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封信 ...
-
“让萧启不经意地看到最新一期的《风月旬刊》。”
正给瓷器上青釉的女匠人把写了字的蓝色信纸刷成一张新的,叠了一只纸鹤放在窑边。
·
萧启每天等夫人洗澡这段时间都挺无聊,会随手拿床头的书看,夫人很喜欢水云学社的《风月旬刊》,他也常常看里面的鬼故事,常常想自己万一遇到鬼,该用哪一套的剑招。
他其实觉得《风月旬刊》应该分年龄段,这书给他儿子看都没什么要紧,夫妻房中情趣,应该看更情欲一点的文字才好。
这日他听罢父亲死亡的真相,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一个能把徐家一网打尽的毒计来,闲来无事又拿起一本《风月旬刊》,看到个小少爷爱上嫂子的故事。
这可不能给儿子看了。
故事里的小少爷姓容,这个姓的大宗族可少得很,萧启这几日听说书听得多,联想力都被锻炼出来了,他一下就猜到这讲的乃是黎山千面宗的事情。
千面宗以一门出神入化的易容术走天下,这门易容术一旦学得,外形上根本看不出分别,堪称神技。只是宗门尚小,不成气候,一旦发展壮大,恐怕能威胁到武林盟。宗主恐怕也知道怀璧其罪,也不拉帮结派扩张势力,只是偏安一隅,又乐善好施,很得百姓的夸赞。
这家两个儿子都是混世魔王一样的人物,大儿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天仙般好看还失了忆的姑娘。萧启还有点羡慕,心道要是自家夫人也失了忆,每日心心念念地等自己,心里眼里也没有别人,那可真是全新的体会。
不明身份的小姐是无法与容家的公子成礼的,少年人不愿把爱情与婚姻牵扯得太多,两人都浑然不在意姑娘是否有正妻的名分,只是吃穿用度都与正房相同就罢了。
这姑娘长得天仙一般,又失了忆,一副纯真烂漫的模样,也引来了弟弟的喜爱。兄弟之间却也没有争抢,弟弟向哥哥坦白心情,哥哥竟然表示能够体谅,顺便夸了一番妻子多么貌美可爱,喂了弟弟一嘴狗粮。
看这三人好像都乐在其中的样子,萧启心道他们或许可以玩个一妻二夫的游戏。
转而他便从更多的细节里,发现了这姑娘的真实身份。
一场秋雨一场寒,西风转急,窗边松竹愈发喧闹,暗灯凉簟,无限闲愁。
萧启看着院子里那颗巨大的松柏安安静静地饮茶,松柏凝出一滴欲坠的树脂,对准了枝丫上的小虫。
矮桌边的儒生正用朱笔给手上的《禅经》做批注,落笔颜筋柳骨、点墨张弛有度,像他的气质一般。
“萧兄今日前来儒门,恐怕不是来找在下倾诉当年仇恨的吧?”
“我自是冲着伊川先生的无双智计前来。”
儒生合上《禅经》,取出一个新的蓝色簿子:“在下有一个规矩。”
萧启知道,稽下先生从不帮人布局,只作修饰之工。
“但说计划无妨。大家都是武林盟的盟友,为中原百姓谋福,不必分什么你我,萧兄的仇恨,便是我的仇恨。”
见江伊在他的蓝色簿子上写下“徐家”二字,萧启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或许我可以从千面宗下手。”
江伊便在蓝色簿子上写下“千面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与徐家有何关系?”
萧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信任:“伊川先生明知故问了。你难道会不知千面宗那位失忆小妾的真实身份吗?”
江伊道:“邺城鼓楼的楼主,千里东风一梦遥。”
鼓楼,是一个杂酒楼、戏台、赌场、青楼、百货商铺、医馆、江湖小道消息买卖处于一身的所在,墨家后学一派便依附在鼓楼进行集中的发明创造,鼓楼拥有的多方渠道为新事物的流通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萧启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楼主的真面目鲜少示人,我有幸见过一回。除此之外,鼓楼的行事作风简直与当年的徐家一模一样,捣鼓出一些新奇的东西来迷惑世人、牟取暴利。鼓楼的许多管事,也不避讳说出自己的真名,就像是徐家在昭告天下,鼓楼是他们的产业。楼主一梦遥与她婆婆容夫人积怨已久,闹大了就是家族斗争。”
江伊在“徐家”旁边又写上“鼓楼”,顺便夸奖道:“你将你的筹码分析得很到位。”
“我应该怎么做?”
他转头赏雨,把身心从阴谋里抽出:“在下从不帮人布局,要怎么做是萧兄的事情。”
萧启就差把“给我点面子”写在脸上,他才从霏霏淫雨里收敛眼眸:“萧兄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萧启沉吟片刻,还是说道:
“灭了徐家。”
秋风吹动松竹,奏出造化之音,光阴轮转,逝者如川。那一滴树脂终于缓缓掉下,吞没了半只虫。
江伊循循善诱,接连发问,要萧启一步一步,想出这个毒计来。
“徐家只是一个躲藏在迟愚岛上的小家族而已,萧家可是武林盟四大家族之一,难道不能直接出兵?”
“我不知道迟愚岛的位置和徐家的实力。”
“你要如何知道他们的位置和实力?”
“直接抓徐家人问必定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安插卧底和眼线。”
“徐家对外人防备甚深,你要如何安插眼线?”
“我可以请千面宗帮忙。”
“千面宗与徐家毫无仇怨,为何要帮你?”
“我可以制造他们之间的仇怨。”
“如何制造?”
“比如,让容夫人杀了一梦遥。”
“她为何要杀一梦遥?”
“一个是不明身份的野女人,一个是萧家的大小姐,容夫人知道该选谁做儿媳。只要我要求,她便会动这个手。”
江伊温雅一笑:“如此,徐家对千面宗有仇,可千面宗依旧对徐家无仇,为何帮你?”
“徐家或许会来到千面宗寻仇。”
“太绕了!”江伊忽然激动起来,与萧启平常认识的那位温润儒雅的稷下先生已判若两人,他好似沉浸在自己的谋篇布局里,像一个严厉的师者,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出一点纰漏,话语间的停歇都变得极短,“你怎知她死了徐家便会来寻仇。世人皆知徐家自诩清高,不与外族通婚,一梦遥私自嫁给容家少爷两年,徐家却没有对她有过任何行动。我是不是可以推断,要么她与家族已经断绝了关系,要么她与家族有某种共识,她是带着家族的任务来到这里。你能赌这一半吗?”
这一长串的剖析把学生萧启听得一怔一怔,甚至想开口叫“师尊”。
窗外风吹雨打,揉皱阴云,凝脂又落,将整只虫子裹成一团。
江伊抿了口茶,续道:“回到上一个问题,你要如何制造徐家与千面宗的矛盾?”
萧启沉思许久,千面宗须得与徐家有仇,才会全心全意帮自己,就算容夫人杀了一梦遥,徐家也不一定来寻仇,但只要千面宗认为是徐家来寻仇,这梁子不就结下了吗!
这气氛宛如课堂小测试,萧启像个终于想出答案的学生,说道:“寻仇的人是不是徐家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千面宗认为是徐家人。”
“你要如何让他们认为寻仇的是徐家人?”
“莲花劫,徐家的独门暗器。”
“单凭这个?”
萧启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终于说道:“我可以让一梦遥从容夫人手上逃过一劫,她是个以直报怨的人,必定会当着千面宗众人的面杀了容夫人。”
有一梦遥出面,加之暗器武功之类,略加引导,千面宗就能被带进沟里。
江伊又问:“要行卧底之事绝非一朝一夕,如果易容者与被易容者之间不是非常熟悉,如何瞒天过海?”
“我府上正住着一位徐家的重要人物,想必徐家也找她许久,或许可以让容家人与她好好接触一番。”
“原来萧兄还有这样的王牌,此计天衣无缝,在下无可修补。”
接连落下的树脂一点一滴地、把小虫子困死在方寸之中,结成一只好看的琥珀,陨落尘埃中。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晴好的日子让人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容夫人便约了儿媳妇看戏。
自那日全家郊游已经过了许久,他们有幸结识了萧家那样的大家族,若能分得武林盟一杯羹,便是为子孙积了财富。萧家那位大人物也没什么架子,与丈夫很聊得来,两家人一起听了说书、做了按摩,已是非常熟识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叫景瑛的萧家小姐,已经含羞带怯地向自己表明对自家儿子有意,萧小姐还不知道小妾的事情,萧夫人私下说,只要小妾消失,两家便可结秦晋之好。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容夫人哪舍得拒绝。
小妾可就慌了,初恋情人刚约了自己见面,本以为家里屁事没有,没想到这从来不想见到自己的婆婆居然破天荒约自己去看戏,难道是发现自己偷人终于肯休了自己了?
但她一点也不想见到自己婆婆,便对心腹丫鬟道:“翠花,你偷学容家的易容术这么久,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丫鬟心道我翠花大展身手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因问道:“小姐,奴婢是要劫富济贫呢还是要救人水火呢?”
一梦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你帮我应付一下我婆婆。”
“……”
翠花心道小姐你再说一遍?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都两年没有见到我的初恋小情人了,他可长得比咱们大少爷还好看,你说,美男子和婆婆,你选哪一样?”
主仆二人虽然时常玩闹,但总有正经的时候,翠花向她行礼道:“只要是小姐的吩咐,奴婢自然尽心。”
一梦遥摸了摸她的刘海,说:“好好演戏,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翠花拉着小姐的手,开心地点头。
可待她再回来时,桂花糕却没有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