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2、坠落 戴檬并

　　戴檬并没隐瞒什么，运动馆馆主沙源的确只是她小时候的邻居。那时两家都住在一座小山包上，戴檬年纪还小，满山遍野到处玩，甚至偷偷攀爬山壁取乐。碰巧比她大七八岁的沙源也有此爱好，于是两人经常一起偷偷攀爬，过了些年，沙源终于开了这家运动馆，其他项目都用来盈利，主要爱好仍然是攀岩。戴檬得天独厚，收了沙源一张VIP卡，于是常常来玩，两人自小搭档，配合默契，乐在其中。

　　正因为这样，戴檬的头发从没有长过肩际，身上不长多余赘肉，紧身裙与大下摆纱裙一件也没买过，都是因为运动不便。叮叮当当的钗环佩饰，平时也不戴，最多脖子上挂个坠饰，绳子也放得短短的，生怕攀岩时勾到攀点。今天买串手珠，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电梯升到顶层，叮一声停下。戴檬刚一出门，一个身影笑嘻嘻闪出来，挡在戴檬前面。

　　“眼睛闭起来，快点。”

　　戴檬好笑道：“你这样挡住，我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正是沙源，她只到他胸口，仿佛撞上一座小山。抗议无效，只得闭起眼睛。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

　　“你来得不巧，今天空调坏掉，比平时冷三度。”沙源笑嘻嘻对她头发说，显然心情丝毫未受影响。

　　“那又怎么样？沙大老板并不等今天的米下锅。”戴檬心底升起模糊的期待，“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沙源故意停顿，“那个新岩壁，终于到——货——啦！”

　　“啊！”戴檬不由自主地双眼圆睁，趁其不备一个箭步闪过沙源身旁。果不其然，旧岩壁旁边一堵新墙顶天立地，虽然挡住了些光线，可在戴檬眼里室内却好像又豁亮了许多似的。她伸手触摸低处的攀点，入手粗糙冰冷，她却高兴得什么似的，兴奋地问：

　　“有没有试过？感觉如何？”

　　“姑奶奶，这可是岩壁，我没试过的，怎么敢给你玩。”沙源说着已经把安全带拿在手里，“怎么样，超90°的凸墙，敢不敢试试？”

　　“那还用说！”戴檬傲然一挑眉。“不过——”

　　“老样子，我打保护。那还用说。”

　　望着戴檬一溜烟地跑去换衣服的背影，沙源温然微笑。她并不知道，他成了老板后，不再亲自给顾客打保护已有数年。她也不知道，为了决定是否要进这套难度系数更大的凸墙，他费了多少心思。她……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果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馆内比往常冷。戴檬只除去妨碍运动的牛仔裤，穿长袖T恤衫与紧身裤，套上安全带走出来，接过沙源递过来的扣环，套入腰间的锁环，再拧紧。攀岩绳另一头沿岩壁而上，穿过顶端的环后又垂下来，系在沙源腰间。沙源照例做最后一步检查。

　　“你拧得那么紧，每次我累得半死下来后，自己都拧不开，要是你不在，我岂不成了动物园的猴子。”戴檬讽刺地说。

　　“我要是不在，谁会帮你拧紧。”沙源淡然道。

　　戴檬沉浸在兴奋中，毫不介意，往镁粉袋里沾了沾手，便轻捷地向岩壁上攀去。和一般的攀岩爱好者相比，她并没有过人的指力或臂力，但是身体清瘦，动作灵敏，又很擅长使用腿部力量，因而比普通人灵巧得多。

　　其实，戴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优点，那就是她似乎从不害怕。

　　沙源将她的勇气归结为对自己这个打保护者的完全信任。攀岩就是这样的一项运动，如果打保护者无法令攀岩者完全信任，谁会将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到他手中？

　　眼看戴檬三下五除二地攀到了凸出部分岩壁的下方，沙源忍不住喊道：“加油！左边有一个比较小的点，但是很平，适合落脚。”

　　戴檬确实有些气喘，尽力拉高身体，将左脚踩上沙源指点的攀点，就势休息几秒钟。头上便是凸出的墙，戴檬看准位置，将右手伸向凸出部分较远的一个点，同时左脚发力一蹬，手指顺势紧紧扣住。这一步又上升了半米。

　　“好！”沙源喝彩，“再来一次，就过墙了。”过了墙，登顶就不远了。

　　戴檬一鼓作气，四下寻觅下一步落脚处。右侧竟无处落脚，戴檬愣一愣，决定采取险着，将右脚从左膝前堪堪穿过，反而放上左侧攀点，稍稍借力，左手攀点交在右手，出左手攀向左上方。沙源屏息，她的判断丝毫不错，虽说稍有风险，但一个移位便可以过墙。他盯住她左手，只消握住下一个攀点，胜利就已经在望。

　　突然他觉得自己耳鸣，空气里竟响起呛琅琅金石之声，瞬间转强，剧痛如一把利刃直刺向耳道深处，他忍不住一只手抱住头，另一只手仍握住保护索死不放手。他眼睁睁看着戴檬本来稳稳上升的小身躯，突然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一声闷响，她手脚脱落，直坠而下。

　　他并不太惊慌，双手紧攥住腰间绳索，下一秒即可止住她下坠。他要好好嘲笑她一番，终于没能一次登顶，纵然是新岩壁……然而他抬起头的一瞬间，突然瞪大了眼睛！

　　没有戴檬。顶天立地一座岩壁前面，到处都没有戴檬的影子。他手中死死扯着的攀岩绳，穿越岩壁顶部扣环又垂下来的另一端空空荡荡，只剩一只惨绿扣环，十分扎眼地在赭色岩壁前兀自摇摇晃晃。

　　“戴檬——”馆内响起了年轻馆主失魂落魄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