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17、绝境 火

　　火光明灭，摇曳不定。环形的石廊中，孑然默立着一个茕茕身影。
　　这晚，所有的下人都已被严令禁止在石廊内出没。这不可亵渎的男子，在这阳光长年累月只能以小小长条贯入的宫殿里，他是这地下王国毋庸置疑的帝君。
　　然而只有这一间小小的石室，似乎永远游离于他的掌控之外，它的精神高高地超越他的存在，令他好奇，惊诧，难以触及又不忍释怀。
　　他带着一个天大的消息来见她，却在这石室面前由不得止步伫立。许久。
　　他终于出掌一触，石门受力，悄悄滑开。廊中的火光斜斜泻入室内，那光芒太过无力，照不彻浓浓的黑暗，只能将其淡化了些许。
　　透过这稀释过的黑暗，他看见一个身影在石床上面向墙壁蜷作一团，凌乱的被子才覆到腰间，更显娇小的身子竟在索索颤抖。
　　他的眉间划过一道讶色。他见过她许多表情，初见时的毫无畏惧，获准做晶师时的坦荡欣然，在小小水晶间里独处数日的恬淡，夜游古城的好奇与喜悦……她像一棵幼树般昂然生长，不蔓不枝，悄然无声，他却从不知道，原来她在一个人孤独的黑暗里也有她的恐惧。
　　他漫步来至床边。那小小身躯脚下猛然惊醒起一个脑袋，叫也不叫，跳着蹦着就向这胆敢打扰它主人来之不易的睡眠的家伙，这身形数倍于它的恶人扑了上来。
　　连一只小狗，也染了她的气息。
　　他不闪不躲，只伸手在小狗的一双耳尖上抚过。那掌心似隐隐有神圣的微光闪烁，小可可瞬间仿佛为他摄了心神，心悦诚服地拜伏在那手的安抚之下，肚皮着地，四爪趴伏，尾巴轻摆。
　　他扬手示意，小可可便颠颠地开开心心一路向尤苏雅的寝室跑去讨吃的了。
　　他掩了门，款款落身，坐在床边。床上女子似有觉察，缓缓动转，一只粉臂看也不看向身后摸索过来：“可可？”
　　那声音困倦万分，却仍然宽容婉约。他禁不住伸手捞住她乱摸的指尖，怜惜地将面颊贴了上去。
　　冰冷的手背方受了这连绵的暖意，甚为舒坦。过了片刻，女子才惊醒过来，骤然翻身，一双寒星般的清眸紧紧盯着床前的男人。她将手抽了几抽，却被他紧紧握着，不得脱身。
　　“岱恩，你……”
　　岱恩却恍若未闻，凝视着这甫一醒来，神情便陡然转为拒他以千里之外的女子。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后悔，不如放她安睡。
　　但，事已至此。
　　“你见到小蒙提祖玛了。”他困难地开口。一切事情都必须有个开始。
　　“是。”她低声回答。
　　他伸手抚上她颈间的项链，淡淡的忧伤，如同熏香的气息般，从他整个人身上铺天盖地地散开。她惊诧地体验着这奇异的感受，一块似有千斤的大石，仿佛缓缓地落上她的心头。
　　“这项链的主人，是阿哈亚卡特尔陛下的王子，埃威泽托。”
　　她几乎没听进去，直到“埃威泽托”几个字使她心头猛然纠结，这才意识到，这个被自己尘封了如此之久的名字，今天突然出自岱恩的口中。
　　王子？……埃威泽托，阿兹特克人的，王子吗？
　　“我已与他相识十几年，这项链，是他亡母的遗物，我从未见他离身。”岱恩吐气若兰，娓娓道来，“他是托我照料你呢。但他却没有交待他的去向，时过境迁，也没有来接你回去。我觉得奇怪，便派人到王城去请他务必来见我一面。”
　　“但来的却不是他，而是他的王弟小蒙提祖玛。他告诉我，三个月前陛下不甘于塔拉斯科惨败之耻，派埃威泽托率精兵突袭塔拉斯科。但不慎有内奸走漏风声，那支精兵部队全军覆没，埃威泽托也……”
　　“你骗我。”乔蔻丽特抗声道，她突然联想到初来那一天，女子们提到的刃枪兵，突然出语尖刻，“你也是这样收服她们的？靠断了她们的念想，绝了她们的后路？”
　　岱恩黯然垂下眼帘。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已是这般奸恶的小人。
　　“塔拉斯科城由沙漠环绕，我军惯打水战，不习惯干燥的天气，一旦失了先机，全军覆没……也并不稀奇。”他仍看似淡淡地解释着，向她也向自己，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地痛。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发际凌乱，零零星星的水气氤氲在瞳仁各处，柔柔地晕开，渐渐聚成两汪，在浓密的睫毛间执着地闪烁，不肯下落。
　　岱恩久久地凝视着面前这张小脸。来到自己身边的祭祀新娘，无一不是在战乱中离乡背井，家破人亡的。虽然不知她从何处而来，埃威泽托，或许是这世上她所信任的最后一个人吧，连告诉她这个消息的自己，也显得如此残忍。然而，她却仍然不肯落泪，仍然这样故作坚强。
　　如果当年，自己也能够更坚强一点，是不是就可以逃离这些年囚犯般的命运？
　　他用力甩了甩头，继续沉声叙述，仿佛在讲一个古老的神话，借此甩开那不祥的记忆。
　　“七年前，陛下也曾惨败于塔拉斯科城下。后来，虽然收复了华斯特卡，紧接着又征服了米克特与撒巴特克，但还是无法平息陛下胸中郁积的屈辱之感。七年来，这场复仇之战无时无刻不在酝酿之中……终于，陛下采纳王太子提佐科的进言，派遣一支精锐骑兵，秘密突袭特拉斯科。”
　　“提佐科既然献计，当然身先士卒，力主由自己担任突袭的统帅。但他的宠妃梅娜芭缇卡原是塔拉斯科贵族之女，群臣一致认为不宜由王太子亲自前往。因而这个任务就转而落在了二王子埃威泽托身上。”
　　“埃威泽托欣然从命。我想正是因此，他才特地将你送到我这里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这里黑暗憋闷，这几个月来委屈了你……”
　　“兵败后，陛下大发雷霆，誓报此仇，立刻决定亲自领兵，再次攻打特拉斯科。提佐科王子自请代父出征，群臣也觉得陛下年事已高，不宜亲征，于是陛下采纳众议，命提佐科王子为统帅。”
　　乔蔻丽特始终木坐原处，这些话从她耳边轻轻擦过，她不知岱恩为何把这些国事一直对她讲下去。她只知道，埃威泽托已死。多希望自己与这个什么阿兹特克再无一点关联！
　　“陛下心意甚决，定要一举拿下特拉斯科，故而不惜破例决定，在出征前——使用占星人祭……”岱恩缓缓道来，越到后来越难出口。
　　乔蔻丽特终于听懂了，扬起脸来，望着近在咫尺的岱恩。
　　“还有……多少时间？”她的唇微微颤抖，几乎不听使唤。
　　“祭祀前尚需征调附近各城邦驻军，准备辎重，费时约一个月。”岱恩语声几不可闻。
　　“岱恩。”乔蔻丽特低语，“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只是个噩梦。”
　　岱恩忍不住伸手将那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女子拥入怀中。她任他拥着，身体柔软无力。他轻抚她的发丝，那发丝柔软润泽，浸润了他宫中香脂的气息；裹着她肌肤的是为他宫中特制的上等衣衫；她吃的是和他同样的食物，食谱由他一个人亲点；她每夜入睡之地，距他不过咫尺之遥。只要愿意，他无时无刻不可以见到她，或是偷偷地经过房间里秘藏的通光孔，或是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去。她很明显是属于他的，有什么疑问呢？他又还有什么别的奢求呢？他本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和她在一起，只是世事那样难料，他又是那样胆怯、自卑与拘谨。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即使他的末日不是这样地迫在眉睫，他也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机会。一个活着的人，情种得再深，也许都可以从她的心中抹去。然而一个已逝的人，却将化作悲痛心灵中永恒的铭文。
　　“陛下登基那一年，我五岁，”他突然絮絮地讲起往事，“只记得跟家人住在一处穷人聚居的地方。陛下的卫兵，按占星的方位来到我们家，家人和邻居们都一致说这里没有伊斯特尔家的人。后来卫兵们将所有的孩子聚在一起，恐吓说，凡是不姓伊斯特尔的孩子统统都要杀死。我不懂父母为何不让我承认自己的姓，也不明白他们要我去做什么，于是站出来说，我就是伊斯特尔。卫兵们将为保护我而说过谎的大人们全部杀死，将孩子们驱散，带我觐见国王后，就来到这地宫中，直到今天。”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获得了神的恩宠，幸运无比。有时，却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小丑，生命毫无意义。是我害死了家人与邻居，或许如果我什么也不说，就不会发生那些……”
　　“我以为，只要就这样让生命循着早已注定的轨迹静静消逝就好。可是，你却出现了。你是那样活跃，地宫也关不住你风一样自由的心，我们这些活在地下的人，每天都用羡慕的眼光追随着你……我曾想威吓你，诱惑你，欺骗你，想将你完完全全变成我的，可我失败了。我多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哪怕只是看着你，看着你也好……”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纯洁的额上。她惊跳了一下，身子僵住。
　　但他的唇没有半点火热，一啄即去，他的吻是如此绝望的冰冷。
　　她伸手环住他的脊背，无声地将脸颊埋进他怀里。他胸前的衣襟，渐渐地洇成一大片湿润。
　　这个怀抱，与三个月前那一个大相径庭。曾经的那个怀抱，炙热，坚定，令人安心；然而已是明日黄花，无迹可寻。眼前的这个怀抱，宁馨，消瘦，矛盾，散着淡淡的伤，泪湿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冷。他的怀抱温暖不了她。
　　三个月来，她受着岱恩与埃威泽托的嘱托共同的庇护，或许，这次轮到她自己了。
　　她暗暗咬着牙，在他的臂间，将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起来。
　　一定有什么办法，保得住岱恩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