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104、最可爱的孩子

　　情况变复杂了。
　　这个人，真的是迪尔吗？
　　他真的再一次被复活了吗？
　　他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圣都已经捕捉到了我们的行踪？
　　我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这些并不是我现在最在意的问题。
　　不可否认，迪尔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无论他是否付出真心，与他共同生活的十年，我确实因为他得到了最初的救赎。虚像与梦靥会将他选做攻击我的目标之一就是证明。
　　他很特别……但，不是最重要的。
　　我现在最在意的问题是他的出现会不会对莱伊造成影响。
　　我的记忆中，迪尔是一个武力值很低的低阶骑士，不可能做到一击秒杀十二人，现在他不仅做到了，还轻而易举游刃有余，我和莱伊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分辨出他的属性。这意味着他现在的危险系数在顶阶以上，以SS级估量比较稳妥。
　　一个不在计划中的、属于敌方的SS棋子。他的出现一定会影响到莱伊的棋局，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比起这个，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我。
　　迪尔确实会影响到我的心绪，而我会牵连莱伊的心态发生变化，大概率还是负面影响。
　　上一个地雷的余震尚未平息，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再踩一个！
　　初照面的情绪波动在莱伊的安抚下平息，我必须振作起来，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如我记忆中一样，迪尔是一个随和的人，他礼节性的和我握了一下手，随即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点评道：“不用谢，我只是恰好路过砍几只碍路的蟑螂而已……话说回来，这一带一直很安全的啊，居然会有劫匪，你们可真倒霉。”
　　“就是说啊！”赫尔跳下车凑过来，感激涕零道，“幸亏遇上大哥你，不然这次我们真的要玩完了！真是太感谢了，请让我报答你！”
　　“啊？不用不用。”迪尔随意地甩甩手，“我不是想要回报才出手的，正巧我也走这条路顺手而已。啊，话说回来，你们的马车没坏吧？”
　　艾贝拉抱着爱丽丝从车厢中探出头，看到满地碎尸立刻捂住爱丽丝的眼睛把她塞回车厢里：“车一点事都没有！谢谢你！”
　　“那正好，我的马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们是去芬格尔村吗？是的话能不能捎我一程啊？”
　　“没问题！去哪都可以送你去！”赫尔立刻比了个好的手势。
　　如果真的缺马，刚才那一击为什么要把那群人连同马匹全部杀死？
　　他葫芦里不知道卖的是什么药？
　　他没有刻意与我们接触，我们也装出一副劫后逢生感恩戴德的样子，一起收拾这一地狼藉后登上马车。
　　入夜后的雨凉得刺骨，我们和他前后脚进入车厢，带进来的寒气撩得爱丽丝连打了两个喷嚏。
　　“抱歉。”他关上车厢门，拿出祝福符咒施放清洁术，除去我们身上的雨水后说道，“真冷，看样子马上要正式入冬了……你们有谁会火系魔法吗？”
　　艾贝拉掏出毛线围巾一边给爱丽丝戴上，一边答道：“亚莱就是火系魔法师哦～”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目光很平静，就跟遇到刚认识的陌生人一样：“你会烘火术吗？”
　　烘火术是LV3的火系低阶魔法，作用是生成中长时效的低光中温火球，常用于取暖，无论出门在外还是居家生活，这都是一个非常实用的火系魔法。
　　……这也是迪尔唯一教过我的一个魔法。
　　普利斯顿生活条件很差，几乎很少有人家能拥有浴室，我们的杂货店自然也没有，所以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一般会去附近的河里洗澡，降温之后则是靠提井水擦身……而迪尔，他卫生习惯不好，总是不愿意洗澡，入冬更是不愿碰水，逼着他去，他就会跳脚炸毛嗷嗷喊冷，提出各种条件，其中必须要的就是烘火术——要大到能温暖全身的烘火术。
　　我在四岁那年学会了这个魔法。
　　朴素的家，两个人，简简单单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真心觉得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也不错。
　　可是迪尔，你没有骗我一辈子。
　　我轻声诵念咒语，放出一团小烘火球，将它送到艾贝拉和他身前，然后使劲搓了搓双手，转身拢住莱伊的脸颊迫使他扭头看我，问道：“冷吗？”
　　莱伊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意外的神情，随即弯起眉眼，微笑道：“冷。”说着低下头歪向我，我顺势伸手怀过他的背搂住他，让他可以舒服地靠在我怀中。
　　爱丽丝伸出小手靠近火团取暖，艾贝拉见那人一直无言地盯着我们，好心解释道：“啊哈哈～他俩刚结婚比较黏糊啦……对了，我的名字是艾贝拉，这是我的女儿爱丽丝，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索兰迪尔就行。”那人很快挂上随和的笑意回答道。
　　艾贝拉是个非常开朗健谈的人，他俩很快聊了起来：“索兰迪尔……‘耀眼的荣光’啊，真是个好名字呢～莫非你是出生在波尔多地区的人？”
　　“是的，你呢？”
　　“我是托尔森地区出生的哦～不过我先生……就是现在在赶车的这位，他其实是多诺切利诺出生的人，不过是很靠近伊岚尔的迪斯洛克逊城，从小两边窜，跟我们这边的人没差啦～”
　　“原来如此，难怪这位小可爱的名字是‘爱丽丝’，是爸爸起的名字吧？”
　　“是呢，赫尔他完全不懂伊岚尔古语，所以选了这个听起来很美丽的名字，一听就是联盟时代的名字吧？”
　　“就是说啊～哈哈哈～”
　　“索兰迪尔你呢，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我啊……没有结婚，不过我有一个儿子，名字叫阿格莱亚。”
　　“诶？儿子？阿格莱亚吗？真巧，跟那位红魔王一样啊……说起这个，我一直很好奇，阿格莱亚这个名字，其实应该是女孩的名字吧？”
　　“是啊。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儿子啊……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来到我身边，我的人生就跟死了一样没有分别。”
　　“所以起名为‘生命的光辉’吗，索兰迪尔你一定是个笨蛋老爸吧！哈哈哈～”
　　“那个臭小子确实老这么说我啦！”迪尔附和着大笑，笑够了，淡声道，“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艾贝拉敏锐的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淡淡的哀伤，斟酌着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你的儿子，出什么事了吗？”
　　迪尔的声音低落，语速也缓了下来：“丢了。被抢走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只是睡了一觉，醒过来，已经过去七年了……那小子，现在应该长大了吧。”
　　“被抢走？！有什么线索吗？你的儿子长什么样子？抢匪有眉目吗？我们是自由旅团的冒险者，可以帮你留意你儿子的下落的！”艾贝拉将心比心，立刻铆足劲关切地询问道。
　　迪尔感激地朝她笑了笑，摇头道：“说实话，我很庆幸。如果他留在我身边，一定不会有好的结局，现在这样很好。”
　　艾贝拉激动道：“你在说什么蠢话？！你很爱你的儿子对吧？怎么会有孩子离开爱自己的父亲会过得更好啊……啊，莫非……抢走孩子的是他的生母？”
　　“……是谁呢。”迪尔的笑容逐渐消失，他低下头讷讷道：“我啊……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至少要在清醒的时候看一眼他长大的样子，所以出来找他了。我想找到他，拜托他一件事情。这是我此生唯一的请求。阿格，请一定不要因我而死。”
　　……不要因你而死？醒过来？没有时间？清醒的时候看我一眼？什么啊……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你的行动都是身不由己，你本心并不想骗我一样……你是想要告诉我，我对你交付的感情并不是毫无意义，曾经你也对我付出过真心吗？
　　艾贝拉被这沉重的话题所限一时没有搭上话，爱丽丝完全在状况外，我被信息量压垮陷入头脑风暴，车厢内的气氛冷却下来，莱伊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笑了。
　　他懒洋洋靠着我，抬眸看向迪尔，化形状态下的外貌原本就看上去不友善，现在再加上满溢的嘲讽神色，他看上去格外的恶劣，他轻笑道：“呵呵呵～然后呢？告诉他，不要因为你而死……然后你要怎么做？”
　　迪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看向莱伊，他脸上的哀伤慢慢褪去，像是一张画纸，擦去所有的线条和颜料，最终变回不留痕迹的白纸。
　　莱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坐直身体靠向背靠，伸手一捞将我揽着贴近他，手指搭着我头侧轻推迫使我靠到他肩膀上，轻柔地抚摸着我耳边的头发淡声道：“反正结果都是要杀他，何必多此一举。告诉他这些话，只会让他更痛苦而已。还是说，让他内心煎熬，无法判断你的存在而动摇……会更有趣？”
　　迪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短暂沉默后平静道：“你是谁。”
　　莱伊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个伊岚尔贵族使用的扬手礼，有礼有节道：“还未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西瑞尔。”他的唇角勾出戏谑的笑意，像是怕他听不清一般，故意放慢语速字句清晰道，“伊莱-西瑞尔，请多指教。”
　　他们二人的对话语调听上去都很平静，可即便如此，艾贝拉和我都已经感觉到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我的情况更甚，因为我知道莱伊在试图激怒迪尔。激怒他，迫使他做出更多行动从而抓住破绽……然而迪尔没有上钩，他随意地笑了笑，整个人都很放松：“西瑞尔……你喜欢这个姓氏吗？”
　　“与其说喜欢……”莱伊话音一顿，笑道，“不如说是感谢吧。用你的话来说，我可是收到了‘天底下最可爱的礼物’，可不得好好感恩么。”
　　莱伊的话牵着我的思绪回到七年前，确实，那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西瑞尔”的因缘，我不会进入绿都学院，也就不会与莱伊相遇。
　　等等……这里有哪里不对！
　　我进入绿都学院是因为西瑞尔家族被卷入王格鉴定的纷争，前提是迪尔认可了我的身份和行动，而现在已知迪尔一直处于圣都的操控之下，那么换句话来说，那个时候圣都认可了我成为“阿格莱亚-西瑞尔”这一身份变化，还同意我介入王格鉴定这件事。
　　这完全不合理！
　　圣都的行动理由是什么？动用我这个“特殊棋子”，他们想要得到的结果是什么？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的指令，我仅仅是想找出王格继承人然后保护对方而已，这样的行动结果，至于让圣都动用我吗？
　　不，伊岚尔的王位继承人远没有现任魔王重要。
　　那么，试着反过来推想……那个时候，有什么是特别的？
　　……最特别的，无疑是我遇到了莱伊这件事。
　　这是造就如今这一切局面的开端，即最重要的节点。
　　正是因为与他重逢，我的灵魂被唤醒，记忆才开始复苏……
　　一切的开端。
　　……？
　　有没有可能，圣都与“我”设下的“保险”有关？
　　不，如果圣都与这有关，不该在旅团战时试图杀死莱伊。那时候我们的灵魂还未融合，如果他死去，“我”的计划就玩完了！
　　旅团战……记忆……
　　……
　　说起来，铃，为什么会选在那个时间点来找我？
　　他是鬼神，万灵之主，与我相识万年，以我俩的交情，他早该熟透了我灵魂的气息，即便我的灵魂没有被唤醒，在我重新降临这个世界时他也理应能觉察到我的归来……那十年，他不曾出现，而在我取回记忆两天后，他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
　　他叫我“月”。
　　对啊……对于那时的他来说，与他相识相交万年的好友是“月”，不是“阿格莱亚”。
　　我的记忆告诉我，铃是值得信任的人，他也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对于我来说，都是可以交付秘密的首选，如果要我现在选一人陪我执行一个漫长而孤注一掷的任务，除了莱伊，我一定会选铃。
　　我信任铃，而他，有特殊的能力。
　　他是一个可以胜任操控全盘的人。他可以使巴隆坐拥兵家必争之地几千年不受侵袭，可以使天光之下的巴隆城与暗夜之中的魔笛共存，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无知无觉间影响所有人的意志和判断。
　　除了主神大人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圣都的神明，光明女神芙妮希娅。
　　我离开这个世界的万年，铃成为了“月”。
　　“月”布下血续大阵，成就了伊岚尔王国，在此建成榕城索菲尔特与绿都图书馆。
　　他击败刚降世的莱伊，告知他“月”的存在，而莱伊在我降世五年后进入绿都学院，为了解开月布下的禁阵而留在了那里。
　　然后，五年后，我“机缘巧合”来到了绿都学校。
　　……“偶然”吗？
　　也许世间真的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发散的思维冲散了迪尔带给我的混乱，我冷静下来，拉下莱伊抚在我发侧的手，牵着他坐正了。我终于可以用平静的心态来面对迪尔，我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呢，你喜欢这个姓氏吗？”
　　“这还用说吗？”迪尔回看向我。他的眸色很浅，是很通透的橄榄绿色，我与他共同生活十年，从未像今天这样认真地看过他的眼睛，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的觉得，这对漂亮的眸子，真的像是一对精致好看的玻璃珠——然而再美丽的玻璃珠，终究仍是死物。明明正用笑容掩盖愤懑，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情绪留下的痕迹，他坦诚道，“当然是憎恶啊！我是因为什么失去爱人，又是因为什么失去儿子……”他长吁短叹道，“只可惜这个姓氏已经掩埋在历史中，我没有亲手葬送它的机会，太遗憾了。”
　　“不，你还有机会。”我拿出西瑞尔的家徽，当着他的面戴到胸前，像过去那样露出嚣张的笑颜，冲他勾手指挑衅道，“我还活着。有本事来杀我啊！笨蛋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