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103、来自深渊

　　莱伊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假设的答案，但我多少能猜到结果——他会摧毁一切阻碍他的事物。
　　将这个世界焚烧殆尽，然后剑指万界主神……这完全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看一看上一个挑战主神大人的刺头——鬼神莫铃如今的处境，如果莱伊真的这么做，那真是飞蛾扑火的送死行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现在，至少得让他先安心下来。
　　……说是这么说，但我很快发现情况比预估的更为不妙。回到卡瑞斯塔后接下来的七天，莱伊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但凡我有脱离他视线的举动，他会立刻把我抓回身边。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没有直接把我关起来已经是他最大的忍让了。
　　我试着故作轻松逗他开心，跟他谈论伊岚尔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每晚与他缠绵，再三保证不会再有离开他的想法……总之能想到的办法我都用了，但结果只能说是收效甚微。
　　踩爆了魔王的地雷，如何才能速效挽回局面，在线等，急！！！
　　……
　　开玩笑的，我知道这种事情没法向别人求取方法。
　　说到底，问题在于在他心目中，对于我的信任值降低了。
　　降低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可能谋害他，而是因为我可能离开他……真是过于可爱了。
　　怎么办？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弃拯救世界，向他发誓从今往后只做属于他的小情人？感情上已经是这样没错。但，如果行动上也这样做，我就不再是我了。莱伊也是清楚这一点，才妥协扭曲成这种行为的吧。
　　信任值是长年累月积淀出来的东西，想要一下子提升，要看有没有合适的契机。总之强求不来，现在还是选择交给时间吧。
　　因为在那场婚礼上做出的劲爆发言，一时之间我成了卡瑞斯塔人尽皆知的“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冲我露出八卦的笑意说恭喜。赫尔和艾贝拉更甚，“善解人意”地延长了这一站停留的时长，美其名曰过来人明白新婚首周的快乐，要我们好好享受。
　　……至今我仍未知晓那天我到底说了什么蠢话。我只知道，询问莱伊这个问题时，他虽然不愿告诉我，心情却因此稍稍好转了一点点，那这个答案总算是有些价值。
　　就让它成为莱伊新的小秘密吧。
　　再次启程，距离伊岚尔的末日已经仅剩四天。
　　莱伊布下的棋盘之上，棋子们已经开始自行走动，而执棋者手握最重要的一子，微笑着注视着棋局，只等落下最后一子的时机。
　　这一次伊岚尔之行，需要我们做的也仅仅是这一件事罢了。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展开方式挺新奇的，因为我过去所做的计划之中，为了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最重要的执行者一定是我自己。而莱伊布的局，他选择的执行者都是他人，我们在这个计划中只是小小的一环，而且是可由他人替代的一环。
　　这样的行事作风，圣都再怎样也不可能预判我的行动了吧？
　　艾贝拉支支吾吾地说道：“……亚莱，你……你没事吧。我是说，你不要介意……”
　　我的思绪被她打断，回过神，看她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我有些迷茫，仔细想了想，意识到她是在说出发前离开餐馆时发生的事情。简而言之，就是我在餐馆遇到了意图搭讪的服务员，为了有机会撸到我的手，她泼了我一杯水，我拒绝了她的后续服务，她恼羞成怒对我进行了一番言辞侮辱，大意就是说我的情人总有一天会因为我无法为他生育后代而离开我。
　　说真的，我没生气，也没介意这个事情。我知道她根本不是想搭讪，而是想要顺走我的戒指。
　　我与莱伊一直处于化形状态，但并没有遮蔽手指上我炼制的那一对婚戒。这一对戒指从外观上来看像是朴素的银质圆环，实际是用最珍稀最昂贵的剑渊银辉结晶矿炼化的，拥有全属性抗性坚不可摧的特性。这种特性导致银辉矿石极难炼化，要锻造成形状器皿更是难比登天，不过成品能使佩戴者增幅五成全属性抵抗耐性，而且还不是一次性的效果，在饰品装备领域做为镶嵌宝石一直处于首位。为了打造这一对戒指，我当时投注全部精力拿出所有掏箱底的本事，最后才成功在银辉结晶固有能力的基础上附加了增幅魔法阵和一道束缚铭文。
　　能够分辨出银辉结晶和银矿的区别，这小贼还挺有见识。
　　想到这里，我朝艾贝拉笑笑，轻松道：“谢谢。”
　　艾贝拉似乎仍是不放心，搂紧爱丽丝，想了想，严肃道：“其实，这个问题努力工作赚大钱就有可能解决的！你想啊，那位红魔王是战兔旅团的成员，只要能向战兔旅团提交委托，请他帮忙，这个问题不就能解决了嘛！”
　　……不，请我帮忙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真的。话说回来，不会真有人因为这个找上战兔吧？！
　　我有些心虚，面上只能强颜欢笑转移话题应付道：“好主意。对了，我们今天去哪儿？”
　　“去四指崖！穿过这片柯维亚森林就到三指长滩了，现在正好是星水母的繁殖季，晚上可以看到很漂亮的荧光海岸～”说起这个艾贝拉来劲了，神采奕奕地比划道，“运气好的话还能抓到六足巨螯蟹，这个季节可是非常肥美好吃的哦！”
　　“晚上吗……”中午出发时天已经转阴，这一路我明显感觉到空气的湿度在持续上升，不出意外再过半个小时就该下大雨了。看水元素的丰沛程度，恐怕还是场暴雨。我假装无意地问道，“真是太期待了！我们现在到哪里了？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啊？”
　　艾贝拉探出头去询问驾车的赫尔，得知我们已经行进到柯维亚森林中段附近。
　　柯维亚森林区域魔力元素浓度很低，森林里出没的大多是寻常野兽和一些低阶魔兽，是新手冒险者的首选试炼地，也是伊岚尔平民的重点采集狩猎场。这条车马道就是长年累月人们走出来的，是通往三指长滩的唯一一条能驾车的路线。靠近森林中央位置，有一个临时的停靠点，人们一般会在这里简单休憩吃个午饭再出发。不过我们是中午才从卡瑞斯塔出发，所以到这里时已经下午三点左右，赫尔原本就不准备在临时停靠点休息，打算就这样直达三指长滩再做休整。
　　如此一来，等会儿暴雨时我们会被困在柯维亚森林深处。
　　赫尔是游侠，他应该注意到了天气的变化，所以已经提高了车速，想要比预计提前到达三指长滩的停靠点。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被跟踪了。
　　莱伊为了看住我，没有和赫尔一起去驾车，现在就坐在我身边闭目养神。他在我们离开卡瑞斯塔镇时就注意到有一队人马跟在我们后边，一路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进入柯维亚森林之后就开始加速，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现在这个距离，我用元素领域和莱伊的斗气领域可以捕捉到他们所有人的动向。总计十二人，九匹马，有一个约莫高阶稳定段的魔法师，三个中阶魔法师，四个武斗士，剩余三人没有元素和斗气，但也不排除存在游侠之类其他类型战斗力的可能。
　　这群人，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的感觉。
　　我们这一车人，赫尔是高阶破格段游侠，艾贝拉是中阶晋升段圣光法师，我和莱伊自称中阶实力，还有一个必然拖后腿的六岁萝莉，碰上这群人毫无胜算。得想一个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全身而退的办法才行。
　　柯维亚森林本身没有什么危险的物种，不会出现高等阶魔兽突袭的情况；暴雨可以利用，不过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在暴雨时段出击；山崩地裂恰好吞没敌方这样的招数会显得过于离奇刻意，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思来想去，最适合出现的变故还得是“人”。
　　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最好还有合理的助人动机……
　　好！就这么办！
　　我打定主意，胸有成竹心安理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艾贝拉聊天，半个小时后，雨果然已经大到迷失视线，赫尔不得不把车停靠在路旁，给马戴上雨具后缩回车厢跟我们一起避雨。意料之外的，那伙人也停下避雨了，直至雨势小到淅淅沥沥他们才再次动身，飞快追上来把我们团团围住形成包夹之势。
　　此时天已全昏，黑压压一伙人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围上来逼停马车，赫尔不得不停车戒备，看这阵仗他很有眼见力的没有选择直接跟人硬刚，而是跟对方攀谈道：“哟！晚上好~各位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领头人是个矮人族，身材矮小但是一身腱子肉，单手举起比他自己还高的长柄斧指向马车，瓮声瓮气道：“交出你的雇主，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就留你一命。”
　　赫尔平日里说话就有些油腔滑调，这会儿多少收敛了一些，但听上去仍是有些滑头：“雇主？我说大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我只是带着老婆孩子和朋友出来旅行而已，没有接什么大生意啊～”
　　“少废话！把那两个男人交出来！我数到三，不交我们可动手了啊！”矮人身旁的红发女子不耐烦地尖声喊道。
　　艾贝拉最是了解赫尔，她在车厢里光凭赫尔的语气就已经推断出情况不妙，一把拽住我胳膊，满脸坚毅地冲我摇头，而与此同时，莱伊已经打开车门跨出去了。我拉下她的手，笑着拍了拍一脸忧虑的爱丽丝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别出来”就跟着下了马车，顺手关上门。
　　赫尔见我们这么利索地下了车，脸色藏不住露出忧虑，不用读心我都能看出他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但游侠这个职业是以灵活敏捷的战斗方式著称，对于保护特定对象、同时应对大量敌人的情形而言，游侠的作用会大打折扣。
　　莱伊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挡在了驾车位之前。
　　“喂……”
　　“找我们有事？”我卡断赫尔的话头望向那位矮人，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小姐，你也太小气了，我不就是拒绝让你帮我擦身么，骂你也骂过了，至于叫那么多人来堵我吗？”
　　“滚你丫的！”那红发女气到口吐芬芳，扯下面罩指着我骂道，“谁稀罕碰你这死基佬，要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老娘看见你就想吐！”
　　“钱？谁出钱让你来截我们吗？”我打听道。
　　另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瘦削青年伏向马脖子探出身来，笑嘻嘻道：“小哥，别装糊涂了，在店里我就看出来了，你手上三个戒指，一个伪装成银戒的银辉结晶已经价值连城，另两个看起来像扫地摊的便宜货，可都刻印了阵法和铭文，也不是什么大路货吧～老实一点报出你们的身份，要是足够值钱，我们可以留你们一条小命，要是没有，那不好意思，今天只好请你们把脑袋和钱包都留下咯～”
　　他的同伙纷纷发出附和的狞笑声。
　　原来是在戒指店里被认出来的吗？也是，卡瑞斯塔原本就以精雕饰品出名，会有识货的人也不足为奇。这么说来，这群人是潜伏在卡瑞斯塔寻觅目标，然后趁目标离开卡瑞斯塔后出手抢劫或绑架的匪徒……太好了，跟圣都没什么关系，只是个小麻烦。
　　我松了口气，开启具象幻影，坦然捋下幻象戒指，冲莱伊摊开手掌，掏出空间袋把他和我的戒指都装进去，抬手抛给领头的矮人：“给，我和他的家当都在这里，全给你们。我俩是叛族私奔逃出来的人，抓了我们也不会有人付赎金，各位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老大！他给这么爽快一定有诈！”红发女尖声尖气喊道。
　　矮人打开空间袋确认过里面的物品，得意地颠了颠塞进自己怀里，翻身下马，其他人立刻跟着行动起来，纷纷下马祭出武器。
　　“很遗憾，既然你们没有其他价值，那我们只好送你们上路了～”瘦削男拔出匕首甩了个飞花倒握到手中，亮出浅金色的斗气。
　　他身旁跟来一个高个驼背的男子，猥琐地笑道：“平吉，他们身边应该还有个小可爱，嘻嘻嘻～这回赚这么大，就别卖了留给我玩吧～”
　　另一个人接腔道：“那我要那个女人！”
　　……
　　抢劫我的钱倒是无所谓，意图对小孩和女人图谋不轨那就是罪无可赦了。这下我心中一丝顾虑都不剩，毫不犹豫开启第二个具形幻象……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扭曲的疾风突如其来横扫而过，速度快到连同淅沥的雨丝也被斩断，前一秒还在狞笑着逼近我们的匪徒，下一秒下半身还站在原处，上半身却已被风销断，诡异地断成几截，七零八落地散落到地上。
　　我和莱伊同时绷紧神经开启绝对领域戒备起来。
　　——这不是我做的。
　　我的具形幻象已经生成，但还停留在森林中没有出击，这风是其他人的手笔，而这个人，在他出手之前，我和莱伊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是一个黑衣人，穿着兜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沿着车马道向我们靠近，走到那矮人的尸身面前蹲下，翻出我的空间袋，站起身，托着它送到我面前。
　　这情况真是太诡异了。
　　莱伊提醒我无法读取这个人的心声，元素领域和斗气领域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踪迹，刚才的“疾风”甚至没有风元素的气息……
　　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但……对方似乎没有杀气？
　　我盯着这只染血的“空气幻象空间袋”，谨慎防备着伸手去接：“谢……？！”
　　空间袋从我手中滑落砸向地面，雨水在泥地上蓄积出污浊的水洼，水洼模糊倒影出我们的身影——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一句谢谢无法说出口，他的名字更是让我如鲠在喉，我呆愣地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迪尔。
　　索兰迪尔-西瑞尔。
　　这一世，给予我姓名的人。
　　我的父亲。
　　他还活着？
　　……为什么还活着？！不可能的！莱伊收了他的尸骨，我亲手将他葬入大地，他明明已经死了！
　　……
　　……？！
　　又一次复活？！
　　圣尼菲哈帕西亚，又一次把他从轮回中拉回人间了吗？！那个时候，他的灵魂已经被言灵誓约碾碎，这样真的还能将他拉回来吗？
　　不！这不可能！
　　那么余下的可能……
　　……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具空有外表的躯壳？
　　圣尼菲哈帕西亚，这又是在玩什么诡计？！
　　一时之间，我的情绪由震惊到悲伤又暴涨到了难忍的愤怒，我拼命抑制着翻腾的心绪，无言地盯着他。
　　莱伊捡起水洼中的空间袋，淡然地对那人说了一声谢谢，拉起我的手将空间袋交给我，然后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吓到了？他救了我们，要好好道谢。”
　　灵魂回音里传来莱伊温柔的歌声。
　　我安葬迪尔的那一天，莱伊就是这样为我唱了一夜铃歌，直到我可以安眠。
　　我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闭眼默默长出一口气，我扯开嘴角眯起眼睛，摆出笑脸，向那人伸出手去：“……抱歉，我刚才吓到了。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亚莱-格雷瑟尔，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