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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决心   如 ...


  •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这样睡下去吧,再也不用起身面对现实的一切。
      可是,阳光已经穿过了设计巧妙,虽然诸多弯折仍能透光的孔隙,照进了这间小小的石室,白昼已经来了。
      屋中那个白昼一样的男子却还沉睡着,靠着墙壁坐在床上,乔蔻丽特上身偎在他的怀里,仍旧是昨夜的姿势。很快便有一天,他真的会一直沉睡下去不再醒来,而且是以极为痛苦的方式。即使只是作为一种想法,她也觉得可怕至极。
      是谁说过,看一个人幸不幸福,应该看他清晨初醒时的表情。
      乔蔻丽特偷偷仰起头,向岱恩的眉间看去。
      果然,拧绞得像甩干机转过的衬衫一样呢。
      原来这个男人心中的痛,比自己的要多得多。他对死亡的尊奉,不过是身为神选祭品所必须卫护的一份尊严,实际却充满恐惧;他的残酷与冷漠,不过是建立在扭曲的环境强加给他的自卑之上,其实却心地纯真。最好的朋友的死,求不得的苦,生命的末日一齐泰山压顶而来,若还要求他安之若素,不是太过苛求了吗。
      虽然面容绝美,富贵尊荣,说一不二,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乔蔻丽特又将脸埋了下去,让他在黑甜的睡乡里多沉沦一刻,哪怕纠结着眉头也是好的。
      但他的指尖已有了知觉,悠悠醒转,倏地将乔蔻丽特紧紧拥住,像是猛然被梦魇惊醒的孩子。
      乔蔻丽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挣了开。才几秒钟的工夫,他的眉头已变得平展舒缓,仿佛罩上了往日那熟悉的面具。
      她暗叹一声,他要以平常的心来过这最后的日子,倒也好得很。
      “天亮了。”他悠悠地说。
      “嗯。”她努力地绽开笑颜。
      “大祭将至,他们不会再放我出去了。”岱恩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没关系,我已经看了那么多美景,看得够累了。”她早已料到是这样,“对了,我们那颗水晶已经长大,中间还生出了血线呢!要不要去看看?我还跟巴博萨说过,要跟他学雕刻水晶呢。”
      “血线?那真好啊。水晶生了血线,就好像是有了灵魂一样。你要学雕刻,不如我来教你好了。”
      “你也会雕刻?”
      “你不信?不信去问巴博萨。这么多年,地宫里能做的事情,我哪一样没有试过?”岱恩笑了。
      “那……你该不会是用伊斯特尔大人的身份来教我吧。让我坐在帘子外面,递把刻刀也要人帮忙传,动不动就大吼大叫,还在里面弄出些古怪声音来,故意整我。”乔蔻丽特故意翻起旧账。
      不料,岱恩的脸却一下子变得像涂了一层胭脂。
      要他怎么说呢?要他告诉她,第一次见到她时,本来满心欢喜,却因为一眼看到她颈上那串项链而突然急火攻心?要他告诉她,她竟然对他不屑一顾,反而要去当晶师,让他有种被无视的屈辱?还是要他告诉她,那次荒谬绝伦的隔帘集体侍寝,其实是他幼稚的炫耀,是对她表示“我有得是女人,我不在乎你一个”的可笑示威?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得又说:“我很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咯咯笑起来,一支手指淘气地点在他的唇上:“好了,我都明白。”
      她跳起身来,伸手拉他起来。不料这一起身,他却看见了一样东西,脸色霍然一变。
      “这是……?”
      他跳起身,一直来到石桌前。桌上放着的是那个水晶头骨。此刻,一束阳光穿过采光孔,斜斜落在它的头顶心,似乎被困在头骨中似的,往复折射,找不到出路,也因而光彩夺目。
      乔蔻丽特急忙对岱恩解释了头骨的来历,又将头骨对她讲过的话也和盘托出。
      岱恩十分吃惊:“在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中提到过,一共有十二个这样‘会说话的头骨’,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头骨’是它们的首领。据说这些头骨都是最高等的智慧的载体,有了它们,就可以获取一切问题的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问题:“头骨能不能告诉我们,留住岱恩的办法?”
      乔蔻丽特急忙上前,将她那晚试过的办法,全部都重演一次。然而头骨还是毫无动静。
      岱恩也跟着尝试了许多方法。乔蔻丽特对他那“神恩”一样的特殊能力似懂非懂,只觉得他对头骨摆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姿势,念叨了不少古怪模糊的咒文。但无论如何,这位“洛神”仍然不肯搭理两个凡人。
      “没关系,岱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尝试,一定可以找到开启这个头骨的钥匙。”乔蔻丽特安慰道,“就算万一它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头骨,或者它再也不肯开口也没关系,我们一定能想到救你的办法。”
      岱恩苍白地一笑,点点头。突然降临的希望和接踵而来的失望耗尽了他不少精力。
      “走吧,我去教你雕刻手艺。你会喜欢的。”岱恩牵着乔蔻丽特的手便向外走。
      “伊斯特尔大人。”尤苏雅的声音在门外不远处响起,“恭迎大人起身。”
      乔蔻丽特愕然望去,只见尤苏雅俯身为礼,借机将怀中称心如意的小可可放在地上。可可摇摇尾巴似乎表示谢意,乖乖地钻进了房里。尤苏雅避着她的眼光,脸上带着笑,却笑得十分苦涩。
      她竟误会了。乔蔻丽特立刻想到这点,毕竟自己与岱恩两人单独共处了一夜。她急忙想上前去解释,尤苏雅却开口道:“我是特来送还可可,它已吃饱喝足。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
      “尤苏雅姐姐,我……没有……”说到半路,又觉得似乎无法解释,只好推推岱恩。岱恩却是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有何需要解释,自然也不知乔蔻丽特之意。即使他知道了,想必也只会说,时间既已不多,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乔蔻丽特见尤苏雅转身而去,急得抛下岱恩,跑过去拉住道:“姐姐,我们……”
      “乔蔻丽特,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这些都是应当的。”尤苏雅并不由她解释,垂下眼帘,“我不怪你,只是她们几个,还要小心提防。”
      乔蔻丽特急得声音放大了几倍:“姐姐,大祭之日只剩下一个月了,难道你们还要如此尔虞我诈下去?互相猜忌提防,到底有什么好处?”
      话音刚落,只见变魔术一般,几乎附近每个房间门口都现出人影来,正是珀嘉,曼芭与娑娜三人,脸上都是大惊失色的表情。
      乔蔻丽特恍然回头:“岱恩,原来她们都还不知道?”
      “昨夜小蒙提祖玛回宫后不久,我便到了你的门外。”岱恩摇摇头,又温言道,“尤苏雅,你们都回去吧,今后不用你们侍候,想做什么都随意。我的日子不多了,你们也该为自己的自由做些准备。”
      那三个女子登时转作欢颜,只碍于当着岱恩的面,不好表现出狂喜之色,彼此搭讪着渐渐远去。岱恩并不挂怀,只是凝视乔蔻丽特,看她何时同自己到下层去。
      乔蔻丽特却望着尤苏雅。尤苏雅静静站着不动,也不抬头。半晌,才问出一句:
      “只有,一个月了么……”声音已是哽咽的。
      乔蔻丽特求救地望向岱恩。这才是你真正需要安慰的人呢。她很想用眼神告诉他。
      岱恩叹息一声,走了过去,却只伸手搭上尤苏雅的肩膀。
      “我记得,你在王城还有远亲吧。只要不出王城,大约就不会再遇战祸。没有人敢亏待一个祭祀新娘,准备一下,去好好生活,忘记我。”
      泪珠自尤苏雅苍白的脸上簌簌而下,平日的矜持与优雅早已荡然无存。
      “大人,求你赐我同你一起死吧!”她哭得涕泗横流。
      “即使,你真的同我一起死,也不能到达同样的世界,不是么。”岱恩眼神黯淡,“你要明白。”
      岱恩之言看似冷漠,却是最直接有效的劝阻。尤苏雅对神祗笃信不疑,神的祭品可以去的世界,自然不是她区区祭祀新娘能够去得的。
      “是,是我斗胆僭越了……”尤苏雅气噎声咽,忽然伸手扶墙,似乎站立不稳,斜斜地便要倒下去。乔蔻丽特急忙拉住,却发觉她身体似有千斤之重,眼见连自己也要拉倒。岱恩深感意外,立刻伸手相助,将尤苏雅身子抱起,看时人已气息不稳,失去知觉。
      “来人!速请医生!”岱恩喝道,登时从原本全无声息的圆厅四周小室中奔出许多人手,见状就像事先分派好的一样,引路的引路,开门的开门,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眨眼间已将尤苏雅安顿在她房中,一应所用之物全都准备停当,而专管喊人传话的早已一路飞奔,向医生住处而去。乔蔻丽特这才是第一次眼见,身为伊斯特尔大人的岱恩,在这地宫中的真正权力与排场。
      即使在昏迷中,尤苏雅仍是神色痛楚,辗转反侧,但并无一句呓语。
      “这些年来,全仗着她为我上下打点,左右周旋,处理俗务,不然我真会叫诸事烦死。没有她,此处一定不会有你看到的这般平静。”岱恩淡淡苦笑,“个中辛苦,是我无法想象的,实在难为了她。”
      “岱恩,这些人中唯有尤苏雅对你全心全意,无所保留。”乔蔻丽特直望着他双眸,暗忖话到此处,是否已经足够。
      岱恩并不答言,长长叹息一声。
      医生很快赶到,两人暂时避至隔室,留下诊治的空间。不一时,医生默然出房,神色凝重。
      这医生穿戴打扮,在乔蔻丽特眼中活脱脱就是一个印第安巫师,脸上皱纹遍布,年纪看不大出来,浑身插满半新不旧的羽毛饰品,身上一袭不甚合体,辨不清颜色的棉布短袍,腰带也打得马马虎虎,在腹部纠起一个丑陋的带结,一副不可信的模样。但岱恩却似乎对他甚为器重,以礼相待。
      “情况如何?”
      “尤苏雅小姐为急怒所困,一时迷乱,并无大碍。但,”医生神色一凛,盯住乔蔻丽特,似乎难言。
      “但说无妨。”岱恩吩咐。
      “是。尤苏雅小姐已有三个月身孕,需好生调养。”医生恭谨回话。
      一言既出,乔蔻丽特浑身一颤。尤苏雅她,她竟……?可岱恩……
      此事究竟是喜是忧?
      她偷瞄向岱恩,发现后者竟比她更感意外。他犹疑地盯住医生:“怎么可能!”
      “还请大人询问尤苏雅小姐本人。”
      “她……此事她可知情?”
      “小姐已醒,想必都已听见。”医生俯身行礼,“容我告退,药品稍后送到。”
      医生转身离去。乔蔻丽特想要对岱恩说几句恭喜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随医生向外走去,将空间留给孩子的父母二人。
      忽地手腕被人扯住,是岱恩。
      “你该去安慰一下尤苏雅才是。我先到水晶间去。”乔蔻丽特解释道,挣了几挣,却没能挣脱开。
      “安慰?”岱恩紧握不放,只觉得眉间涌起一阵锐痛,“那位医生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负责为祭祀新娘调配无孕之药。即使尤苏雅故意不喝,在大祭之后,祭祀新娘也须得经过验身方能成为自由人。祭品,必须是完完整整献给神的,不允许留下哪怕是一颗种子!”
      乔蔻丽特清眸瞪大:“那,那尤苏雅她,会怎样?”
      “一旦被发现,会被强行……”岱恩缓缓吐字,说得十分艰难,“取出的胎儿,也会立即送上祭台。”
      岱恩黯然松手转身,脚步虚浮轻飘,向尤苏雅处行去。
      乔蔻丽特眼前似有大片血红粘滞地流下,一阵恶寒滚过全身肌肤,不禁止不住地恶心。
      她扶着墙壁,慢慢弯下身蜷缩成一团,拥抱着自己。
      在这个嗜血的残忍的世界,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在这黑暗的地宫里,在华丽、奢靡、权力的表面之下,这个多年不见天日的男子与这些命运多舛的女子们,包括她自己,其实不过是相依为命,苟且偷生。
      已经来不及慢慢长大了。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她必须有办法,拯救岱恩,拯救尤苏雅腹中那蒙昧的生命,也拯救她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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