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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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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弄破杨衷的睡衣,时机成熟推他一把。”
杨家随行的打杂婢女打个呵欠,继续扇着锅炉房的柴火,顺道将手里的蓝色信纸扔进了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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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姐有了约会,兴冲冲地跑去找杨衷。
彼时约战结束,谢厚与湛一大师虽都受伤,到底是天才胜了一筹。湛一要谢厚放下执念,谢厚只是沉默不语。
杨小姐没心情管他们的事,对父亲说想在须弥寺为亡母抄几日佛经。杨衷素来对女儿百依百顺,只是随口一问:“你每年为你妈妈抄经都是在中原的佛寺,怎么想起来留在这里了?”
“阿爹,只要见性至诚,又有何处不是灵山呢?”
杨衷也想多留几日消化从这场对决中学得的经验:“好,你安排吧,中秋之前回去就行。对了,带过来的行李里面有件你母亲给我做的睡衣,不知道哪个小蹄子洗的时候不当心弄破了,我不想让他们补,改天叫丫头给你送过去。”
“嗯,我抄完佛经便给爹爹补。”
住进须弥寺之后,杨小姐便一边抄经,一边等湛缘,一连八天,飘进她窗户的,也不过是冰凌和枯叶而已。父亲埋头钻研武功,也鲜少来看她。不过是寻常的日子,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等不到他的寻常日子。
漫天冰雪里的佛堂即便点满了长明灯,也依旧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湛空裹紧了厚实的袈裟,把手里的念珠转得愈来愈快。
在他身边打坐的湛缘道:“师弟,静心。”
但他不能静心,他不敢回头看一眼寂宣的表情,生怕那表情不是他所愿意。
但寂宣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湛一师伯是死于一种毒药。”
果然是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个叫谢厚的人非要把罪责往别人身上推还则罢了,给大师兄教训一顿也无妨,嘴上不敬人还则罢了,反正也饶舌不过自己,但用这种手段暗杀,若非寂宣医术高明,他岂不是连师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湛空气得浑身发抖。
湛缘便吩咐:“把佛堂的门关了吧,风大。”
湛空道“我不冷”。
寂宣关了门,续道:“谢厚的剑上有枯血断魂散,我翻遍天下毒书才找到,这是一种子母毒,师伯受了剑伤,母毒便会侵入他的血脉,疗伤时各类用于止血生肉的普通药膏,都是这种毒药的子毒。是我害死了师伯,若是我早些发现……”
“关你什么事!”湛空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未等他续话,湛缘便呵斥道:“你忘了先生临走前的嘱托吗!鼓楼要对我们动手,你若要去寻仇,他们必排布了天罗地网等你陷落。”
“那有什么可怕,我非将谢厚千刀万剐了不可。”
“住口!我佛之下,口出狂言!寂宣,把他带去藏经阁禁闭七日!”
寂宣回来复命时,湛缘依旧摆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寂宣赶紧喊了声师叔,湛缘才回过神来,面朝佛像继续念经。
“师叔,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是不是愧对吾佛?”
湛缘念了数声佛号,认道:“是。”
第八天晚上,湛缘终于去见了杨小姐,还是顶着那一张清心寡欲的脸。他瞧着杨小姐好像瘦了一些,觉得也许是寺里素斋太清苦,雪境的山又冷,不比她在家中锦衣玉食。
杨小姐请他坐,又给他倒了一杯白水。“大师何故要折磨我八天?”湛缘道了数声“罪过”。一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让他想起十二年前曾牵动他心的女人,从来也不是什么温柔浅淡的款。他心如止水地解释道:“世事不过因果,施主盛情,贫僧无心力消受。”
杨小姐不依不饶道:“什么叫无心力,是有心无力,还是无心有力,还是无心无力?”湛缘无言以对,无心力三字难道不够明晰,施主倒是会无中生有。
“我看寺院这几日也一切如常,没什么大事,你压根就是不愿意来,若你不愿意来,你为什么又来了?”
他心想,杨小姐大概从小要风得风,所问的问题都会有人一一解答,若让她与军师先生待上一阵,不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气能不能好。
“寺中确无大事,只是师弟佛心不诚,闹出诸多小事,因而耽搁。”
她将这话置入百结柔肠中品了又品,认定湛缘还对她有情。“我听说你的法号叫湛缘。”
“是,贫僧的师父说,贫僧有佛缘。”
“我也没说是你我有缘,难道大师心虚吗?”
湛缘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化在嘴里却产生了一股细微的甜。杨小姐定定地看他,试探道:“大师,你很不平静吗?”
他就没有平静过,这一连八天,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期,他几刻钟前才恨铁不成钢地责骂了师弟,犯了嗔戒。
“十二年前的事情贫僧放下了,施主也该放下了。”
杨小姐一头扎进和尚的僧衣里。
“我不相信!若你无情,何必回头?若你无情,何必点头?西君,我知道错了,从前是我不对……”
从前,她与湛缘是一对神仙眷侣,湛缘是浪迹天涯的侠客,她是弄箫抚琴的闺秀,再普通不过的英雄救美,再普通不过的一见钟情。后来他们私会被父亲发现,她心里一急,只好向父亲扯谎说湛缘是破窗而入的登徒子。她只是拼命想做父亲眼里的大家闺秀,她不要做不知自爱的浪□□人。十二年来一点也没有变,擅作主张给人下药,路子倒是越来越野。
他打断道:“俗世私情属于西君,佛坛清净属于湛缘。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前造因,今日应果而已。”
“我等了你十二年,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你,如今我见到了,我不会放任你再离开我。”
湛缘心中感叹这可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施主是从前的施主,湛缘却不是从前的西君。施主对西君有情,未必对湛缘有情,西君对施主有情,湛缘却心中无情。”
“心中无情,如何慈悲?
“此情非彼情,如何不能慈悲?”
“大师的慈悲,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不如人意,是我无德。”
此番言谈来往,湛缘紧守重点,硬是不肯给她一点破绽。“大师不是无情,而是有恨,我说的对吗?大师不肯原谅十二年前的春柔。”
杨春柔此言如醍醐灌顶,湛缘一瞬悟道。
从前破情障,只觉身入空门,从前因果便随断发成泥,此后西君是西君,湛缘是湛缘。而今破情障,却悟世间真正的情爱如米粟比之沧海,多的是春闺寂寞,多的是闲情抛掷,没有天雷勾动地火,只不过是恰好合适。
但凡她心里不是只有自己的得偿所愿,又何苦为了一晌欢爱就可以做得如此低俗。
湛缘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又道:“一念离真,皆为妄想,错把施主当年的游戏当□□情,是贫僧痴愚了。十二年前的施主选择了自己,贫僧无怨,十二年后施主依旧选择了自己,却与贫僧无关了。施主的春药药力不够,用作情趣有余,用作强迫不足。”
杨小姐却怒了:“我因了谁才做得这么狠!但凡你不要这般不紧不慢,但凡你再热烈一些,我何必这样逼你?是不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情,都靠我一个人热脸贴冷屁股才支撑了下去!你何曾关心过我一句,何曾主动聊起你自己,你就像一个嫖客……”
湛缘不想同她无理取闹,说句“贫僧告辞”便要走。
“现在告辞,已经迟了,西君。”
湛缘的胸膛忽然剧烈起伏,指节深深掐进肉里。茶水里尚能压制的药力原来只是放松他警惕的把戏!可叹人之肉身终有所凭限。
是夜寒风冷冽,杨衷从茅厕出来,正哆哆嗦嗦回房,恰见自己床边放着妻子在世时给他绑的同心结,他忽然想起妻子给自己做的睡衣还在女儿那,又想着顺便过去提醒她夜里多盖一层被子,便十分有父亲威仪地大步过去。
只听得女儿房内传来奇怪的声响,杨衷心觉不对,破门而入,便见一个光头压在女儿身上,袈裟都褪到腰际,露出大片光裸的皮肤,女儿哭得梨花带雨,嘴里还有一块布料,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用眼神向他求救。
他哪里能忍自己平日呵护备至的女儿被这样玷污!“禽兽不如的畜生!”杨衷怒火中烧,话和行动都过不了脑子。顺手抄起不知道什么东西,运功照那和尚的头大力一砸!
斧子把那和尚的头砸开了花,杨小姐咬着布料拼命叫嚷,满眼血污化成血雨落了她满身,她吓得失了魂,当场晕倒在地。
阿爹未必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但阿爹很欣慰,杨衷的女儿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你总算心里有数。
杨衷放下斧头,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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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门的三当家正用朱笔修改门徒的文章时,仲秋的大风吹落了矮桌上的书籍,剧烈摇晃的烛火在墙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形状。他弹指灭掉房中的光亮,明丽的月光照出坐在窗台的侠客。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怀抱长剑。
屋子里的人重新把灯点起来,道:“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坐在窗户上,你倒是装了一把,我屋顶上的瓦片是不是被你刨掉了好几只?”
剑客走到矮桌前,低低地唤了一声屋中人的名字。
“伊川。”
江伊调戏无果,只好说正题:“结果如何?”
“一切照你的计划进行,秃驴死在了杨老头手上。杨老头当夜离开了须弥寺,没多久话唠和尚就沉不住气了,他被人激了几句,就带了四个人去找杨老头的麻烦。你还真是连人心都算得准。”
江伊翻开手边的蓝色簿子,用朱笔抹去了湛一、湛决、湛缘的名。“他的这三位师兄,可说是看着他长大,如今死于非命,谢厚杨衷这些人的命,恐怕还不够他泄愤的。不过他虽然浮躁,却还有自知之明。”
“杨老头毕竟是稽下学宫武榜排名十二的高手,这和尚不敢一个人去。”
“那么,这五个人就是可以诛杀杨衷的队伍了。”江伊把手里的蓝色簿子翻到下一页,在杨衷二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剑客歪歪斜斜地靠在江伊的矮桌上,摇头道:“你也真是狠毒。要说公输区、杨衷、谢厚都是鼓楼的人,你引这两方势力相杀,动作这么大,不怕被雪境那毛小子看透吗?”
“所以说,现在真是老天也要我的计划顺利进行。森域进犯了雪境边关,国战在前,闵子休可没空管须弥寺的事情。”
剑客看他的簿子上画着两棵树,因问道:“这一棵树是须弥寺,另一棵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