胡言！”尤苏雅突然在她身后站起叱道，“我确信伊斯特尔大人从未见过此女，何来祭祀新娘一说？你为了自身荣耀，竟怀疑太阳贞女的身份与太阳神的神谕，该当何罪？”
　　局面一时胶着，混乱不已。
　　突然，从国王身后座上传来一个闲闲声音：
　　“有何难决？太阳贞女是处子之身，祭祀新娘是已适之女，一验便知。”
　　国王大笑道：“尼萨华比里王弟①此言甚是！阿沁波娜小姐，为安众心，朕就代万众请愿，恳请太阳贞女恕罪俯允，如何？”
　　那光作的手指稳稳地转过来，照入高台深处，直落在尼萨华比里胸前，照亮了他一张气定神闲的脸。他并不起身，眸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任那灼热的手指在前胸戳着。
　　半晌，太阳贞女扬声应道：“谨从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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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季的骄阳悬在当空，生生中断的占星大祭仿佛时间停滞一般僵在原地。国王不曾发话，一众臣民依然匍匐，无人胆敢多言一句。塔下，尤苏雅与珀嘉彼此狠狠盯视，塔上，提佐科事不关己，伊斯特尔暗自惊心。所有的人都在静静等待。
　　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身负验身之责的王妃手下执事嬷嬷终于从炽光笼罩的神庙内走出，揉揉一双老眼，高声宣布：
　　“恭喜王上，太阳神确实将太阳贞女赐予我阿兹特克帝国！”
　　国王大喜，朗声大笑。塔下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
　　“神佑我族！”
　　欢呼声中，乔蔻丽特微笑着望向安然无恙的岱恩，低低咕哝一声“荒唐透顶”，便觉双臂再也没有力气举起那似有千斤之重，经自己与岱恩的发丝精心打磨，滑不留手的水晶权杖，心底一松，来不及体会的恐惧终于将意识攫住，身体顿时随之酸软。
　　一个身影不知从何处疾掠而来，一把将她委顿的身体打横抱起，水晶权杖晃动了几下，终于保住了光芒。
　　乔蔻丽特抬起疲惫的目光，罩住眼前人儿，不由得喃喃自语：“神啊……”这突然出现的一幕令她精神恍惚，几乎就此皈依了阿兹特克的信仰。
　　塔下欢呼声浪更高，这次是对着那新出现的，同样浑身金光闪烁的男子：
　　“魁特里亚克！魁特里亚克！”
　　提佐科却跨前几步，惊呼出声：
　　“埃威泽托！你回来了！”
　　同样准备去接住乔蔻丽特的岱恩，在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石化。
　　高台上的国王同样惊诧莫名，但碍于祭祀尚未结束，只有在旁注视事态发展。
　　埃威泽托怀抱贞女，昂然立在祭台前，乱发飘散，英姿勃发，向下高声呼喝：
　　“奉战神喻！我今归国，阿兹特克帝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在一片欢腾声里，尼萨华比里轻声进言，国王满脸欢颜，命：
　　“魁特里亚克，阿沁波娜！本王率众请愿，恳请二位早日使羽蛇神昆兹奥考特回归！”
　　乔蔻丽特一脸未解之色，埃威泽托却早已躬身为礼：
　　“谨遵王命！”
　　说罢，便转身没入那一片炽光之中。庙门关闭，只片刻工夫，炽光陡然熄灭，庙门再次洞开，豁朗的神庙内只剩太阳神像悍然挺立在炙热的日光里，哪里还有二人的身影？
　　塔下万众更对神示深信不疑。提佐科遵王命改以雄鹿数头献祭，一时万众欢宴，直至日暮时分。
　　岱恩早已从塔后台阶迤逦而下。此刻他已是百分百的自由人，乔蔻丽特已安全离开，他心里虽还有未解之结，但还有更急着去做的事情。
　　他得去找尤苏雅，那是他的责任。
　　但，当他转至塔前时，却只见曼芭与娑娜。一问方知，珀嘉被国王传去，但尤苏雅却不知所踪。
　　岱恩顾不得许多，在狂欢的人群中到处寻找。人人发现他刚刚摆脱的身份后都是瞠目结舌，但他并不遮掩，对那些奇异的眼光安之若素。他坦荡荡地在阳光下高喊着尤苏雅的名字，知道自己那异色的头发与瞳仁在人群中必然格外引人瞩目，方便尤苏雅循声而来。
　　但尤苏雅并没有来。她与他的孩子一起，在占星大祭这一天，在乔蔻丽特的计谋成功以后，古怪地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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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语：
　　尼萨华比里（Nezahualpilli），三联盟之一的特斯科科城城主，以智慧、谋略和预言著称。传说他曾预言过阿兹特克文明的覆灭。此时的三联盟已经演化为以泰诺克蒂兰为王城的阿兹特克帝国，因此国王对尼萨华比里有“王弟”之称。
　　三联盟：包括泰诺克蒂兰、特斯科科与塔库巴三座城池，这一联盟由泰诺克蒂兰城主伊兹夸托（Itzcoatl，蒙特祖玛一世的叔父）发起，成为后来的阿兹特克帝国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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