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19、转机 乔

　　乔蔻丽特站在大厅中央环视四周，努力镇定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惶不安。虽然是十万火急的求救，但总不能在这么多的晶匠中激起过大的骚动。
　　她缓缓将包在棉布中的水晶头骨拿出来，举过头顶。在脚下事先点好的两盏鱼灯照耀下，头骨顿时闪闪发光。低低的惊诧声顿时由近及远地传播开来。
　　“诸位晶匠师傅，我请求你们，如果有人知道这个头骨的来历或是任何信息，请一定要告诉我。事情重大，关乎人命！”颤抖的声音，在晶匠大厅里萦绕着。
　　巴博萨沉默地立在一旁，面色严峻。他并不明白，头骨之事关乎人命的说法从何而来。晶师与晶匠们一生都生活在水晶种植园中，如工蚁、工蜂一般埋头生产水晶制品。祭品与他的祭祀新娘们，去了还会再来，至于究竟是什么人，是否甘心情愿，他们并不关心，地面上的盛大祭典，他们也根本无缘目睹。这大概也就是晶师、晶匠们与普通阿兹特克人最大的区别。
　　只是，这位乔蔻丽特小姐，竟然一来就对他们的水晶手艺产生了这样浓厚的兴趣，并且催生了带有血线的水晶，足见其颇有晶师天赋。惺惺相惜之心，令他很难不对她的事情上心。何况这活泼善良，似乎对人事全不通晓，又一肚子不知从何处带来的奇谈怪论的小姑娘，轻易就博得了大厅里几乎是所有人的欢心，今天见她眉头深锁，开口求人，岂有不帮之理。他只恨自己对头骨之事一无所知，帮不上忙。
　　“这东西虽说吓人了些，但工艺精湛，不知出自谁手，一定费了一番苦心。”有晶匠评论道。
　　“说不定是从托尔泰克时代就一直留在这地下的。”听说原来竟是从陈列室拿到的，有人猜测。
　　晶匠们一反沉默的常态，少有地议论纷纷起来，但并没有乔蔻丽特想要的答案。正要泄气，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
　　“我有个夏尔克族的远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关于水晶头骨的传说，好像提到过‘会说话的头骨’和‘会唱歌的头骨’什么的。”
　　乔蔻丽特双眼一亮，循声看去，是位毫不起眼的中年晶匠，急忙一路小跑到他身边，颤声问道：
　　“那，有没有说怎样才能让头骨说话？”
　　“这个……我不记得了。”中年晶匠挠挠头说，“好多年了……”
　　“那，你那位亲戚现在何处？”
　　“她也是晶匠，只不过年纪太大，早已作古了。”中年晶匠叹道。
　　乔蔻丽特只得缓缓起身。以为得到一条宝贵的线索，却又生生中断了。她抱着一线希望，又向大家问道：
　　“此处可还有人来自夏尔克族，知道这个传说的么？”
　　无人应答，泰诺克蒂兰的水晶种植园中，夏尔克族人毕竟是少之又少。
　　“小姐，据我所知，伊斯特尔大人的祭祀新娘中，倒有三位是来自夏尔克族。”巴博萨的沙哑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
　　乔蔻丽特清眸闪烁，希望陡然升起。对！怎么忘记了，自己第一天来时，尤苏雅就曾说过，那三位祭祀新娘都是来自夏尔克族，该去问她们！她匆匆向众人道谢，抱着头骨便沿楼梯飞奔上去。
　　她并不是带着空白的心地奔上去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飞速地旋转着。
　　她知道得很清楚，珀嘉，曼芭与娑娜那三个女子，对她是有敌意的。古今中外，共侍一夫的女子之间莫不如此。即使她只是个名义上的祭祀新娘，也概莫能外。何况，那晚因为她，她们多受了不少苦楚。
　　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原因询问她们？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她们？晶匠们不关心的事情，她们却不会不关心。如果直接坦白说她要救岱恩，多年来一心只盼着岱恩死去，自己好恢复自由的她们就算不动手，心里也会盘算着要了她的命。
　　想到此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堪堪一停，却又反而转身往回奔去。
　　老晶师巴博萨听到轻快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抬头一看，一张跑得红扑扑的脸颊跃然入目。
　　“巴博萨师傅，我可否……再挑几件水晶制品？”女孩一双清澈的眸中充满期待，闪闪动人。巴博萨并不多想，便带她去了陈列室。乔蔻丽特这次不再辗转流连，只拣那制作极尽精美，价值不菲的，挑了大小相近，外形圆整的三件，连怀中的头骨一起置入一个陶盘，再用原本包头骨的棉布盖上。她向老晶师莞尔一笑：“多谢师傅，让您破费了这几样东西，今后一定加倍报答。”
　　巴博萨虽不知就里，但他年事已高，经历丰富，自然猜得到她并非出自一己贪念，微微颌首道：“无妨，只愿你马到成功。”
　　乔蔻丽特端着一盘易碎之物，再不敢飞奔，稳稳地步上楼梯，直奔珀嘉所住的石室门口，将盘子暂放地上，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令她喜出望外的是，珀嘉、曼芭与娑娜三人恰好都在屋内。来开门的就是珀嘉，见到乔蔻丽特，她脸上一团欢喜之色骤然冰冻，冷冷问道：
　　“你有何事？”
　　乔蔻丽特对此三人并无仇隙，也无嫉妒，只是一般人见到别人对自己显出讨厌之色，都难免也对对方起了厌恶之心。但当下别无选择，她刻意绽开满脸笑意，不由分说挤进门去，将沉重的陶盘向桌上一搁，向不知就里的三个女人道：
　　“眼看我们自由的日子就要到了，虽然我来得最晚，却也在这地下住得够了，和几位姐姐一样，天天盼着出去。因怕自由之后生活无以为继，就斗胆开口向伊斯特尔大人讨了些水晶来。想着自己不能独得，所以给姐姐们都带了一份，请各位自己挑选。”
　　说罢，自己尽量离远站开，将盘上棉布一掀，顿时满屋晶华灿烂，耀眼夺目起来。乔蔻丽特却只盯着几人的神色与动作不放。
　　这三个女子虽来得日子长久，每天只是忙着取悦伊斯特尔大人，即使略有时间，也不会到下面水晶大厅中去，巴博萨哪里会将水晶陈列室给她们看。因此看到这许多精美水晶放在眼前，个个雀跃不已。
　　果然如乔蔻丽特所料，有人一见之下，便神色有异，捧起了那颗水晶头骨，紧紧抱在怀中。
　　“我选这个就好，那些有颜色的，留给妹妹们吧。”说话的是珀嘉，边说还边瞟了乔蔻丽特一眼。后者急忙装作无事，满面春风地笑道：“姐姐真是谦让，这单色水晶只怕要便宜很多。”
　　那两个女子听到这话，更不客气，急忙各挑了一件，匆匆告辞，生怕珀嘉回心转意。
　　乔蔻丽特拿起剩下的一件，假意推托道：“姐姐特意将好的让给我，实在过意不去。”
　　珀嘉一个劲摇头：“不不不，你比我更需要，你拿去就是。”
　　乔蔻丽特目的已经达到，巴不得这一句，立刻笑道：“谢谢姐姐，我先告退了。”
　　出得门去，也来不及将那件无用的水晶送还，便直接去找岱恩，拉住他袖子道：
　　“快告诉我，可以看到珀嘉房中的监视孔在何处？”
　　岱恩不解其意，但见乔蔻丽特匆匆而来，急忙带她到自己房中，指给她一处孔隙。
　　乔蔻丽特向内一望，只见珀嘉正忙着点燃鱼灯，头骨正摆在一旁桌上。还来得及！她不禁嘴角勾起，瞟了一眼岱恩。
　　岱恩想起自己也如此这般常常偷看乔蔻丽特，只当她是想到了这一点，顿时有些赧颜。开口解释时，几个字才出口，便被乔蔻丽特一声“嘘——”喝止。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地宫的主人从何时起，悄悄地变成了面前这个身子瘦弱得惹人怜爱的小女人？
　　珀嘉的行动，全在乔蔻丽特的意料之中，只除了一点：
　　火苗升起来之后，她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串手珠。远远看来，那手珠与乔蔻丽特手上那一串，竟然一模一样！
　　她将那手珠悬在火上，火光通过珠子，弯折成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度，自头骨的颈间射入。登时便出现了与那天一样的情况，头骨的双眼里射出了两道笔直的光芒！
　　乔蔻丽特激动不已，被禁声的岱恩俯在她身后，也看得瞪大了双眼。
　　只听珀嘉颤抖的声音透过重重弯折的孔隙传了过来：“传说中的头骨，真的会说话？”
　　头骨在火苗上闲闲地转了个身，两道亮光一下子晃到珀嘉脸上：“当然会。只可惜，你却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亮光陡然熄灭，头骨从原处消失，立刻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恢复成透明澄澈的一块普通水晶。
　　珀嘉十分失望，又用手珠去尝试，但也是再也无法成功。
　　乔蔻丽特哪里还耐心看下去，拉着岱恩便往珀嘉屋里跑去，借口说头骨原来只是巴博萨的半成品，一时疏忽拿错了，用剩下的那件水晶制品将头骨换了回来，还连声向珀嘉道歉。珀嘉自然拿不出理由硬要留下头骨，何况岱恩在场，她也不敢放肆，只得任乔蔻丽特将头骨取回。
　　岱恩这才明白乔蔻丽特刚刚拿自己做了筏子，一时笑不可抑。
　　回到岱恩处，乔蔻丽特立刻如法炮制，试用头骨。岱恩望着她忙忙地取火生火，一时突然觉出她身上那浓浓的异国情调，全不似尤苏雅的端庄温柔，更不似夏尔克三个女子的轻浮柔媚，却也不再是最初他眼中那令人忍不住想巧取豪夺的楚楚可怜。她的身上，似乎被什么东西注入了一股源源不绝的生机与动力，推动着她，不倦向前。
　　在乔蔻丽特的摆弄下，头骨果然活动起来。它轻飘飘地转身，用眼眶的光紧紧追着岱恩双眼，使他只好左躲右闪，大失身份。
　　“没想到你居然没记住呼唤我的办法，笨到还要从那女人那里套出方法。真是怀疑老大选择你是不是选错了。”头骨抱怨道。
　　“老大？”乔蔻丽特灵光一现，“你说的老大，莫非是传说中‘会唱歌的头骨’？”
　　“算你猜对了。”头骨老实回答，紧接着又瞪她一眼，“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为何要插手这男人的事情？”
　　“这是事关生死的事，怎么能说是多管闲事？”乔蔻丽特急了，“拜托，一定要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他？”
　　头骨嗤笑一声：“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也是渴求血祭的神祗中的一员？”
　　乔蔻丽特呆住了，这点她的确从未想过。头骨这句话，如同一棵邪恶的植物瞬间在她头顶扎根，抽丝剥茧般伸展出强大的根系，牢牢地将她身体里原本她以为安全的、属于她自己的那部分策反过去，变成深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不安定。
　　自己买下那邪异的手珠，怎么可能是偶然的？否则，为什么同去的其他人都不曾看到如此显眼的首饰？为何结账时的女子，露出那样意味深长的微笑？为何一点点压力，就足够将自己抛入另一个时空？为何只有我在水晶陈列室中遇到了头骨？……
　　仿佛所有的过往都是棋局，每一步都是设好的陷阱，她却眼睁睁看着过往的那个自己，循规蹈矩地被一步步套牢。
　　甚至，说不定连埃威泽托，若不是因为自己，也不会死？
　　想到这里，她的眼中竟已有泪光盈盈。
　　头骨的笑容突然消失：“女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嗯？”乔蔻丽特猛地抬头。
　　“骗你的。我是最顶级的存在形态，怎能和那些嗜血神祗相提并论。”头骨如同柴郡猫一样露齿而笑。
　　乔蔻丽特气得几乎一拳打过去：“既然如此，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快告诉我！”
　　“凭什么？”头骨似乎有意促狭。
　　“……”乔蔻丽特一时哑然，转念一想，冲口而出道，“若你不说，就让你那个什么计划见鬼去吧！”
　　头骨被噎得一愣。乔蔻丽特一闪眸间已知自己打到死穴，又欺身而上：“快说快说！”
　　头骨终于将光亮从岱恩脸上收回，放了他一马：“你有连我都敢威胁的手段，还何用我来告诉你。你们中国有句古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是了。“
　　乔蔻丽特听得一头雾水：“啊？”
　　“对了，别忘了那颗你催生的水晶，没有它是成不了事的，切记，切记！”头骨长声大笑，滴溜溜转了几个圈子，便又一次光芒全失，跌回桌上。可惜也许是过分得意失了脚，在桌上晃了几晃，这才立稳。
　　岱恩才是真正的一头雾水，除了被晃得两眼发花之外，什么也没看清。不过头骨的话倒是听得一字不差，他回过神来，便追问道：
　　“头骨究竟在说些什么‘一起知道，缓滞琴声’的？还有，‘中国’是什么，是你家乡城邦的名字？”
　　乔蔻丽特心想岱恩的语言能力倒是比埃威泽托强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能听成“一起知道，缓滞琴声”也难为了一个外国人。一边失笑一边说：“对，‘中国’就是我的国家。那句话是中国的谚语，意思是用那个人的办法，反过来对付那个人。”
　　岱恩跟着念了一遍，皱起眉头道：“难道我们再找一个人当祭品，就能救得了我？它的意思是让我们找替身？”
　　乔蔻丽特摇摇头：“我想未必是这个意思。”
　　岱恩长叹一声：“是啊。找人替死，还不如我自己去。毕竟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这么多年了。”
　　乔蔻丽特握住岱恩的手，缓缓起身道：“我回去想一想。既然它这样说了，我一定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