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信》尔尔尔雅

3、第一封信

　　“告诉萧启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在邺城开情趣用品店的说书先生把手里的蓝色信纸与假阳·具都扔进了焚尸炉。

　　·

　　萧启是个妻管严。

　　心甘情愿的那种。

　　老婆最近迷恋听书，他便把三山五湖的讲古仙都往家里请，一天换一个听。不过老婆说一个人讲一个人听没意思，想要体会听书的氛围，他便亲自贴身保护老婆，陪她去鱼龙混杂的讲古场。

　　只听了入话环节，老婆便被那说书的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后来每天都要来听，萧启便跟着夫人听这位先生从古今中外的遗闻野史，讲到十年前的江湖秘辛。

　　此时正是饭后不久，讲古场人还不多，各个讲古仙身边都只围了寥寥几人而已。这时讲古仙会讲个葫芦嘴，一边留住已经来了的人客，一边等人齐，人齐了再讲葫芦身。

　　“滚滚长江东逝水，是浪花淘尽英雄。当年武林盟推翻韩王暴·政，韩王凭借一莲托生心法是力挽狂澜，护全家老少退至雪境，保定乾坤那是易如反掌，因此吸引了一位真英雄。

　　“这真英雄姓萧名白，生得虎背熊腰，手执三板斧，做着全天下的英雄都会做的梦，那就是称霸天下，他知道，要想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必须倚仗这部一莲托生的秘籍。

　　“多方打听，他就得知这本书，竟然在迟愚岛上！”

　　此时台下一片哗然。

　　地下世界有许多未解之谜，邺城最大的秘密就是城东迟愚岛上的徐氏一族。传说只有他们能够沟通地上与地下世界，曾以使者的身份引入了地上世界先进的技术与文明。他们族内通婚，血脉纯净，隐居山林，不食俗尘，自三百年前中原皇室关闭了地上与地下世界勾连的通道后便销声匿迹。

　　“他又是怎么肯定秘籍就在其中的呢！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当年韩王强制关闭了地上世界的入口，导致徐家怀恨在心，便与武林盟合作推翻韩王，武林盟负责追杀，徐家负责搜宫，因此一莲托生的秘籍便被徐家得到。

　　“徐家与武林盟合作的目的十分明显，就是希望推翻韩王之后，可以重新开启地上世界的入口，但是武林盟非但不认账，还对徐家赶尽杀绝，徐家元气大伤，这才退隐到迟愚岛上。

　　“直到二十多年前，萧白再次把这桩旧事翻出来，彼时徐家已经隐世多年，蚊子也飞不进去一只，要怎么把秘籍找出来呢？

　　“后边儿的故事，可就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了！”

　　底下看官叫嚷道：“没得扯淡！这还能有爱情了？”

　　这讲古仙折扇轻摇，道：“我可说得不假。自古英雄配美人是霸王乌江作别了虞姬，这萧白还真就遇上美人了。他假装成个溺水不小心飘到迟愚岛上的难民，这就被徐家大小姐徐筝救下了。

　　“徐筝那时也是个怀春少女，对外人没什么防备，便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萧白是来抢人家秘籍的呀，可不敢把真名讲出来，心头一闪过柳子厚的‘孤舟蓑笠翁’，便说道，在下韩江雪。

　　“这名起得可真是风花雪月无限春情，徐小姐当下就觉得此人乃是上天赐予的那一块顽石，是她的张君瑞，是她的柳梦梅啊，徐小姐便将此人报备给爹娘了。

　　“流落到海岛还要入赘成这家的女婿可不得有个正当理由嘛。萧白就谎称自己乃是邺城人士，全家出海游玩，结果遇到风暴，家里人不幸葬身鲨鱼口，只有他因为有些三脚猫功夫，侥幸存活。

　　“徐家也去查了这位韩江雪的身份，可什么也查不出来。诸位爷晓得，这徐家向来觉得自己血统纯洁高贵无比，本来就说什么也不肯跟外族通婚，这韩江雪又身份不明，他们是死活不肯呐！

　　“这徐小姐就做了世家小姐在话本子里最常做的事了，她！”

　　底下看客也都是老听书的，心如明镜，这边说书的惊堂木一拍，便一齐接道：“偷尝禁果了！”
　　那讲古仙折扇一开，赞道：“对辽！”

　　他紧接着续道：“孩子都有了那徐家认不认呢，居然还是不认！他们还要觉得这孩子生来不详，是个杂种。徐筝小姐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下来，徐家一看，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孩！这下又不觉得不详了又不觉得是杂种了，这孩子就活泼地长到了十四岁。”

　　前排看官不耐烦了：“怎么这萧白还要不要秘籍了！”

　　“对辽。这位爷听得仔细，您今儿入场的钱可免了。萧白可不是啥也没做，这十四年里，他就是一边专心修炼偷到的秘籍，一边琢磨偷到的海图，一身本钱全靠偷了。等到武功终于大成，他就盘算着要从徐家溜出去了。

　　“这迟愚岛是自给自足，不需要与外人交流，他自己偷摸做了只小船，就要凭借大成的一莲托生心法出岛，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和他的小崽子最终还是死在徐家长老围炉之下，徐筝小姐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从此疯癫了。

　　“今儿的葫芦嘴就讲了这么个事，列位看官要是喜欢，海瑞罢官的事儿讲完，咱们就细细讲这萧白，如何？”

　　底下人一齐喝彩表示期待，热场故事说完，人也渐渐聚集齐，在前排老爷的催促之下，讲古仙赶紧开始了今天的正文故事。

　　散场回去的路上，萧夫人便调侃萧启说：“今天讲了个咱萧家的故事，你可有什么心得？”

　　“这故事也太荒谬，处处讲不通，说不准是胡乱编的。”

　　萧夫人笑呵呵地揭过去，又与他讲一阵他喜欢的围棋，撩拨得他技痒，抛下马车就抱了夫人上马，要赶回去大杀一盘，可惜天不遂人愿，手下心腹在门口等了他好一阵说有大事相告。

　　他只好不耐烦地走向书房，不耐烦地翻开属下给他的本子，不耐烦地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我就十天不放你回去跟你媳妇儿见面。”

　　心腹道：“那您可真是救我于水火了老爷。”

　　“……”

　　“什么事说吧。”

　　“老爷，太老爷死的事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有点眉目了！”

　　萧启登时来了精神。

　　“我们的人查到，咱们家养的那个疯婆子，叫做徐筝。”

　　萧启吓得魂不附体。

　　难道讲古仙说的萧白就是他的父亲萧衍，难道他、他自己就是那故事里被认定为不详的孩子吗！那、那疯癫的徐筝，就是他的……

　　不对，萧启差点忘记，他是有母亲的，现在正在后院浇花。

　　他倒吸好几口凉气，心想今天这书听得可真是吓死人。

　　那心腹道：“太老爷当年是为了得到一本武功秘籍与张家合作，在这个合作关系里，一共有三个人，还有一个人，叫韩江雪。”

　　“什么！真的有韩江雪！”

　　他知道故事里的萧白并不是父亲。自己生下来就在萧家，在父母亲的养育与陪伴下长大，没有什么徐家，也没有什么徐筝。只是十年前父亲出海游玩，十天半月也没有回音，出海去寻，却发现家族的游船上，只剩一个疯女人……

　　他心绪乱得很，只说道：“你再仔细说说，韩江雪是怎么回事。”

　　“韩江雪是被安排进徐家盗取秘籍的。”

　　萧启因而追问：“徐家戒备这样森严，他要如何盗取？”

　　“关于这个，事情太过久远，我们并没有查到。”

　　“那你们查到了什么？”

　　“我们查到了船上发生的事情。太老爷原本是去拿韩江雪手上的秘籍，韩江雪把秘籍给太老爷之后，却带了许多徐家的高手，说太老爷是偷秘籍的罪魁祸首，太老爷便被他们杀害了。您手里这本书，便是十年前的船长记下的日记，当年我们并没找到，没想到十年后机缘巧合，我们的人还是得到了它。这几年我们还找到几个幸存者，他们记得的一些事，也多与这本手记相符。”

　　“这本手记，从何处得来？”

　　“雪境，一个猎户家的小孩把它当童话书看。”

　　萧启翻开日记，径直翻到最后一篇，看到船长所描述的当年惨状，就因一本秘籍，徐家长老迁怒至整个船上的无辜人，杀了父亲还不算，连伙夫和洒扫的都不放过……

　　难怪、难怪他所见到的那条船，满船血污，好几十里外都能闻到尸体发臭的气味、能看到无数的海鸟在船上盘旋，原来是徐家作恶！

　　十年了，这个画面他始终都忘不了。

　　心腹道：“老爷，这仇……”

　　“我要他们、我要他们也死成这副模样。”萧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么一句话，忽然起身，冲到那个疯女人房里，把房门紧紧闭上。

　　周遭忽然陷入黑暗，那女人却一点也不怕，只是说道：“乖孩子，娘亲保护你……”

　　萧启阴沉着脸不说话，女人便问：“谁惹你生气啦？”

　　房间里安静得连深秋最后的蝉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越过桌子，桌上的茶盏全部被打翻在地，他掐着她的脖子把人按在墙上。

　　“我养了你十年！我养了你十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你有一天可以醒过来！醒过来告诉我……告诉我父亲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他有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儿子可以帮他完成……你告诉我，他有没有被折磨，死得是不是还算痛快？他从前老是说，他是在刀尖上讨饭吃的江湖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刀尖上，最后他真的……他是不是死在了刀尖上？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告诉我啊！我不要看这个什么手记！我不相信这个手记！”

　　他就这样对着一个痴呆咆哮，喊到脸红脖子粗，全身发热。

　　他记得父亲的尸体腐坏得连致命伤在哪里都分辨不出来，看一眼便要把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

　　这疯女人道：“阿车弹弹，乖孩子。”

　　这句话他也听了十年，已经很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