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90、哀叹的重逢（上）

　　大批冒险者的到来舒缓了我们前期救援队的压力，崩塌一个月后，修总算松口给了我一天休息的时间。
　　说是休息，实际上根本没有休息的闲心，眼下有太多疑问需要去调查解决了。
　　铃因过度介入世事受到超量因果锁链制约，一时之间无法适应锁链的重压因而选择进入休眠，好在有修这个可靠的二把手把关，巴隆的状态目前还算稳定。但这稳定状态好比是肥皂泡，随时会抵达爆破临界点，因此，在这之前，我们得尽可能的把状态保持住才行。
　　最大的几个问题，其一无疑是居民死伤城镇损毁造成的物质伤害和精神伤害，其二是地下城，其三是外界势力的介入影响。
　　初步统计，巴隆城在册的市民死伤超七十万，货物损失总价值超伊岚尔国库储备金的五倍，城镇建筑修复预估需耗费上亿金币……人财具损的情况下，稳定民心尤为重要。
　　八星司命的艾薇拉和芙蕾主要负责这方面事务。塔林学院有铃特设的五重防御结界，在此次崩塌中几乎无损，所以芙蕾动员了全院师生参与到救援中来，临时开放学院做为安置点收容难民。而艾薇拉手下的耳语者则在全城范围内布控眼线，控制群情传递即时情报，调配救援寻找幸存者和潜在风险点。
　　有铃的精神安抚在前，艾薇拉和芙蕾的后续安置在后，目前市民情绪还算稳定。
　　相较巴隆城而言，地下城的问题尤为突出。
　　深埋地底千年的地下城重见天光，核心住宅区域“蜘蛛巢”毁于一旦，余下能住的只剩下流亡者的栖息地“蛛卵”，为了抢夺为数不多的洞穴，地下城居民械斗不止，阶级分化愈发严重。
　　这些人多数近距离受到“魔笛”的影响，性情变得愈发暴戾狂躁，严重者完全失去心智沦为一心受欲念驱使的“魔徒”，或嗜杀，或嗜虐，将“恶”做到极致。
　　是与“魔徒”争夺地盘，还是离开这片废土？这是尚有心智留存的居民现在面临的迫切选择题。
　　可他们几乎都是不为世间所容的流亡者，离开是死，留下九死一生，无论选哪一个，都是漆黑无光的未来。
　　他们躲在废土的缝隙间，心一点点被黑暗吞吃殆尽，绝望中抬头望见高悬空中的巴隆城——“蛛网”上的城市，多像过去的“蜘蛛巢”啊？
　　过去，他们躲在“蛛卵”中，眼巴巴垂涎高位者才有的“自由”；如今，他们躲在废墟中，仍然只能望着别人获得新生。
　　凭什么我们不可以呢？
　　凭什么我们一定要藏在暗处苟且偷生？
　　既然世界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自己来创造吧，创造一个属于“恶”的世界——我们的乐园！
　　“又减少了。”莱伊收拢领域，微微蹙眉道，“人数比起昨天少了一半。”
　　我借助风元素收集情报，也得到了与他一样的结论。
　　这一周以来，地下城的人口数目剧减，由最初的近五十万人口下降到了仅余二十万，三十万人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要说死亡，多少该有遗骨，就算是被什么东西捕食吞噬也该有亡灵气息留存，怎么会消失的这么悄无声息？
　　“会不会是离开了呀？”伊拉娜捧着记事本亦步亦趋跟在丹尼尔身后问道。
　　她出身巴隆小有名气的植贸商贾家庭，毕业于塔林学院文苑资优班，家境优渥，成绩优异，人生二十四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是位心怀天下的大小姐。她为了自己的抱负毅然离开安乐窝成为冒险者，战力不高，但她凭着满腔热忱刷了六年低等级委托升到了中阶星级，之后在一次任务中偶然结交薇薇安，二人意气相投相谈甚欢，因而加入战兔旅团成为无国籍的“自由者”。
　　虽是“自由者”身份，但她本心自是牵挂着故乡的，因此得知巴隆出事的薇薇安将这次委托任务交给了她。
　　丹尼尔是她的指导老师，也是她的临时“拍档”，他趁着这个机会教她如何辨别足迹追踪目标，特地放慢了节奏，一边走一边示范讲解。他观察附近地形全局之后查看地上足迹，循着足迹走到山壁前，仔细触碰检查山体之后轻呼一口气，回答她的提问道：“不会，耳语者有在盖泽山谷全域布控，没有大量人员离境的报告。足迹到这里就消失了，阿格，山体有没有异常？”
　　我摇头，目光偷偷一偏与莱伊相视一看，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阴霾。
　　地下城的问题，不妙就不妙在没有异常。
　　在巴隆任职期间，我一直在频繁监测地下城的元素变动值，五大元素数值一直很稳定——土元素近乎于零，木元素寥寥无几，其余三种元素尚可。就连崩塌的当日上午，地下城的元素依然是这组稳定的数据。可在崩塌开始的一瞬间，地下城的元素数值骤然锐减，土元素在沃德施放魔法时几乎被抽空，而水元素却莫名激增，一下子暴涨至类似沼泽地区的潮湿浓度。
　　崩塌之后的前三天我无暇去关注地下城元素数值变动，等我第四天去查勘时，五大元素竟然回到了平衡状态——“悲泣的魔笛”变成了一个司空常见的普通地宫。
　　无论是我的元素领域还是莱伊的邪神领域，都无法从中找到人为介入变动的痕迹，仿佛是地宫自己摁了重置键，悄无声息的完成了蜕变。
　　这又是一个不符合法则的“奇迹”。
　　我和莱伊都不认为迷宫的变化是自然而成，可眼下完全找不到线索和突破口，这或许意味着，有人已经走在了我们前方。
　　促使木神诞生，诛杀魔王，培育梦魇巨蛛……
　　圣尼菲哈帕西亚到底在图谋什么？
　　……造神？
　　难不成这一切都与阿诺德所说的“造神”有关？
　　关联是在哪里？
　　「我想去见一见圣都现在的……」
　　“啊！”
　　我最不擅长这种弯弯绕绕的猜谜了，与其在谜团之中纠葛挣扎掉头发，倒不如直接去找对方老大摊牌谈一谈算了！
　　我脑海中刚蹦出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莱伊就毫不客气的在我脑门上弹了个毛栗子，猝不及防的这一手令我条件反射地捂脑门叫出声，吓得伊拉娜抖了个激灵唤出了她的契约精灵。
　　丹尼尔给了我俩一个“办正事认真点”的谴责眼神，这我可真的冤啊，这次我想的可真是正事没错啊！
　　我刚想辩解一句，下一刻便听到不远处元素传来异动，立刻施用浮空术飞离所在地，而莱伊则用隐身术掩藏了我们四人的踪迹。
　　我们原先的所在处，骤急的风元素扯着一物嘭一声撞上山壁，撞击大到山体出现蛛网型龟裂纹，仔细一看，撞击物居然是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贴的很紧，男子一手护在女子脑后，另一臂将她紧搂在怀中抱了个满怀。这姿势，一看就是想护着她减少她受到的撞击伤害，可惜刚才的撞击力度实在太大，饶是男子尽了全力，女子依然受了重伤昏迷，而以身体做缓冲垫直击山壁的男子伤势更是严重，几乎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二人嵌在山壁上缓了几秒才滑落摔到地上，震惊的伊拉娜这才回过神想要去救人，却被莱伊抬臂挡住了去路。
　　我在她身上施了噤声术，竖食指点在唇间，又手掌下压挥动几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丹尼尔则望着风来的方向皱紧眉头。
　　很快的，黑压压一伙人追了过来，为首者嬉笑着走到两人面前，一脚踩在男子侧脸上碾踏，人群发出一片附和的叫好声。
　　「……」
　　看清这个笑得宛如变态的施虐者的面容时，我的思绪一瞬恍惚，悠悠飘回七年前，依稀记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银色卷草纹与玫瑰纹章家徽，交握的双手与盛开的黄玫瑰，蹩脚的情诗和灿笑的少年。
　　——他依然在笑。
　　花却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