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23、人祭 这

　　这一天，圆形房间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神圣、庄严和屏息敛气的气氛。从门口直到地宫的入口，排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这些普通士兵们还没来得及获得虎武士与鹰武士的殊荣，因此只是在脸上按照阶层绘制了各式各样的狰狞花纹，以充威慑之意。
　　这是祭祀战神惠洛波切特利的大日子，是祈求泰诺克蒂兰城胜利攻下塔拉斯科的重要祭日。过了这一天，这些普通的士兵将长途奔袭，前往战场，为攻城掠地、储备战俘而战，为国王雪耻而战，也为自己作为这个好战民族中有地位的一员而战。这些五颜六色的年轻面孔上，无一不洋溢着期待与兴奋之色。
　　就是眼前这场祭祀本身，也已经够吸引人的了。占星大祭已经二十多年都没举行，上次举行的时候，这些战士们绝大多数都还没出生。想想那万人欢腾的场面，受人景仰的祭品，阳光下高高喷溅的心血……多么令人激动的节日，多么令人羡慕的死亡！若是挣够身份的话，还能从金字塔下那堆熊熊燃烧的火上架起的大汤锅里捞一块来自祭品身上，代表着月亮女神的肉块来吃，那该是多么尊荣，足够在同伴里炫耀个三五年的！可惜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多半是没这个权利的，只有盼望着自己能够尽快在战场上俘获足够的战俘，或是干脆光荣赴死。这两种方式就是阿兹特克战士仅有的晋身之阶。
　　这些殷殷期待的视线，多半都向着圆形房间内部。往日神秘地紧闭的两扇石门，此刻早已豁然大开，室内灯火通明，男女奴隶正围着一人上下忙碌。他们为他套上一件袍子，颜色是前所未有的鲜艳，金属与羽毛的饰品也是前所未有的精巧华贵；为他戴上高高的头饰，使得他即使站在逝者大道的尽头，也能从另一头轻易地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为他的双脚挂上金铃，使他每走一步都以清脆悦耳的铃声引起众人的瞩目；为他的颈间围上鲜花，使他苍白的脸庞在怒放的花瓣之间也显得多了几分绯色。
　　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恍若虚幻。他的身体任人施为，一双深澈的美目却只不离角落里那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
　　她深深地回望他，微微欠了欠裹在斗篷里的身形，便转身无声遁去。心知，若计谋不成，这盛装的身影便是他留给她最后的记忆。
　　他徒然地向她消失的方向伸出手臂，又颓然垂下，任由旁人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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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蔻丽特匆匆穿行在地宫的通道里，第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她记得路，不是克里特的公主，而是泰奥提华坎的地下帝王，赠了她无形的线团，在她心中。
　　那是条系着两条命，三颗心的生命之路。
　　她在半途的凹室里稍作停留，匆匆为自己做了准备，再次上路。
　　通道斜斜地向上延伸着，她爬得喘息不定，良久，终于来到尽头。她伸手启开头顶的门，一缕微光透入，照亮了她嘴角淡淡的笑容。
　　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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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上陡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数以万计的王城贵族、商人、士兵、市民与奴隶，这一刻眼光都集中到同一个点上。若目光也有温度，此刻那人身上早已腾起了熊熊烈焰。
　　只见太阳金字塔最下层的门缓缓开启，在四名盛装女子的簇拥下，士兵方阵的环卫里，一名赤足男子徐徐行来。晴朗的日光为他身上绚烂的袍镶上了五彩的金边，他优雅的步伐伴着清脆的铃声，一步一步，令每个人的呼吸都合着那拍节，小心翼翼地起伏。广场为这声音，为这神赐祭品的绝世容颜而惊诧莫名，千万人共同屏息敛气，安静注视着他踏过通往荣耀死亡的最后数步。
　　一名低等祭司穿过人群，递上一把四孔陶笛。伊斯特尔接在手中，茫茫环视身畔众生，触着他视线的均肃然将目光垂落，暗自消化那一瞬间经由视线传来的神圣。
　　陶笛在伊斯特尔的唇边悠然响起，五个音阶高亢入云。乐声时而雄壮，时而凄凉，渐渐四处有低低的吟唱相和，声浪愈来愈高，席卷全场：
　　祭此血兮愿我世宁，
　　献此肉兮祈我国昌，
　　何德能兮此身飨日，
　　君莫悲兮我心安详。
　　冥世在望兮心念已远，
　　尊荣莅临兮夭陨何妨？
　　祭此血兮愿我世宁，
　　献此肉兮祈我国昌！
　　当啷啷一声脆响，四孔陶笛砸在第一级石阶上，迸为寸碎，附近平民上前争抢碎片，以沐福泽。四位新娘盈盈下拜伏地，与众兵士止步于此。
　　日塔对面的高台上，王室成员俱各安坐，注视着祭祀的进行；兵权在握的提佐科殿下代父行使祭司之职，临风执刃立于日塔绝顶，五名执法祭司恭谨围在身后。
　　伊斯特尔安然步上鲜血干涸成乌黑色的石阶，同样乌黑的祭台在他的眼中逐渐从一个小点扩大到一人宽度。宽大的袍子鼓满了风，在身后拍打着，蓬蓬有声。
　　在那祭台前，曾有过一双多么温暖的青葱玉手，抚过自己的掌心。
　　或许，那已经够了。
　　他的眼中，终于映出了提佐科殿下那冷然的神色。立定，转身。绵长不断的石阶底下，自己神圣不可亵渎的脚下，多半个王城的市民听着提佐科一声令下，匍匐在尘埃里。
　　他顺从地饮下了镇痛的草药酒，酒烫，一路热到心里去，他也不在意。手脚与脖颈不知何时都被牢牢按在执法祭司的手下，头顶那个祭司还恭谨地请自己稍许抬头，以便将发丝拢在一处，他全然照办。脊背贴在原该平整的青石上，凉沁入骨，他却想着，这青石怎么微微凹陷了，是过于用力的刀刃切削的结果，还是过于炽热的血液炙烤而成，抑或是由人的肢体在此上挣扎厮磨，岁月流逝，才落得这般模样？
　　仰着面，正是旱季，晴得一丝云朵也无的天，湛蓝湛蓝地落进他碧澈的瞳仁中，真好看。
　　乌沉沉的石刃泛着冷光，进入了他的视线，那双持刃的臂膀，挟着劲风，突然狠狠刺下！
　　就这样化入澄碧长空也罢。他脑海中闪出了最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