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22、截发 刚

　　刚走出浴池大门没几步，乔蔻丽特便在甬道转弯处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尤苏雅。
　　“姐姐？你怎么来了？”乔蔻丽特迎上几步，只见尤苏雅眉间难掩隐忧之色。
　　“我听女奴们说……伊斯特尔大人连续几天沐浴之后身体不适，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尤苏雅虽然脸色不佳，却仍然维持着那种矜贵温雅的神态。近日来，腹中胎儿搅得她反应强烈，寝食难安，因而一直在房中休息。乔蔻丽特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感到自己本该早些将近几天的情况告诉她，免得让她忧心忡忡，有碍身体才是。
　　但，这香料的事情，却还是不对她说比较好吧。
　　“岱恩这些天赶工疲惫，沐浴时让水汽一熏，觉得有些晕眩，并无大碍。想必是女奴们随口说得严重了些，让姐姐担心了。”乔蔻丽特有些担心，万一尤苏雅提出要去看岱恩，自己又不好拦阻，但岱恩两肩那些伤口，难道是藏得住的？
　　好在尤苏雅并未坚持，只说：“这样还好。伊斯特尔大人一向体质不强，浴水还是不要过热的好。”说着，又亲热地握住乔蔻丽特的手，“看你眼圈也隐隐有些发黑，这些日子又都劳烦你一个人侍候大人，定是劳累过度，实在令人心疼。回去我让人送些新鲜水果给你，有空拿来敷眼睛，多休息。”
　　乔蔻丽特只觉得面前女子竟像家人一样关心自己，一时不禁红了眼圈道：“多谢姐姐。”
　　“看你说的。“尤苏雅一手抚上小腹，淡淡笑道，“你这般劳累，不仅为救伊斯特尔大人，还为了救我这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我与他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上，你倒来跟我道谢。”
　　“姐姐言重了。”
　　尤苏雅回头缓缓行去，乔蔻丽特也不及多想，急忙回去继续赶工水晶。
　　--♥♥♣♥♥--
　　转眼间，距大祭之日只剩了七天。
　　这天，岱恩几乎又是精疲力竭地自浴池转回，乔蔻丽特照例为他包扎一番。
　　“再这样下去，你就是不做祭品，血也要流尽了。”她一边缠绷带，一边心疼地说。
　　岱恩不言不语，只是歪在床上，含笑望着她动作，长长的睫毛在玉色脸颊投下颤动的影。
　　乔蔻丽特见他不理，赌气地手上一重，岱恩浑身一颤，仍是不肯出声。望着那一道道新伤旧痕，她又忍不住心软下来。
　　“乔蔻丽特，你好狠心。”岱恩忽然幽幽地抱怨道。
　　若不是……为了救你。她手上不停，心里的叹息声尚未落地，便已柔柔随风而逝。尤苏雅的孩子，不知是男还是女呢？可取了名字？
　　“包好了，快些起来，我们就快要大功告成了。”乔蔻丽特一把拉起岱恩的手，将他往床下拽，“就差最后一道工序了，对不对？”
　　“对。”岱恩的脸上分明写着“果然是狠心女”。
　　“那下面该做什么了？”
　　岱恩乖乖地坐到石凳上：“截发。”
　　乔蔻丽特满意地笑笑，拿起自制剪刀，绕到岱恩身后。只见长发柔润亮泽，一泻及地，还含着浴后的水汽与清香，严严实实覆住了男子整个肩背。
　　不知有多少她未曾目睹的岁月，织在这匹有经无纬的锦缎中？
　　她怎么忍心下手？
　　岱恩见她久久未动，闲闲笑道：“你想留住我的头发，抑或留住我的性命？”
　　经他这一提醒，她无声一叹，拣了一根带子，将长发束在一处，捏合双刃，自肩膀以下处，发丝一缕缕垂落下来。
　　岱恩指尖轻轻拨弄垂至两颊的发梢，笑道：“轻了许多呢。可见许多事情都是白白执着的，不过是累赘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乔蔻丽特听着这句，却联想得远了。她偷偷摸了摸颈间那条项链，草编的图案在指肚上清晰地划过。
　　这，也已经是白白付出的执着了吧。
　　趁岱恩尚未回身，她暗暗将长发抽出细细一缕，系成一个花结，又将项链取下，和发结一同包在那块用剩下的鹿皮衣料中，妥善藏起。这才绕到岱恩的正面，细细端详他面容。
　　“岱恩，真想给你剪得再乱一些。”
　　“为何？”
　　“怎么会有人顶着剪得这样粗糙的头发，还依然这样好看？”
　　岱恩伸手揉乱乔蔻丽特的束发：“你看的日子还多着呢，轮到你了！”
　　他将她拉在刚刚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那把剪刀他用不惯，还是持普通的黑曜石刀，灵巧地解下她的发带，一头青丝洒落下来。几个月过去，她的头发长得多了，也幸好如此，不然剪了也用不上。
　　岱恩好像常给人剪发惯了似的，出手利落坚定，毫不迟疑。长发很快便削断了放在一边，他手中仍然不停修着发梢，乔蔻丽特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刀刃划过时发丝的断裂。
　　“你常给人剪发？”她忍不住问。
　　“不，从未给人剪过。”岱恩摇头，“只给自己。”
　　“为什么？王城什么都有，难道没有能令你满意的发型师？”她十分意外。
　　倏地，冰冷的石刃逼上后颈的皮肤。“岱恩！”她僵住，惊喊。
　　颈后传来轻笑：“怕吗？”石刃消失无踪。“剪发的时候，刀子在别人的手里，却总是离自己的喉咙这样近。”
　　“那时，我并不怕作祭品，但，却怕以其他任何形式而死。那样，我的死就失去了应得的荣耀。是不是很傻？”
　　“难道曾有人想杀你？”
　　“当然。”岱恩肃色道，“远地城邦的叛军，花之战的战败者，满怀仇恨的奴隶，远路而来的异教徒，他们都有理由杀我来破坏阿兹特克的信仰，或者三联盟的统治，或者王城的繁荣。”
　　“你的命真是值钱。救你这么麻烦，不如将你卖给那些想要你的命的人，换我下半生吃穿无忧也好。”乔蔻丽特笑道。
　　“尽管卖便是，别忘记要个好价钱。”岱恩道，“到时我会说你是我孪生妹妹，不怕他们不一起要了你的命。”他拍拍她肩膀，“好了。”
　　乔蔻丽特吐吐舌头，跳起身来对着他，觉得似乎有头发茬儿搔着哪里痒痒的，忙不迭地像出浴的小猫一样将头摇得又猛又急，刚剪清爽的短发在风中扭结着狂乱飞扬。
　　岱恩笑望着她，等她终于停下，伸手给她理顺乱发。
　　“好了，快来干活，只剩七天啦。”
　　乔蔻丽特听话地跟岱恩走去。只剩七天了吗？这样温馨的日子，只剩下七天了。
　　七天后，无论如何，地宫生活的一切，都会永远成为往事。
　　而她的这条计谋，真的能成功地救出岱恩吗？
　　时间越近，这致命的担心也越发压住她的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也渐渐变得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