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6、罗伯特-西瑞尔

　　为了安全起见，萨拉菲尔亲自驾车送我们前往波尔多别馆。
　　那一夜，我与迪尔促膝长谈，得知了许多他不曾提起的自己的事情，以及伊岚尔王国的事情。
　　首先是关于伊岚尔保皇派和阿瓦尔派的派系之争。
　　伊岚尔王国二百年前才加入七国联邦，是最晚加入联邦的成员国，原本奉行的是与世无争闭关锁国的政策。然而就在二十二年前，在格鲁瓦山脉发现的水属性灵髓矿脉从内部凿开了这个国家封闭的大门，矿工、商贩、魔法师、圣都特使……甚至是狐之穴的监察者，大批外来人口蜂拥而至，在这个国家点燃了翻天覆地的变革之火。
　　短短十载，伊岚尔便失去了原本的静谧。
　　权利、财富……沉寂千年的“欲望”一经撩拨便苏醒了过来，以燎原之势冲击了整个王国。
　　首当其冲的便是位居王下的四大世家。
　　上王后艾琳达-奥斯顿的本家阿瓦尔——格鲁瓦的领主，靠着矿脉迅速发展成为伊岚尔最富有的城邦，当时还是皇后的艾琳达更是不予余力的为阿瓦尔谋求好处，使得阿瓦尔家族在这十年间一跃成为皇商世家，掌握了对外流通的渠道，财富如滚雪球一般滚滚而来，至如今，除了传统农业以外的绝大部分产业命脉都掌握在他们手中。于是，膨胀的野心使他们将手伸向了王座。
　　西瑞尔家则是伊岚尔的农商世家，联盟时代之前一直统管伊岚尔的农收事宜，进入联盟时代之后，作物和药材的外销管理也成为了他们的工作。伊岚尔的人民太过淳朴，在最初的外销交易中吃了很大的亏，西瑞尔家族成立绿宝石商会后成为平民与商贾的中介，最大程度上削去了他国商会谋取的暴利。四个世家之中，西瑞尔是与平民接触最多的世家，也是最受平民信任爱戴的世家，所以在阿瓦尔家掌握了实权的今日，一直未能除去西瑞尔这根顽固的硬刺——西瑞尔是自始至终站在奥斯顿王这边的保皇派。
　　剩下的两家，兰斯家族世袭伊岚尔元帅之职，手握全国二分之一的兵权，镇守于镜之泽、普利斯顿方向边境的布加勒斯城，以及多诺切利诺方向边境的托尔森城。现任兰斯家主是现年八十九岁高龄的□□-兰斯老元帅，也是已故的王后——班森国王的妻子克莱拉的父亲。由于这层关系存在，阿瓦尔曾经对他们心存忌惮，但兰斯家近期频频派遣子女与阿瓦尔家眉来眼去，似乎有联姻的倾向，所以他们目前的立场是模糊的。切诺瓦所说的话并不能全信。
　　最后一家，是掌管伊岚尔文化命脉的吉恩家族。历代宫廷教育官几乎都出自他们家族，跟皇族有着深厚的渊源。虽然有册封的领地卡昂城，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居住在首都安道尔的别馆中。他们经营着伊岚尔最大的教育学院——绿宝石皇家首都学院。
　　“明天，我们要去波尔多城见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那老头相当难搞，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哦，小鬼头。”
　　迪尔说这话时有些犹豫，我猜想一方面是因为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合，另一方面则是觉得无端把我卷进王族纷争的愧疚。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报恩的机会。
　　“我来帮你吧！”我摆出超自信的笑容，搭着他肩膀道，“那个王格鉴定，我去吧。十五岁以下木属性元素天赋的孩子，而且还拥有连你也承认相似的外貌特征，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吧！”
　　“你傻啊？！”迪尔毫不客气的在我脑门上弹了个爆栗，“魔法阵真正鉴定的是血脉啊血脉，你去有个屁用啊！你去当靶子吗？！”
　　“对哦。”我揉着发红的额头面不改色道，“情报收集，外加强力迷雾弹，总归能派上用场啊。在其他家族之前找出真正的继承人，并且在此期间给其他人制造混乱，想想多有趣啊～”
　　“有趣个鬼啊！会死啊臭小鬼！刚才那一箭你这就忘了吗？！”迪尔气到直拍大腿。
　　“记得哦。只是疑似相似的我就引来那样的暗杀，那位真正的继承人即将面临的处境，可想而知了。我啊，外表虽然只是小孩的模样，真实年龄或许比你还大哦？对保皇派有利的前线第一手情报，外加强力继承人保镖，这对保皇派来说非常重要不是吗？”
　　“……可你是我的宝贝儿子啊！我不能……”
　　“正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哦，迪尔。”我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笑道，“我也是西瑞尔家族的一员，不是吗？就让我也出一份力吧。”
　　迪尔陷入了沉默，我乘胜追击道：“再者，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这次王格鉴定之前，会让候选人先去学院接受训练不是吗，我看中的是这个训练哦。我想要这个世界的知识，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我不放心啊……”迪尔低声道，我听出他的妥协和动摇，扑到他怀里抱怨道，“你也稍微多信任我一些嘛～我很强的啊，迪尔。就交给我吧。”
　　“……笨儿子。”
　　我听到耳边他的轻语，感受到拥抱的力量，以及家族交付与我的责任的重量。
　　为了这个温暖的怀抱，就让世界看到我吧。
　　我闭起了双眼，毕恭毕正地挺坐了起来，双手微蜷置于腿上，脚尖拘谨的相触，再睁眼时，露出满脸的稚嫩和憨厚。低垂眼帘，不知安放何处的目光在迪尔双脚附近来回摇摆，轻咬着下唇嗫嚅一阵，声如细蚊地叫道：“父、父亲大人。”
　　巨大的变化看得迪尔愣了一下，才接口道：“……你做什么？”
　　“确定我小孩子的人设。”我恢复自己本来的态度，兴奋道，“怎么样？胆小的乖宝宝如何？”
　　迪尔露出一脸难以接受道：“也太过头了吧？”
　　我低头，快速举手比了个“好”的手势，接着便收起刚才的怯懦，睁圆了双眼腼腆乖巧地望着索兰迪尔，奶声奶气道：“父亲大人。”
　　迪尔的眼皮颤了颤，抬手捂嘴道：“……第二个吧。”
　　“你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啊？哈哈哈哈哈～”我坏心眼地笑着调侃道。
　　“……闭嘴。”
　　第二天一早，萨拉菲尔架着一辆刻有西瑞尔家族纹章图腾的马车等在了门口。
　　迪尔换掉了之前那身旅人行头。
　　深橄榄色的修身礼服和棕灰色皮靴将他修饰的极为挺拔干练，白绸衬衣的领口却不安分的开了一个扣子。洗净的黑发勾起三分架在耳上，七分斜斜的遮在脸一侧，之前被邋遢的胡渣掩盖的五官轮廓露出深邃的原貌，微微低垂的眼角使他平添一分忧郁的优雅。
　　果然是人要衣装，现在的迪尔我就不能用人模狗样来形容他了，该说，对得起他西瑞尔少爷的名号。
　　我也换上了礼服。老实说，这种繁复的设计令我十分头疼，特别是领口的这条绸带，怎么也穿不好。迪尔看我一直在折腾那条缎带，嘴里唠唠叨叨的帮我穿了后挽了个双花结，盯着我上下打量一番，撇了下嘴角重新拆开，改成简易的单扣蝴蝶结，摸着下巴审视一番才点点头说道：“嗯……不愧是我的儿子啊！”
　　那模样太欠揍了，我毫不犹豫在他小腿肚上给了一脚。
　　马车一路往伊岚尔首都安道尔奔驰，我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国王病重，做为保皇派的西瑞尔家族族长，罗伯特-西瑞尔近期都守在安道尔的别馆中，一有风吹草动就能迅速做出反应。因此，我们改变了去波尔多城的计划。
　　远山，近水，一望无垠的绿。远远望去，纵横交错的车道和田埂像是画师涂抹在这块绿画布上的花纹，给这片自然添了一点人为的味道。
　　美是很美没错，一路上都是这样就有点没劲了。我很快没了兴致，坐回座位斜倚着车厢打瞌睡，等我醒来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场景。
　　安道尔王城建造在达尔曼山脉最高峰西拉多拉峰的山脚上，整体像是一把靠立在山峰上的折扇。王宫和旧城区位于最高处，往下则是新城区和平民区，三道主干道笔直往山腰延伸最终汇合在王宫正门口。
　　旧城区的建筑保持着伊岚尔最古老的木石结构风格，简单而古朴；新城区则明显的带有联盟时代花哨的特征，使用了很多繁复的铁艺花纹。
　　进入城郊后马车的速度降下了许多，我注意到山势向大道收拢，城墙像灰色的环形长蛇接替山势护住了都城的城口，唯独在道中开了一扇高耸的城门。
　　此时城门大敞，门前却设了关卡。
　　我远远看到盘查的士兵，缩头钻回车里拉上窗帘。睡了一路的迪尔听到我的动静悠悠的睁开一只眼睛。不过并没等到盘查，我们再次直接从关卡通行。说真的，我觉得伊岚尔这种开给贵族的便利通道很有问题，只要有关系，就能毫不费力的把可疑人员或者物品带进城内，是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不过联想到这里二十多年前还是与世无争的纯农耕国家，就能明白为什么这么缺乏危机意识了。
　　终于，马车停下了。
　　“阿格，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迪尔拉住我伸去开门的手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些什么啊。说过了吧，我也有我的打算。没事的，迪尔。”说完我就打开门车，闭了闭眼睛，抑下不安和紧张下定了决心。
　　跨出这扇车门，我必须是真正的“阿格莱亚-西瑞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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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最坏的时机！”
　　虽然是白天，小书房中仍是一片昏暗，暗褐色的厚重绒布将明媚的阳光隔绝在窗户之外，反而是一盏小小的烛台为里头带来些许光明。
　　坐在书桌后的老人怒气冲冲的吼着，烛光应声微微耸动了一下。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罗伯特。”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
　　老人没有答话，烦躁不安的用指节叩着桌板。
　　钝重的敲击声持续了很久，却无法打破书房内的沉寂。
　　“咚、咚。”书房门上传来敲门声。
　　罗伯特眉头紧皱，显然对于这时的打扰非常不满，大声喝道：“进来！”
　　书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管家的声音传来：“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刚想要呵斥管家不看时机的罗伯特嘴空张了张，顿了几秒才慢慢蜷起拳头问道：“索兰迪尔回来了？”
　　“是的，老爷。”
　　罗伯特意味深长的与坐着的男子交换目光，随即捶得书桌一震道：“叫那臭小子马上给我滚上来！！！”
　　“是，老爷。”管家应声后轻巧的关上门下楼去了。
　　罗伯特-西瑞尔在管家走后表情讳莫如深，低声念道：“你怎么看。”
　　“时机是巧了点，不过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儿子……”
　　“会为了一个女人离家出走十三年的儿子？”罗伯特讥嘲地笑着咬牙切齿。
　　“……过去的事情总记着做什么。你难道要他再死一次才消气吗？”男人规劝道：“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你还想跟他闹到什么时候？”
　　罗伯特语塞，只从鼻子里重重的出了口气。
　　男子苦涩道：“你至少还有个孩子。我和莎莉……”
　　敲门声又适时的打断他们的交谈。
　　“进来。”罗伯特别扭的扁着声音道。
　　萨拉菲尔打开门，侧身站在门边颔首。
　　迪尔领着我进了门，他与罗伯特沉默着对视了片刻后，迪尔躬身致礼道：“父亲。”
　　背对着他的男子转头朝他笑了笑。
　　迪尔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恭敬的致礼道：“布莱克叔父。”
　　那位老人家，我的爷爷罗伯特-西瑞尔，他的视线从我们进门不久就一直黏在我身上，我把半个身体藏在迪尔裤腿后也躲不开这炽热的目光。他听到迪尔开口后才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然后用拇指朝萨拉菲尔比了比自己身后。
　　萨拉菲尔立刻会意，挽起书房的窗帘，吹熄烛台然后恭敬的退出门外去了。
　　「总觉得……萨拉菲尔虽然是养子的身份，实际完全干着管家的活啊……」
　　明媚的阳光如纱幔般优雅的拂进室内，将昏暗的小书房擦出精致典雅的原貌，同时也将站着的迪尔和我笼在了光芒中。
　　虽然因为背光一时间看不清老罗伯特的脸，我还是强烈感觉到他的视线，简直精光四射比阳光还刺眼简直亮瞎了……
　　布莱克-西瑞尔，迪尔的叔父偷瞄了眼罗伯特眼睛都快瞪出来的样子，笑了笑抢先开口道：“真是好几年不见了！索兰迪尔！”
　　“是的，叔父。很抱歉很久没有去拜访您，您还是跟以前一样精神奕奕呢。”
　　“哈哈哈~你都到了当父亲的年纪了，我已经老了，老了。”他说着看向我，笑眯眯朝我努了下下巴道，“这位小朋友是……？”
　　迪尔会意的往一边让开露出藏着的我，温和地揉了揉我蓬松柔软的灰银色卷发，把我拉到身前搭着双肩介绍道：“他叫阿格莱亚。叫叔公，阿格。”
　　我努力按照我的人设，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迪尔，然后羞涩的低头向布莱克鞠了个躬，奶声奶气道：“叔~公。”
　　老罗伯特的表情顿时非常精彩，感觉想笑又想发脾气，结果反而整张脸都僵了有点抽抽，嘴边的胡子不自然的颤动着。
　　迪尔在他发飙前搭着我转向罗伯特，轻声道：“这位是爷爷。”
　　我看着他歪了下头。
　　老罗伯特看上去有点不高兴，短促的轻哼了声。
　　「这位老伯，感觉……是个别扭傲娇啊？那么……」
　　我确定方案，愉快的大声叫道：“爷爷！”
　　「怎么样？比刚才那声叔父更亲昵更响亮更高兴吧？给我高兴起来吧傲娇爷爷！」
　　明显比之前上扬的语气果然起了作用，老罗伯特的嘴不自禁的勾了勾，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很高兴，不过他抬拳轻咳了一声掩饰过去，威严地问道：“他……几岁了？”
　　「第一个“他”字破音了啊老爷爷……你其实很紧张对吧……」
　　听说老罗伯特一紧张就喜欢掰手指关节，迪尔看了他的手一眼，答道：“九岁。”
　　“九岁？！”罗伯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吼出来，但看了我一眼又硬生生的把声音压回去，咕哝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都不带他回来？甚至连提也没提过？！”
　　迪尔泰然道：“我以为您并不想见我。”
　　“那是因为！！！……”老罗伯特习惯性的一掌拍在桌上，看我藏到迪尔身后，尴尬地收回手，含糊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短暂的沉默滋生出尴尬的气氛。
　　“噗！”
　　短促的崩裂声突然冒出来。
　　“哒哒哒哒……”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地滚动的声音。
　　迪尔和布莱克看清滚到凳腿边的扣子，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我。
　　我害羞地揪着裤腰不让它滑下去，看上去可笑极了。
　　布莱克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起来，迪尔连忙转身试图替我查找原因。
　　“刚才吃太多了……”我小小声撒谎道。
　　被这一出一闹，刚才的尴尬缓解了不少。
　　老罗伯特吹胡子瞪眼道：“他的礼服为什么这么不合身？！你这父亲怎么当的？！”
　　迪尔宠溺地揽着我说道：“普利斯顿很少有穿礼服的人，所以他平常的衣服都比较随意。”说着还戳了戳我的腰，我忸怩的扭了下腰但是没避开，朝着他嘟了下嘴。
　　「呜哇——一把年纪了还卖萌装嫩好羞耻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心里疯狂呐喊，动作上却装的很起劲。实际证明，我俩的亲昵互动对老人是十分有效的。
　　罗伯特看着我俩，一副心里痒痒恨不得自己也来可碍在面子上又不能去的纠结，气鼓鼓道：“我西瑞尔家的孩子怎么能连一身合身的礼服都没有？！萨拉菲尔！”罗伯特大声道，萨拉菲尔应声出现在门口。
　　“联系阿克苏给小少爷做些合适的衣服。”罗伯特一顿，补充道，“多做些，各种场合的都要。”
　　“是，老爷。”
　　“现在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索兰迪尔，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