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91、哀叹的重逢（下）

　　「人都是会变的，就算最初站在同一个起点上，中间免不了会因为经历不同的事情而改变，有些人会越走越近结伴同行，有些人则渐行渐远分道扬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以前说过这种看破红尘的话，可当事情真的出现在眼前，我的动摇远超自己的预计。
　　我，薇薇安，吉诺，乔西亚，查尔斯。
　　回想起来，从绿都学院相遇，到因木神之灾分道扬镳，我们图书馆小组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周，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理论上，并不会存在什么感人肺腑的深厚友情，尤其是我，觉醒拿回过去万余年记忆之后，我做为“人”的情绪情感已经非常淡薄，如果不是莱伊拉了我一把，我或许会完全舍弃“阿格莱亚”变回“科瑞艾”……这么一想，现在我会因吉诺的堕落而难过，应该是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呢？怎么也不会是好事的。
　　在我心中，乔西亚是骄傲别扭的家猫，查尔斯是孤高温柔的独狼，薇薇安和吉诺则是温暖热忱的太阳花，一朵被猫珍藏心底，一朵悄然落进孤狼的心房。如今，世事变迁，家猫家破人亡成了浪迹废土的野猫，孤狼不知去向，那两朵太阳花，一朵飞向天空成为温暖世界的太阳，一朵却堕进最为肮脏的染缸。
　　分别之时，吉诺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暗流涌动的乱世，惊才绝艳的天赋和惊为天人的美貌没有成为他的助力，反而成了招来狰狞恶意的诱因。
　　“悲泣的魔笛”毕竟是这个世界至黯至恶的地方。
　　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何尝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这样的漂亮话，我说不出口。
　　只是，内心深处，我或许还抱着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他是迫于无奈，希望他的心依然有光芒，所以我没有对他使用读心术，仅是伪装地陷令他脚下的二人“坠落消失”把人救走。
　　但是，下次再见面时……
　　“这块石头上有几个黑点？”
　　“……嗯？嗯？！啊……这种马赛克一样的花纹哪儿数的清啊。”听到莱伊的声音，我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把手里搓了一小时的石头向着地下城丢出一道抛物线，不再看它坠落的轨迹，跳下屋顶笑着搭上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话揽住他就走，“啊、这么晚了，走！莱伊！我跟你说呀，今天我去东四区打补丁的时候碰到巴克了，然后问到了有特！别！好的酒卖的店，走走，尝尝去！”
　　莱伊微微挑了下眉，十分配合的没有提起吉诺的话题，淡声道：“好酒……吗。有你酿的好吗？”
　　“你……我明明藏起来了……惊喜又没了啊？！”
　　“抱歉，下次我假装不知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用幻术改变了样貌，伪装成冒险者混迹人群游走在巴隆城中。自崩塌之后，为了方便维持秩序和保证居民安全，巴隆开始实施宵禁，黄昏已过，暮夜之时，尚在城中走动的人普遍是拥有冒险者、佣兵、医护执照的救援人员，这些人大多行色匆匆，与之相比我俩显得尤为格格不入，途中多次被巴隆守备军拦住查验身份，以至于两公里的路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抵达巴克介绍的旅店“燃萤”时已经错过了晚餐的时段。好在这家店的老板是原冒险者出身，拥有“自保力”和“职业证照”，在萨尔曼商协签署了“巴隆物价评控协议”后申请到了夜间营业许可，因此现在这个点还在营业。
　　这家店不大，客房只有十二间，都是平价的基础配置，一楼大堂则是对外营业的食堂。价格放在往日不算便宜，但崩塌发生之后的今天，这家店的菜单没有涨价，这价格放在现在那就是实打实的实惠了，因此虽然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大堂里的食客依然人头攒动，翻桌率很高。
　　我和莱伊进店时店里已是满客状态，看板娘问了一圈也没找到愿意拼桌的客人，对此我俩不甚在意，就在门口闲聊着打发时间等座，途中遇到了后来的一个小旅团的两人，他们热情的很，门口一下子变成了“闲话会”。
　　聊的自然是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巴隆之变。
　　曾经的“山之心”巴隆，如今因城体高悬在五大山脉中心的蛛网状岩体之上而得到新的别称“天之网”。
　　没有绿地没有水源的悬空之城——普通城市经历这样的地理变更必然会发生食物水源短缺问题，好在巴隆城的城镇建设原本就是用魔具代替水源绿地，城市做为商贸站又拥有大量商品器物的储备，因此巴隆城受到这方面的冲击较小，修复工作在物资资源上十分充沛，修复进程很快，崩塌第四日开始就已经有部分商铺重新开始营业。
　　这其中以售卖救援物资、日常生活食宿的店铺最为积极，都是打着趁灾大挣一笔的主意。不过巴隆的掌权者是萨尔曼商协这个商业龙头组织，他们早就预见到了会有这样“发灾难财”的商户出现，提前启动紧急预案，一来用“耳语者”监察控制物价变动情况，二来开启萨尔曼商协总仓介入市场，使得巴隆的物价涨幅保持相对合理不至于过于夸张。
　　聊着聊着，店里翻桌空出了一个四人桌，他二人提议拼桌，我们从善如流，于是二人世界变成了热热闹闹的聚餐。
　　巴克介绍的店确实不错。饭菜是注重食材原味的普利斯顿风味，酒则是出自沙利亚斯火鸦部落的稀罕货。我吃到了怀念的味道，莱伊喝到了对胃口的辛辣烈酒，
　　——“燃萤”，这家店五星好评！
　　“对了，你们是冒险者？还是佣兵？”
　　这二人都是自来熟，有了半个小时的唠嗑和同桌交情，聊天话题顺理成章的开始从国家大事拐到个人私事。
　　“我们两个是同乡，上个月刚注册当上冒险者，实不相瞒，今天的修复工作是我们接的第一个委托～”
　　我一本正经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莱伊端起酒杯嘬了一小口，借此挡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
　　……莱伊的笑点，有时候真的挺迷挺低的。
　　他这样子，一瞬间让我回想起在绿都学院时的日子，那时候我每天瞎几把扯淡卖萌装傻，他背地里一定没少笑话我。想起这黑历史我就又羞又躁，忍不住偷偷踩了他脚背一脚，莱伊面上纹丝不动，手却自然又迅捷地放到桌下逮着我腿侧捏了一把，不偏不倚怼在他昨晚留下的乌青上，激得我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屁股一抬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吗？你哪儿不舒服吗？”
　　二人中的女子是圣光魔法师，观察力非常敏锐，我崩了一瞬立刻努力恢复镇定，一把抓住莱伊作乱的手攥紧了，朝她微笑着转移话题道：“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吃多了胃偶尔会突然抽搐那么一下。你们呢？是冒险者还是佣兵？”
　　“嘿～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可是很有名气的冒险者哦～”二人中的游侠等的就是我这句问话，他露出颇为骄傲的神色架腿踏着椅面，竖拇指反手指向自己昂起下巴笑道，“新人哟，‘掠空鸟’这个名字，听说过没有？”
　　“赫尔！小声点，腿放下去啦，大家都看过来了！羞死人了啦！”圣光法师立刻拉着他坐下，眼神扑闪扑闪不敢去看周围投注来的视线，羞愧难当的红了脸道，“你们别听他胡说啊，我们只是银白阶旅团，并没有特别有名啦～”
　　赫尔被驳了面子，举拳假咳了一声，义正言辞的对我补充强调说明道：“嗯哼！虽然是银白阶，但我们掠空鸟可是去过秘境的旅团哦！时空裂缝听说过吧？铃歌谷地，五大时空裂缝之中最有名的秘境，那个白翎一族的居住地，我们可是去过的哟！啊，新人你白翎一族总该听说过的吧？当代魔王，那位‘双面的绯星魔王’就是白翎一族哦！”
　　“……”
　　「我当然听过了，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魔王本人……」
　　他这夸张高调的炫耀口吻实在是太像吹牛，我过耳那么一听没往心里去，这时，莱伊却破天荒的开口道：“哦？那你们真的很厉害呢。我们两个新出茅庐什么都不懂，不知前辈愿不愿意带带我们啊？”
　　赫尔拍胸脯道：“咳，好说好说～咱们今天一张桌子吃饭就是缘分啊，交个朋友，哥带你们！我叫赫尔-巴斯塔，高阶破格段游侠，你们呢！”
　　“伊莱-西瑞尔，土系中阶契约魔法师，请多指教，前辈。”
　　上一次见到莱伊这种积极外交模式，远在迪斯洛克逊城打探火蜂地下竞技场时，他素来行动目的性很强，一反常态绝对是有什么企图。既然他有所行动，那我肯定配合啊！于是我堆上满脸土鳖进城碰上可靠老乡的欣喜，道：“我的名字是亚莱-格雷瑟尔，低阶火系魔法师，请多指教！”
　　看我们这么热络的互报家门，圣光法师连忙凑上来跟我们握手道：“我叫艾贝拉，艾贝拉-沃尔斯维恩，请多指教！”
　　经过这一出，这顿饭的后半段吃的更加热火朝天，莱伊一边和赫尔拼酒一边套情报，我则插科打诨逗艾贝拉开心，一顿饭吃完，已经打到了哥俩好肩并肩的程度，互换了联络精灵讯息约定当他们旅团的“见习预备役新人”之后，他俩才依依不舍的跟我们告别去跟旅团其他成员汇合。
　　假模假样送走二人之后，莱伊收起了他的“热情营业模式”，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两人，有什么问题吗？”等他们一走我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莱伊看了我一眼没吱声，从容不迫地又叫了坛酒，还给我叫了个蜜豆双皮奶，等店员走了之后才轻声道：“阿格，我们去旅行吧。”
　　我一愣：“旅行？现在吗？”
　　说起来，我以“阿格莱亚-西瑞尔”的身份与莱伊定下的最初的约定，就是等木神一事完结之后一起去旅行。后来先是为了抓紧时间寻找保命的办法，再是觉醒之后忙于寻找解决世界危机的方法，以至于这个计划一直未能实行。
　　和莱伊一起去旅行，光想想我就会觉得特别开心兴奋！
　　……可是，眼下真的不是旅行的时机。
　　巴隆之灾尚在眼前，崩塌之谜未解，圣尼菲哈帕西亚蠢蠢欲动，或许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这样的情况下，我实在无法放任自己去纵意玩乐。
　　但我了解莱伊，他不是会躲避问题去优先享乐的人，既然他提出这个事情，必然有他的理由，结合刚才他的行动，我笑道：“好啊，那我们假扮冒险者跟着掠空鸟走吗？”
　　“嗯。不问我理由吗？”
　　“就算我不问，你也一定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莱伊眉眼微弯，押低声音拖长了音调道：“不告诉你～”
　　他的声线一如我们初见时，总是能冷不丁的就让我丢了魂，回过神前我就已经把真心话说出了口，腼着脸凑过去讨饶道：“别呀～格雷瑟尔导师，你就告诉我吧～”
　　莱伊的目光一瞬变得炽热，虽然他很快藏起了情绪，但灵魂回音却止不住漾着激烈的波动。
　　我就知道，他就是喜欢我求他！最好还是死皮赖脸哭着往上蹭的那种，最是能让他高兴了——抖S！大写的抖S！
　　「……好喜欢！」
　　说到底，我和他真的是破锅配烂盖，型号各有各的扭曲，搭在一起却意外的合适。
　　莱伊估摸着也是被我这边激烈的回音给逗乐了，笑着揉了揉我发顶，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酒和我面前的双皮奶对调，道：“阿格，你已经注意到了吧，你的行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因为对方足够了解你，能猜到你的思维模式预判你之后的行动……和萨克拉-杰威尔的情况一样，对方的计划是根据‘阿格莱亚’的行动模式来安排的，所以你会不自觉的顺着剧本成为对方计划中的一环。那么……我很想知道，如果对方熟知的‘阿格莱亚’消失，剧本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消失……吗？”
　　我大致猜到了莱伊的意图，蹙眉道：“我们这边是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如果突然去向不明，薇薇安那边压力会非常大吧。”
　　“呵～留下‘合理’的消失理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