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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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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须弥寺湛一大师出家前的身份告诉谢厚,他会前去须弥寺寻仇,确保公输区和杨衷知晓谢厚去寻仇的消息。”
荒郊野岭,歪脖树上的剑客饮完最后一口酒,将手里的蓝色信纸碾碎在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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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姐已经交了六年的晚婚罚款,她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遇见那个人。
来观战的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因为他的光头实在耀眼。
就算英年早秃,头上也不会有戒疤,杨小姐认命。
但杨小姐是个善变的女人。
她问几个贴身丫鬟怎么勾引男人。丫鬟们胡言乱语,有的说先一起住到一个水泊里,结拜为兄弟;有的说先让大家宣传江南有个卧龙小姐,如何颖悟绝伦、沉鱼落雁,那人自然就来,拒绝几次也赶不走;有的说趁那人从窗户下经过时装作不小心把撑户的木杆掉到他头上。
杨小姐听罢非常想没收掉她们的话本子。
“那要对方是个和尚呢?”
小丫鬟说那就更简单,只要叫他“御弟哥哥”,就成了。
杨小姐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她是跟父亲来看热闹的,今天谢厚与须弥寺的湛一大师有破招约战,王谢家族的君子战约是两家先祖为使代代子孙不断优化两家剑法、突破武学极限所定的家族传统。二十年前,湛一以奇高的武学天赋打败了谢厚的父亲。那时谢厚的父亲正值壮年,败在一个少年人手里,不久便郁郁而终。
王谢相争至今已经三十六代,她听父亲说,湛一大师既已皈依佛门便不属江湖,谢厚本不该来挑战,湛一大师也可以拒绝。但湛一大师宅心仁厚,见谢厚为父亲的死耿耿于怀,便答应了他。
她的武痴父亲杨衷既然得到了王谢一战的消息,那是一定要来观摩的,不巧杨衷又是一个女儿奴,便以金钱威逼利诱,因此虽然决战地点在又远又冷的雪境须弥寺,杨小姐还是“不情不愿”地跟来了。
这时的雪境与中原还算两相安,因此杨衷以“江南来的从没见过雪境雪”为旅游团名称便顺利出了嘉衡关。
关外朔风摧折,霜天断雁,枫花着素裹,雕栏化玉枝,红泥小火留知己,江河冰封冻岁辰。
阁楼下湛一大师与谢厚在冰天雪地里僵硬地对峙,佛寺的和尚们与不知来路的江湖人皆目不转睛地等待着这场约战的开始。
杨小姐实在不知道这种斗鸡一样的比武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便对在场诸人的相貌品鉴了一番。
一旁观战的三个和尚里有一位胡子都白得像胡萝卜须了,杨小姐心道这么老还出来看打架想必寺里的生活也真是无聊,不过这人的皱纹长得十分慈祥,不像谢厚和这一群老男人,当然也包括自家老爹杨衷,皱纹里总有一股子狰狞凶狠的江湖气。他身边站着一个叼冰凌子的俊俏和尚,有朝阳一般的明媚耀眼。最后便是杨小姐心心念念的“御弟哥哥”,必然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也比不过。
满脸皱纹的谢厚率先说道:“我看普天下的佛寺,都是作奸犯科之徒苟延残喘的最佳去处,你是如此,你师弟湛决也是如此。”
杨小姐因工作特殊,也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江湖秘辛。湛决从前是镇守中原与雪境交界处关隘的将军,两国交战免不了伤亡,将军心中仁慈,为国尽忠后便在佛前赎罪。想必旁边那位菩萨相貌的白胡子和尚便是湛决,谢厚用“作奸犯科”形容两位大师,已失了品格了。
“呸!呸呸呸呸。”
见有人不服,谢厚当即横了那人一眼。
这谢厚乃是稽下学宫武榜排名前十的高手,所用谢家剑法号称天下第一剑,天下谁敢挑战他的威权?
杨小姐心生疑窦地看过去,便见那个俊俏和尚龇牙咧嘴地说:“冰凌子磕着牙了,没耽误您放狠话吧。”
谢厚不屑地“哼”一声,对湛一续道:“二十年前你害我爹死不瞑目,今日,便为他偿命来。”
不等湛一答话,俏和尚又管不住嘴:“你这小老头讲点道理!当年是你爹以大欺小卑鄙无耻还技不如人,输给我大师兄是理所应当,自己心里的坎过不去摔成个王八,还不认自己的错,怎么甩锅的工夫比剑法还用得顺手呢?半夜里屎拉不出来还要怪茅坑是不是?”
这和尚骚话一长串一长串地蹦出来,在场江湖人想笑又不敢。
谢厚看也不看他,对湛一道:“我父何等敬重英雄,大师却任由我父被人侮辱,是不是欺人太甚!”
“我是侮辱你爹吗?我是侮辱你!人话也听不懂,知道的知道是你谢厚小时候逃学不读书素质低,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原人普遍的文化水平就只有胎教。”
湛决忽然出言说道:“湛空,不可胡言。”这位大师语气平静,却不怒而威,无需金刚怒目,也足震慑妖魔。
谢厚的脸绿了又白,白了又黑:“父亲临终时还惜才地说,要是王家的这个孩子是我谢家的就好了,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师弟啊。”
湛空又掰了根冰凌子叼在嘴里,嗤笑道:“我看你的文化水平还真是只有胎教,也不知道你家剑谱你是怎么看懂的,敢情根本没剑谱全靠你爹手把手教?你爹的话意你听不出来?他是想要一个我师兄那样有天赋有潜力、惊才绝艳的儿子,不想要你这个连言外之意也听不出来的蠢材啊。”
和尚的话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谢厚心中蔓延生根的怀疑,终于爆发了!
“住口!”
谢厚提剑一斩,仿佛这数年来无处排解的满腔恨意都堆叠在这一击之上,一时间,剑气扬飞雪,如柳絮乘风,遮了旁人眼眸。
明明自己从能走稳路开始便学习武功,只因为仰慕父亲的威严,想要成为父亲那样的、能够独当一面的、行侠仗义的英雄。虽然有时拒绝兄弟们一起去玩的邀请也会失落一阵,但对于强大的渴望已经超过了其他的感情。因而他从小就是父亲最喜欢、剑法学得最快、又最肯下苦功的孩子。
可自从父亲输给了湛一,那个与自己同岁却居然能打败父亲的少年人之后,父亲便时常感叹那个人的天纵奇才。谢厚每每感受到父亲看向自己的眼神透露出一股惋惜,便恨不得杀了那个人。这眼神是失望也好,是愤怒也好,是恨铁不成钢也好,偏偏是惋惜,谢厚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惋惜的眼神。
或许他不眠不休地挥剑,只为让自己的身体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却不如那个人瞬间领悟,便日进千里。
第一招,强硬霸道,毫无余地!
湛一拂尘一扫,掌气一凝,避开了致命一击。见对手摆出防守姿态,谢厚接二连三地进招。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要这样不公平,凭什么自己已经努力到用尽一切能用尽的时间和精力去练习,却比不过别人天赋异禀。
二十年前那一场约战,湛一每一个动作,都在谢厚脑海里过了千百遍。
明明只是初次对敌,他却仿佛已与此人战了数十年。
湛一节节败退,讶异于此人对自己路数的熟悉。谢厚这几招看似受心绪影响深重,却有条不紊、环环相扣。毕竟是榜上有名的高手,外露的情绪虚虚实实,又有什么可信?
谢厚自觉胸有成竹,这数十年的付出终于有所验证,自己终于可以一雪前耻!
可他还是低估了天才。
湛一表面败退,实是寻找时机。只待他轻拈佛指,以点破面,便压住谢厚攻势,反占了上风。二人招来式往,掌剑相击,搏得不相上下,斗得难解难分。
在场众人盯得目不转睛,杨小姐盯“御弟哥哥”盯得目不转睛。他似有什么私事,对话唠和尚耳语几句便离开,杨小姐连忙撇下众女婢追上。
一路跟到小山腰,四向白雪皑皑,树枝上凝着银色的雾凇,满目玉树琼花、霜天雪柳,都及不上眼前人。
湛缘停下来等她,说道:“施主不必再跟了。”
杨小姐心道:他居然知道我在跟着他,难道是从比武的地方就注意到了我吗?他停下来等我,是不是意味着他像我依旧恋慕他那样依旧在意我呢?
她满心都是没有根由的遐思,全不管湛缘说了什么,语出惊人:“西君,抱我一下吧。”
她的脸被雪境的寒风吹得通红。
“我没想到雪境这么冷,衣服穿得不够多……”
彼时年少,他推开她闺房的窗,总能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
“佛家说众生平等,大师怀里的女人和猫,有什么区别呢?”
红帐春宵,也常沉溺在她脸颊红润的热烈和双眼迷蒙的欲色中。
“佛家说色即是空,那大师抱我与不抱,又有什么区别呢?”
色是空,你不是。
湛缘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说山上更冷,施主还是早些下去。杨小姐不依不饶:“可以来见我一面吗?我会住在寺里,住在你知道的地方,你推窗……就好。这之后,这十二年,我都放下。”
不知被什么打动,湛缘终究点头。